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國中軍大帳內，數十盞牛油燈將帳篷照得通明。
耶律輝此時並沒有睡。
此時的他不知道，正因為他還沒有睡，才救了他的一條性命。
十幾名遼國高層將領和宗室貴族分坐兩側，個個繃著臉，一言不發。
白天攻城的慘烈景象還刻在他們腦子裡——五座耗費巨資的呂公車，轉眼間四分五裂。
上千重甲精銳連城牆的磚縫都沒摸到，就被自家挽馬踩成了碎肉。
這還是他們印象里那支隨意搓圓捏扁的南朝軍隊嗎？
耶律輝將手中的金鑲玉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碎瓷飛濺，酒水四溢。
帳內眾人齊齊一縮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五十萬大軍！五台呂公車！朕傾舉國之兵！」耶律輝咬牙切齒，青筋從額頭一路鼓到脖頸，「居然拿不下一座破城？」 沒人敢接話。
白天那一戰，折損的可不光是兵卒，還有大遼精銳的士氣和臉面。
耶律輝正要再發作，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悶雷般的滾動聲響。
轟隆隆——
緊接著，東北方向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夾雜著此起彼伏的慘叫。
帳內所有人霍然站起。
耶律輝驚訝扭頭，還不等詢問發生了什麼事情，就見一名渾身是血的遼兵連滾帶爬地撲進大帳，甲片都掉了一半，臉上的血還在往下淌。
「陛下…不好了！不好了！」
那遼兵趴在地上，聲音都在打顫：「齊軍…齊軍來劫營了！」
「什麼？」
「那群膽小如鼠的齊軍，居然有膽量來劫營？」
「該死的...若是落在老子手裡，老子定要將他們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不對啊...韓世忠麾下頂多就六萬兵馬，他怎麼有膽子來劫營的？」
「......」
在座的遼國將領畢竟都是百戰之將，腦子轉得極快。
韓世忠麾下只有六萬殘兵，白天打完一場惡仗，傷亡不會小。就算他把人全帶出來，那也不過六萬。
他們這邊，五十萬。
一名身披重甲的遼將冷笑一聲，手按刀柄：「陛下，區區幾萬殘兵，在我五十萬大軍的連營里劫營？這是自己活的不耐煩了啊！」
其餘將領紛紛附和，緊繃的神經鬆了不少。
耶律輝也回過神來，拍了拍扶手。
「來了多少人？走的哪條路？現在打到哪兒了？」
那渾身是血的遼兵張了張嘴，眼珠子亂轉，半天憋出一句：「小人…小人不知道…」
耶律輝的臉色瞬間陰沉到了極點。
「廢物！」 遼兵趴在地上瑟瑟發抖，磕磕巴巴地往外吐字：「敵軍勢如破竹…已經攻破了東北營地…正朝著中軍方向殺過來…他們不光殺人…還…還放火…」
「放火？」
耶律輝眉頭一跳。
遼兵使勁點頭，滿臉驚恐：「他們所過之處全是火海…營帳、糧車、衣物…逮著什麼燒什麼…整個東北營地都…都燒起來了！」
帳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死幾個人沒什麼，重要的是糧草。
那可是五十萬遼軍的命根子！
耶律輝的瞳孔收縮，一把揪住那遼兵的領口，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聲音：「糧營呢？糧營怎麼樣了？」
遼兵被他嚇得魂飛天外，嘴唇哆嗦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耶律輝手腕一翻，噌的拔出腰間彎刀，一刀劈下。
血濺了他半條胳膊，那遼兵的腦袋骨碌碌滾出老遠，帳內眾將無一人敢吱聲。
耶律輝將彎刀上的血甩了甩，大步衝出營帳。 帳外寒風刺骨。
遠處的地平線被一條蜿蜒的火龍染成了橘紅色。
東北方向的連營已經燒成了一鍋粥，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夜空。
濃煙裹著焦糊味翻滾而來，隱約還能聽到遼兵悽厲的哭嚎聲從火海里傳出。
耶律輝死死盯著那片火光，指甲掐進了掌心。
中軍大帳距離東北營地少說有七八里。
戰火雖然暫時燒不到這兒，但那個方向——正是糧草大營所在。
「備馬！」
耶律輝翻身跨上一匹白色戰馬，一扯韁繩，朝著火光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數十名鐵甲親衛和一眾將領策馬緊隨。
跑出不到三里地，就開始遇到潰兵。
三三兩兩的遼國士卒丟盔卸甲，連兵器都不要了，撒腿往中軍方向狂奔。有些人身上還冒著火，在雪地里連滾帶爬。 「站住！都給朕站住！」耶律輝暴喝。
沒人聽他的。
那些潰兵眼珠子裡只剩下恐懼，像是見了鬼一樣，只管拼命跑。
耶律輝一刀劈翻一個擋路的潰兵，壓著滿腔怒火繼續往前沖。
又跑出一里多地。
遠處的火光越來越亮。
他終於看清了。
一支騎兵——人數並不多，但速度極快——正在遼營腹地橫衝直撞。
所過之處，帳篷成片倒塌，糧車接連起火。
他們像一條滾燙的鐵犁，生生在五十萬人的連營里犁出了一道溝壑。
領頭那人，提著一柄金背大砍刀，刀身上全是血。
在火光映照下，那張滿是胡茬的潑皮臉，猙獰得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韓世忠！
耶律輝氣的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
這潑皮…膽子比他娘的天還大！
身旁的遼將也看清了來敵的規模，鬆了口氣的同時又生出一股怒意。
「陛下，賊軍人數不過千餘！」一名萬夫長策馬靠近，壓低聲音，「只要咱們調集東西兩翼兵馬合圍，半個時辰之內便能將他們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耶律輝沒有立刻回答。
他死死盯著那條在自家營盤裡橫衝直撞的火龍，嘴角的肌肉一跳一跳。
對方確實人少。
但他們此刻正騎在馬背上。
而自己那些被從睡夢中驚醒、連甲都沒穿齊的步卒和輜重兵…根本就追不上。
更要命的是——糧營的火，已經起來了。
漫天的火星子借著北風，正在朝著相鄰的營帳蔓延。 「傳令！」耶律輝用力勒馬，彎刀直指東北方向，「東翼騎營即刻出動，截斷齊軍退路！西翼重騎從側面合圍！命所有各營立刻滅火！誰的營盤失火，誰負責！軍糧若有閃失…朕滅他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