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另一端。
朱莉亞站在陰影里。
她看著坐在理髮店門口的寒。
眼裡慢慢浮現出一絲複雜。
還有心疼。
關於韓克拉瑪·寒。
她查過很多資料。
石心殺手。
從小接受最殘酷的訓練。
沒有正常家庭。
沒有父母陪伴。
更沒有所謂普通孩子應該擁有的成長。
曾經的寒。
冷。
沉默。
習慣戰鬥。
也習慣把情緒當成沒有意義的東西。
她的人生原本應該沿著那條軌跡一直走下去。
像一件被家族磨出來的武器。
直到後來。
命運發生了變化。
一個本來不應該出現在那條軌跡里的人。
進入了她的人生。
顧墨。
從那以後。
很多東西都不一樣了。
寒第一次開始擁有屬於自己的選擇。
第一次真正接觸那些訓練之外的生活。
第一次知道。
原來有人會在意她今天有沒有吃飯。
有沒有受傷。
會不會累。
那個人的出現。
對別人而言。
或許只是歷史裡又一個強大的異能行者。
對寒來說。
卻像一道照進來以後。
再也無法當作沒出現過的光。
所以顧墨消失的十年。
寒從來沒有真正放下。
她只是越來越會藏。
藏到連自己都快相信。
已經不在意了。
朱莉亞看著她坐在那裡。
忽然覺得。
有些資料。
根本無法真正記錄一個人的十年。
系統可以寫:
【等待。】
【尋找。】
【放棄追蹤。】
卻寫不出此刻寒一個人坐在門口。
究竟在想什麼。
朱莉亞沒有過去。
她知道。
這種時候。
寒不需要別人安慰。
可下一秒。
她的視線。
慢慢轉向那間漆黑的理髮店。
眼神也一點點變得複雜。
因為有一件事。
寒不知道。
她也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
她理解這種等待。
因為——
她也在等。
等同一個人。
只是和寒不同。
寒等了十年。
而朱莉亞所經歷的時間。
遠比十二時空里的「十年」。
更難計算。
她來到這裡。
背著時序觀察層的任務。
調查命運偏轉。
調查無法閉合的因果。
調查那個連高維觀察規則都無法定義的異常個體。
所有人都以為。
這是她第一次找顧墨。
只有她自己知道。
從來都不是。
朱莉亞看著那扇緊閉的玻璃門。
眼神第一次沒有了觀察者該有的冷靜。
「你到底……」
她聲音很輕。
「又跑到哪裡去了?」
夜風吹過。
沒有回答。
店裡。
依舊一片漆黑。
兩個等了很久的人。
一個坐在門口。
一個站在巷子的陰影里。
……
寒不知道自己最後是怎麼回到夏人公寓的。
她只記得。
自己在理髮店門口坐了很久。
很久。
直到街上最後幾家店都關了燈。
直到夜風越來越涼。
直到那塊【暫停營業】的牌子。
在她眼裡都變得有些模糊。
後來。
她好像站了起來。
好像走過了幾條街。
又好像有人從身邊經過。
可那些東西。
她全部沒有印象。
等真正回過神的時候。
人已經站在房間裡。
門關著。
燈也沒有開。
寒脫掉外套。
隨手扔到旁邊。
整個人直接倒在床上。
沒有洗漱。
沒有換衣服。
甚至連鞋都是過了好一會,才像突然反應過來一樣踢掉。
她平躺在那裡。
呆呆地看著天花板。
腦子裡什麼都有。
又像什麼都沒有。
理髮店。
暫停營業。
那串地址。
那張只能看到一部分的側臉。
還有十年前。
很多早就已經被她壓到最深處的畫面。
一點點。
全翻了出來。
寒閉上眼睛。
幾秒後。
又重新睜開。
睡不著。
一點睡意都沒有。
她甚至有些後悔。
為什麼昨天第一次調查那間店的時候。
沒有直接進去。
明明人就在裡面。
她隔著一條街。
看了那麼久。
只差十幾米。
只要走過去。
推開門。
就能夠看清楚。
可她沒有。
因為那份檔案。
因為H聯盟。
因為所謂的謹慎。
因為她根本不敢相信。
那個人真的會回來。
寒翻了一個身。
幾秒以後。
又重新躺平。
「……」
如果昨天進去呢?
如果……
真的是他呢?
這個念頭一出來。
心臟又開始發緊。
寒抬手蓋住眼睛。
強迫自己不再去想。
沒用。
越不想。
越清楚。
她甚至開始一遍一遍回憶自己隔著玻璃看到的那一點輪廓。
像不像?
到底像不像?
當時距離太遠。
又有玻璃反光。
她沒有看到正臉。
只是某個瞬間。
覺得熟悉。
後來。
她自己否認了。
可現在。
那個地址又偏偏指向那裡。
寒拿起手機。
屏幕上。
眼線最後傳回來的消息還在。
【位置確認。】
短短四個字。
她盯了很久。
最後又把手機放回去。
窗外一點點亮起來。
從深夜。
到凌晨。
再到天邊出現第一點灰白。
寒一直沒有睡。
她就那麼躺著。
睜著眼。
直到晨光順著窗簾縫隙落進房間。
照到她臉上。
她都沒有動。
……
另一邊。
葉思仁的情況。
卻已經等不起了。
清晨。
雄哥剛剛醒來。
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葉思仁。
推開房門的時候。
葉思仁還睡著。
安靜得有些過分。
「死人?」
沒有回應。
雄哥心裡猛地一沉。
快步走過去。
「死人?」
她伸手碰了碰葉思仁。
很涼。
雖然還有呼吸。
可比昨天又弱了一截。
「小聾女!」
雄哥聲音一下變了。
「快來!」
房間裡很快亂成一片。
小聾女趕來檢查。
夏美也披著外套跑下來。
夏流阿公更是連眼鏡都戴歪了。
可最後得到的結果。
和所有人最害怕的一樣。
葉思仁的生命力。
又掉了。
而且速度越來越快。
小聾女站在旁邊。
臉色很難看。
「繼續這樣下去。」
「可能撐不了多久了。」
夏美嘴唇一下白了。
「多久?」
小聾女沒有回答。
「我問你多久!」
夏美聲音都開始抖。
雄哥立刻握住她的手。
「妹妹……」
夏美眼睛紅得厲害。
「老母達令……」
「沒事。」
雄哥輕輕拍了拍她。
「沒事。」
可她自己的聲音。
比夏美還要啞。
大家都知道。
這句話只是安慰。
能找的醫生。
找過了。
能翻的資料。
翻過了。
甚至連《兒歌三百首》這唯一還有一點希望的辦法。
都斷了。
還能夠怎麼辦?
小聾女最後給葉思仁做完一次穩定。
輕輕搖頭。
離開房間。
夏流阿公站了一會。
也沒說話。
他只是拍了拍雄哥肩膀。
然後帶著夏美出去。
房間裡。
一下只剩兩個人。
雄哥坐到床邊。
看著葉思仁。
很久。
她忽然伸手。
幫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
動作很輕。
像怕把他弄醒。
可眼淚。
已經悄無聲息掉下來。
她昨晚想了很久。
從葉思仁回來開始。
她每天都在想怎麼救。
怎麼找人。
怎麼讓他恢復。
怎麼讓他想起夏家。
她一直覺得。
只要人還在。
就一定有辦法。
可到了現在。
她第一次開始不敢再騙自己。
也許……
真的沒有辦法了。
也許她現在能做的。
就只剩下一件事。
陪著他。
至少最後這段時間。
不要讓他再一個人。
十年沒見。
再見的時候。
他什麼都忘了。
甚至不知道她是誰。
可雄哥還是捨不得。
怎麼可能捨得?
這個男人年輕的時候讓她氣了多少次。
騙過她。
瞞過她。
也被她罵過不知道多少次。
可他還是葉思仁。
還是那個死人。
是夏天、夏宇、夏美的老爸。
是曾經那個吵吵鬧鬧的夏家裡。
怎麼甩都甩不開的一員。
雄哥看著他蒼老的臉。
眼淚越來越多。
「死人……」
「你十年不回來。」
「現在好不容易回來一次。」
「結果你就給我這樣?」
她笑了一下。
聲音卻一直抖。
「你很過分耶。」
「真的很過分。」
床上的葉思仁。
手指忽然動了。
雄哥立刻停住。
「死人?」
葉思仁慢慢睜開眼。
眼神依舊混亂。
他盯著雄哥。
看了很久。
像是在努力辨認她。
雄哥趕緊擦掉臉上的眼淚。
「醒啦?」
「餓不餓?」
「要不要吃一點東西?」
葉思仁沒有回答。
只是一直看她。
幾秒以後。
他的手忽然抬起來。
一把揪住雄哥的衣服。
力氣明明已經很小。
動作卻很急。
「有……」
雄哥一愣。
「什麼?」
葉思仁呼吸開始變快。
「有一件事……」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雄哥眼神立刻變了。
「什麼事?」
「你慢慢講。」
「不急。」
「到底是什麼?」
葉思仁眉頭越皺越緊。
眼神里突然出現一種明顯的慌亂。
「很重要……」
「我一定要……」
「要……」
他說到這裡。
聲音停住。
整個人開始發抖。
「是什麼?」
「到底是什麼……」
葉思仁猛地抱住頭。
「我想不起來!」
「我為什麼想不起來!」
「死人!」
雄哥嚇得趕緊抓住他的手。
「別想!」
「不要想了!」
可葉思仁像根本聽不見。
腦海里。
有無數零碎畫面瘋狂閃過。
黑暗。
奔跑。
聲音。
出口。
還有……
一個非常重要的東西。
或者人。
就在前面。
可他怎麼都抓不到。
「我一定要告訴……」
「告訴誰?」
「什麼東西?」
「為什麼……」
他痛苦地揪著自己的頭髮。
「我想不起來!」
雄哥心像被狠狠撕開。
「不要想了!」
她直接抱住葉思仁。
「想不起來就不要想!」
「沒人逼你!」
「聽到沒有?」
「沒人逼你!」
葉思仁還在發抖。
雄哥抱著他。
眼淚重新掉下來。
「沒關係。」
「真的沒關係。」
「你就算什麼都記不起來。」
「也沒關係。」
「死人……」
她的聲音越來越啞。
「這次你什麼都不用管。」
「好好待著就好。」
葉思仁慢慢安靜下來。
可揪住雄哥衣服的手。
始終沒有松。
像怕自己一放開。
連眼前唯一能夠抓住的東西。
也會跟著消失。
雄哥低下頭。
眼淚落在他肩膀上。
她已經下定決心。
救不了。
那就陪。
剩多少時間。
陪多少時間。
至少這一次。
葉思仁不會一個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