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偉走後。
理髮店重新安靜下來。
門外。
腳步聲已經徹底消失。
顧墨靠在沙發上。
拿起可樂。
喝了一口。
幾秒後。
他忽然開口。
「進來吧。」
店裡沒人。
門外也沒人回應。
顧墨沒再說第二遍。
只是低頭繼續看手機。
又過了幾秒。
玻璃門外。
一個戴著鴨舌帽和口罩的人影。
才鬼鬼祟祟地探出半個腦袋。
先往左看。
再往右看。
確定附近沒有人以後。
這才迅速推門。
叮鈴鈴——
風鈴響起。
人影鑽進店裡。
立刻把門關上。
然後。
一把摘掉口罩。
又把鴨舌帽扯下來。
一張漂亮的臉蛋露了出來。
「好熱……」
朱莉亞長長吐了口氣。
拿著帽子。
不停給自己扇風。
剛才為了躲開附近所有監控。
她硬是繞了三條街。
還特意把自己的觀察權限壓到最低。
現在額頭都出了一層薄汗。
顧墨看了她一眼。
「礦泉水還是可樂?」
「冰可樂。」
朱莉亞想都沒想。
顧墨眉頭一挑。
「加冰五塊。」
朱莉亞扇風的動作。
一下停住。
她氣呼呼地瞪過去。
「喂!」
顧墨已經重新半躺回沙發。
伸手。
懶洋洋指了指旁邊的冰箱。
「自己弄。」
朱莉亞看著他。
幾秒。
越想越氣。
「咱們已經兩百年沒見了。」
「你連給我倒杯可樂都不行嘛?」
顧墨頭都沒抬。
「再過兩百年也一樣。」
「……」
朱莉亞鼓了鼓腮幫子。
這人。
果然一點沒變。
兩百年。
哪怕十二時空里只過去了十年。
可對她而言。
是真的已經過去了兩百多年。
時序觀察層的時間。
本來就和十二時空完全不同。
她執行過任務。
去過已經毀滅的時間支流。
也在某些尚未形成的時序節點裡待過幾十年。
見過無數人。
無數時代。
可結果。
兩百年以後。
她好不容易重新站在這個人面前。
第一杯可樂。
還要自己倒。
朱莉亞撇了撇嘴。
走向冰箱。
一打開。
眼睛突然亮了。
「哇。」
「還有蛋撻耶!」
她伸手就要拿。
顧墨的聲音從後面飄過來。
「放十天了。」
「……」
朱莉亞的手。
瞬間僵在半空。
她盯著裡面那個蛋撻。
表情逐漸嫌棄。
十天?
這人到底是怎麼活到今天的?
她默默把手收回來。
拿了一罐冰可樂。
剛準備關門。
身後突然伸過來一隻手。
唰。
蛋撻沒了。
朱莉亞回頭。
顧墨已經站在她身後。
一口。
直接把蛋撻塞進嘴裡。
朱莉亞:「……」
她整張臉都皺起來。
「噫——」
「放十天你還吃?」
顧墨嚼了兩下。
咽下去。
然後。
沖她咧嘴一笑。
「騙你的。」
「剛買的。」
空氣。
安靜兩秒。
朱莉亞深吸一口氣。
緩緩閉上眼。
再睜開。
一個巨大的白眼。
直接翻了過去。
「幼稚。」
「謝謝。」
「我沒有誇你!」
「那更謝謝。」
朱莉亞懶得理他。
拉開可樂。
咔。
冰涼氣泡衝上來。
她喝了一大口。
終於舒服一點。
隨後。
她靠在冰箱旁邊。
打量這家店。
沙發。
電視。
剪髮椅。
冰箱。
可樂。
連擺東西的位置。
都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她看了一會。
突然問:
「怎麼兩百年了。」
「你還是開理髮店?」
顧墨回到沙發。
「生意難做。」
朱莉亞毫不猶豫拆穿。
「懶得換就直說。」
顧墨嘆氣。
往沙發上一靠。
還非常有感情地拖長聲音:
「人生已經如此地艱難——」
「有些事情就不要——」
「拆~~穿~~」
朱莉亞表情瞬間痛苦。
「閉嘴啦!」
她趕緊捂住耳朵。
「好難聽!」
顧墨嘖了一聲。
「沒有藝術細胞。」
「你那叫藝術?」
「當然。」
「那十二時空的藝術門檻也太低了吧。」
顧墨沒理她。
繼續看手機。
朱莉亞喝著可樂。
盯著他一會。
突然心血來潮。
把帽子往桌上一丟。
走到剪髮椅前坐下。
「給你個機會。」
「幫本小姐染頭髮。」
顧墨抬頭。
「染髮一百八十八。」
「現金還是掃碼?」
「……」
朱莉亞猛地回頭。
「喂!!!」
顧墨伸出二維碼。
「會員九五折。」
朱莉亞氣得差點把可樂砸過去。
「顧墨!」
「在。」
「我兩百年沒見你!」
「嗯。」
「我跑了那麼多地方!」
「嗯。」
「連觀察層都找不到你!」
「嗯。」
「現在好不容易見面。」
「你居然問我要一百八十八?!」
顧墨想了一下。
「那給你抹個零。」
朱莉亞狐疑。
「多少?」
「一百八。」
「……」
朱莉亞死死盯著他。
顧墨面不改色。
幾秒後。
她忽然泄了氣。
往椅背上一靠。
「算了。」
「懶得跟你吵。」
顧墨看了她一眼。
沒有繼續逗。
朱莉亞也沒有說話。
店裡。
突然安靜下來。
剛才那些吵吵鬧鬧。
像一下全散了。
她坐在鏡子前。
看著鏡子裡的顧墨。
兩百年。
對她來說。
真的很久。
久到她已經經歷了太多。
有些認識的人。
出生。
成長。
老去。
死亡。
一整個生命。
她都看完了。
有些時空。
她去的時候還繁榮。
下一次再過去。
已經只剩廢墟。
時間對觀察員來說。
從來都不是什麼溫柔的東西。
可眼前這個人。
還和以前一樣。
懶。
嘴欠。
喝可樂。
喜歡開一家賺不了多少錢的理髮店。
像兩百年。
根本沒在他身上留下什麼。
朱莉亞看著。
眼神慢慢柔下來。
「顧墨。」
「嗯?」
「你真的還記得我吧?」
顧墨抬眼。
透過鏡子看她。
「你覺得呢?」
朱莉亞沒笑。
「我想聽你說。」
顧墨沉默兩秒。
「朱莉亞。」
只是名字。
朱莉亞鼻子卻忽然有點酸。
觀察層每一次任務結束。
都會清除觀察員在當地留下的因果痕跡。
包括記憶。
兩百年裡。
她見過太多次。
上一秒。
有人還在和她告別。
下一次見面。
對方就會禮貌地問:
「你好。」
「我們認識嗎?」
最開始。
朱莉亞會難受。
後來。
習慣了。
再後來。
她甚至已經不會主動告訴別人自己的真實名字。
反正。
最後都會忘。
可顧墨。
從來沒有。
第一次清除以後。
他記得。
第二次。
記得。
第三次。
還是記得。
後來朱莉亞已經不問了。
直到今天。
兩百多年沒有見。
她又忍不住問了一次。
顧墨只是叫了她的名字。
夠了。
朱莉亞低下頭。
喝了一口可樂。
「算你還有良心。」
「染頭一百八。」顧墨說道。
朱莉亞猛地抬頭:「你能不能不要破壞氣氛!」
「生意歸生意。」
「奸商。」
「謝謝。」
「……」
朱莉亞深吸氣。
最後還是被氣笑了。
可笑過以後。
她臉上的表情。
一點點認真下來。
「剛才那個人,是陳偉?」
「嗯。」
朱莉亞轉過椅子。
「你把他弟弟的事情告訴他了。」
「你不怕他現在就失控?」
「那是他的選擇。」顧墨說道。
朱莉亞沉默了一會:「你還是老樣子,操縱這麼大一盤棋,就不怕自己會有下錯子的一天麼?」
「下錯了,悔棋就好。」顧墨說道。
「悔棋?」她微微蹙眉,「你這傢伙……難道……」
「噓,天機不可泄露,朱莉亞小姐。」顧墨挑眉一笑。
「……」朱莉亞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突然感到渾身發冷。
……
夏人公寓。
氣氛依舊沉得厲害。
電視從早上開始就沒關過。
新聞一條接著一條。
全是昨天留下來的爛攤子。
【昨日,太陽黑子活動期間,共發生一百七十六起異能異常事件。】
【目前仍有部分異能者接受臨時調查。】
【社會團體呼籲重新審視128條款執行力度。】
畫面一轉。
街邊。
幾個普通人正圍著記者。
「我不是針對所有異能者啦。」
一個中年女人抱著孩子。
聲音還有些發緊。
「可是昨天那個人就在我家樓下耶。」
「他一生氣,整面玻璃都碎了。」
「你叫我們怎麼不怕?」
旁邊馬上有人接話。
「至少應該公開登記吧?」
「我們總要知道住在隔壁的人安不安全。」
「萬一下次又有太陽黑子呢?」
鏡頭外。
還有人反駁。
「昨天很多異能者根本沒有傷人!」
「你們不能因為幾個失控的人就——」
聲音很快被吵鬧蓋過去。
夏流阿公坐在沙發上。
看了一會。
啪。
遙控器按下。
電視聲音小了大半。
夏美抬頭。
「阿公,你怎麼關這么小?」
「吵死了。」
夏流阿公皺著臉。
「從早上講到現在。」
「講來講去都那些。」
他嘴上這麼說。
眼睛卻還是停在電視上。
屏幕下方。
一條最新消息剛剛滾過去。
【昨日被帶離異能者中,仍有四十三人尚未完成公開移交。】
寒也看見了。
她站在窗邊。
目光只停了一會。
就移開。
四十三個。
這還只是公開查得到的。
H聯盟昨天到底趁亂帶走了多少人。
沒人知道。
更麻煩的是。
那些人現在去了哪裡。
也沒人知道。
如果是平時。
寒早就開始查了。
可今天。
夏人公寓根本顧不上外面。
因為從凌晨開始。
葉思仁就不對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