遼軍的號角聲嗚咽著在寒夜中響起。
整個遼軍大營,像一頭剛剛睡醒的巨獸,開始緩慢而笨重地運轉起來。
耶律輝勒住戰馬,在親衛的簇擁下登上一處高坡,居高臨下審視著戰場。
他終於看清了韓世忠那支騎兵的全貌。
撐死了,也就八百人。
這潑皮…只帶了八百人,就敢來捅他五十萬大軍的老窩?
耶律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說不清楚自己心裡湧上來的,是暴怒,還是說不出口的驚駭。
韓世忠根本不知道耶律輝在高坡上盯著他。
若是知道的話,他恐怕會悔青腸子。
此刻他滿腦子就只有一件事——燒。
「弟兄們!給老子燒!」 八百騎兵衝破糧營外圍的守備陣線後,眼前豁然開朗。
一排排搭著油布的糧車,密密麻麻,整整齊齊,像一座小山丘似的堆在曠野上。
光是目之所及,就至少有上千輛。
遼軍五十萬張嘴,一天要消耗的糧食是個天文數字。
這些糧車,就是耶律輝的命根子。
韓世忠二話不說,從馬背上摸出一個火摺子,單手搓開。
火苗在寒風中跳了跳,險些滅了。
「他娘的…老天爺你也幫遼狗?」韓世忠罵了一聲,用身子擋住風,重新吹旺火摺子,朝最近一輛糧車的油布上甩了過去。
呼——
油布浸過桐油,見火就著。
火焰竄起老高,瞬間吞沒了整輛糧車。
「燒!都給老子燒!」 八百騎兵不用再多吩咐,紛紛掏出引火之物,在糧營里四處縱火。
有人將浸了油的火把綁在箭頭上,拉滿弓弦射向遠處的糧垛。
有人直接把整捆火絨塞進糧車底部的乾草堆里。
還有膽子更大的,跳下馬來,一腳踹翻油桶,讓滾燙的桐油順著地勢往糧堆流去。
不到半盞茶的工夫,整個糧營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火爐。
火光照亮了方圓數里的夜空,糧食燃燒時發出的焦糊味和噼啪聲充斥著每一寸空間。
韓世忠一邊縱馬穿梭,一邊擰著腦袋四處張望,像是在尋找什麼。
「那邊!」韓世忠眼睛一亮。
糧營西側,十幾座灰布大帳連成一片,帳頂都是尖的,跟普通營帳不一樣。
帳外豎著契丹文的旗幡,還有一圈矮牆圍著。
不是軍糧,是軍械。
箭矢、弓弩、攻城器具的備件、還有—— 「引火之物?」
韓世忠策馬沖近一看,差點笑出聲。
那幾座灰帳里,堆滿了遼軍為造呂公車儲備的桐油和松脂。
白天五台呂公車被報廢了,這些原料還沒來得及挪走。
這簡直就是老天爺送上門的大禮。
「來人!把那幾座帳篷給老子點了!」
親兵們毫不猶豫,引火之物甩過去,松脂一遇明火,轟的一聲就炸了開來。
火柱躥起三四丈高。
巨大的熱浪把周圍的雪都蒸成了水汽,白霧和黑煙攪在一起,整個糧營上空翻滾著一團烏黑泛紅的濃雲。
「韓世忠!你這陰險的潑皮!」
糧營深處傳來一聲暴怒的嘶吼。
韓世忠循聲望去——幾百名穿著單衣、連靴子都沒穿齊的遼兵,正從糧營另一側的營房裡湧出來。 他們是負責看守糧草的輜重兵,被從睡夢中驚醒,來不及穿甲,光著腳丫子踩在雪地上,凍得齜牙咧嘴。
領頭的是個遼軍副將,提著一桿長矛,嗷嗷叫著就沖了上來。
韓世忠一夾馬腹,金背大砍刀橫掃。
鐺!
那副將的長矛被硬生生磕飛。
韓世忠反手一刀,從他的左肩直接劈到右腰。
噗嗤——
熱血噴了他一臉。
那副將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栽倒在雪地里。
「誰還來?」韓世忠抹了一把臉上的血,露出滿口白牙。
赤腳遼兵們看著自家副將被一刀劈成兩截,腿肚子都在打轉。
韓世忠看了一眼沖天的火光,心裡頭默默估算了一下時間。 從出城到現在,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
夠了。
遼軍的糧營已經燒了七七八八。
就算耶律輝現在派人滅火,這些糧食也搶救不回來多少了。
但韓世忠同樣清楚,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遼軍的東翼和西翼騎營,最快再過一炷香就能趕到。
八百人,扔進五十萬人的包圍圈裡,那可真是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
「撤!」
韓世忠一刀砍斷了身邊最後一輛糧車的車轅,策馬回頭,朝著八百騎兵發出雷鳴般的暴喝。
「弟兄們!肥的吃夠了!該跑了!」
八百騎兵心領神會,紛紛收攏隊形,朝韓世忠靠攏。
韓世忠沒有選擇原路返回。 東北方向的虛營已經被他攪了個稀爛,那邊的遼兵雖然不堪一擊,但潰兵太多,擠在路上反而會影響速度。
他要走西北方向。
西北方向是遼軍的馬場。
韓世忠對身邊的親兵隊長低聲交代了幾句。
親兵隊長點頭,帶著一百騎脫離主隊,朝著另一個方向疾馳而去。
「那一百人幹嘛去了?」一名年輕的死士沒忍住問了一嘴。
旁邊一個滿臉血污的老卒嘿嘿一笑:「元帥的腦子,你能猜到?跟著跑就完了!」
話音未落,身後傳來如雷的馬蹄聲。
遼軍追兵,到了。
韓世忠回頭一瞥。
黑壓壓的遼軍騎兵從東面和南面兩個方向合圍過來,火把連成一片,像兩條巨蟒咬著他們的尾巴。 「快點跑!慢了可就要被抓住了!」
韓世忠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八百騎兵加速前沖。
但遼軍畢竟人多勢眾,合圍的速度極快。
前方不到二里地,一道由遼軍臨時組成的攔截線已經隱約成形。
火把的光芒在雪原上拉出一條橙紅色的線。
韓世忠眯起眼睛,舔了舔嘴唇。
那條線…還沒連上。
中間有一道大約兩百步寬的豁口。
遼軍調兵需要時間,而那個豁口——就是韓世忠的生路。
「沖那個缺口!」
韓世忠金背大砍刀往前一指,八百騎兵齊聲暴喝,馬速提到極致,如一支離弦的鐵箭,直扎向遼軍包圍圈上那道尚未合攏的裂縫。
耶律輝站在高坡上,看著那支八百人的騎兵在自家五十萬大軍的營盤裡進出自如,如入無人之境,氣的渾身發抖。 他瘋了一般的咆哮下令:「命令所有士兵,不惜一切代價,給朕把韓世忠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