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辦法?」
蘇信怒喝:「你是沒辦法還錢還是沒辦法跑路?還是說李國慶拿刀架在受害人的同時還拿刀架你脖子上了?我告訴你,這都是你自己的選擇,不要自欺欺人。」
馬六面色一白,他一直在怪別人,怪世道。但蘇信直接將他的底褲都扒了。
蘇信說的沒錯,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罷了。
可惜,自己沒有再來一次的機會了。
馬六頹然低頭,臉上淚水混著冷汗往下淌,渾身不停哆嗦。
蘇信冷冷的看著他,放緩語氣:「你做了正確的選擇。如果執意幫著雷憲州你的頭上會再多一條誣告陷害的罪名,量刑只會雪上加霜。」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砸在馬六心上。
本來就精神瀕臨崩潰的他,聽到還要再加罪名,心理防線直接二次破防。
他之所以配合蘇信,之所以答應雷憲州都是為了不坐牢或者少坐牢。
現在偷雞不成蝕把米,他是真的後悔了。
馬六整個人近乎癱軟,帶著哭腔道:「蘇縣長!我錯了!我鬼迷心竅!是雷憲州忽悠我,我腦子糊塗才幹出這種缺德事,求您高抬貴手,給我一條活路!」
他現在悔得腸子都青了,只恨自己豬油蒙了心,去當大人物博弈的棋子。
原以為抱上市局局長的大腿就能逆風翻盤,到頭來才發現自己多麼幼稚,能讓雷憲州這麼大費周章的蘇信能是簡單角色嗎?這是自己能夠輕易招惹的嗎?
到時候出事了他就是棄子,自己完全沒有一點自主權,所有結果都只能受著。
蘇信看著他歇斯底里求饒的模樣,淡淡開口:「誣陷我的這件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往後該說什麼、該交代什麼,你自己心裡掂量清楚。我奉勸你一句,不要一步步把自己逼上死路。」
「謝謝,謝謝……」馬六腦袋點頭如搗蒜,驚魂未定保證道:「不會了,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亂說話,我全部說實話!」
蘇信看著心理防線反覆崩潰的馬六,也不說話。他需要的可不僅僅是拿下李國慶。
李國慶背後的那些人他也要揪出來。
短暫的沉默過後,馬六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小心翼翼試探:「警察同志,我……我最後會被判多久?」
他心底又升起一絲求生的奢望,也許不會很久。
求生欲是刻在骨子裡的,哪怕犯下重罪,人依舊本能想要活。
蘇信如實告知:「就目前已經查實的案情,你屬於共同犯罪里的從犯,量刑區間很大概率是無期徒刑。如果你能夠主動對被害人家屬進行賠償,拿到對方出具的刑事諒解書,才有爭取從輕處罰的機會。」
無期徒刑這四個字傳入耳朵,馬六渾身一抖,仿佛被抽走全部力氣,瞬間癱軟在審訊椅上,臉色灰敗如紙。
他腦子裡飛速盤算,自己賭錢吸毒早就把家底揮霍一空,外面還欠著一屁股高利貸,兜里比臉都乾淨,拿什麼賠錢,拿什麼換諒解?這條路幾乎直接堵死。
一股絕望感死死包裹住他,難道自己這輩子就要把牢底坐穿?
不行!不能就這樣擺爛等死。
人到絕境,什麼法子都得試一試。他腦子裡飛速搜刮自己生平經歷,他想當污點證人。
賭一把重大立功,搏那一線生機。
馬六腦中靈光一閃,猛地抬起頭,急促道:「警察同志,如果有重大立功表現,能不能從輕處罰?」
蘇信神色不變:「法律上是可以的。你打算怎麼立功?」
馬六深吸一口氣,把心一橫,準備把知道的內幕一股腦吐出來。
反正已經破罐子破摔,賣別人,保自己,這是他此刻唯一的出路。
死道友不死貧道。
去他媽的李國慶,那個狗日的也是這麼幹的。
「我舉報李國慶!他不光是這一樁殺人命案,他長期吸毒,還開地下賭場!他跟康盛集團的鐵雄勾結很深,手上一堆髒活,打人是家常便飯、暴力拆遷、放高利貸,這些事都是他的主要業務,手上的爛事數不勝數!」
蘇信拿著筆,面無表情,一字一句把馬六供述的全部內容記錄在訊問筆錄紙上。
馬六滿臉希冀的問:「這些,算不算立功?」
「線索屬實,查證之後,就可以認定立功。但對於你的情況來說意義不大。」蘇信很客觀,不輕易許諾。
馬六聞言眼神瞬間黯淡。
「警察同志……」
他開口又停住,內心反覆拉扯,腦子裡極速權衡利弊。還有一件分量極重的消息,一旦捅出去,會鬧出天大的動靜。
說出來,肯定是天大的功勞,但後患無窮。不說,自己都要進去了,還管他洪水滔天。
去他媽的,老子要活!
「還有一件事……」馬六眼睛緊緊盯著蘇信,「我之前聽鐵雄親口跟李國慶聊過,康盛集團打算用極低的價格,拿下雲倉縣一個參與什麼工業園建設項目的公司。鐵雄安排李國慶去恐嚇一家建築公司老總,逼迫對方把手裡項目股份低價轉讓出來。」
蘇信眼眸驟然一閃,抓住關鍵信息:「是不是聯合工業園?正在籌備的那個。」
「對對對!就是這個!」馬六連忙點頭,情緒激動,「就是那個新建的,聽說背後滬海來的,資本實力雄厚,實力很強。」
蘇信心中惱怒,康盛集團是個什麼樣的糜爛企業他心知肚明。
前世康盛集團的豆腐渣工程數不勝數,沒想到康盛集團還敢來雲倉縣攪風攪雨。連政府重點工程都敢出手。
這是真把蘇江市當詹家的後花園了。
「好。」蘇信壓下怒意,回答馬六,「線索我們會逐一核實。信息查證屬實,就算你最終入獄,也會依法給予減刑考量。」
馬六大喜過望,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整個人精神都亢奮幾分。
他連連點頭:「絕對屬實,半分假話都沒有!謝謝警察同志!謝謝!」
看著馬六這副死裡逃生一般的模樣,蘇信沒有再多言語,起身離開審訊室。
工業園關乎雲倉縣未來十年乃至二十年的經濟發展,容不得半點馬虎。
……
蘇江市紀委辦公樓。
熊陽拎著檔案袋坐在王斌華辦公桌對面,神色凝重。
他把厚厚一摞材料推到王斌華面前。這裡面包含他自己前期摸排雷憲州的調查記錄,雷憲州授意馬六構陷蘇信的全套證據錄像副本,還有餘河被毆打的傷情鑑定報告。
王斌華伸手,一份份翻閱,眉頭越皺越深。
雷憲州真是無法無天。
看完熊陽遞交過來的整套卷宗,他默不作聲拉開辦公桌抽屜,從中翻出另外一疊裝訂整齊的文件,推到桌面上。
熊陽一眼掃過,看見雷憲州的名字出現許多次,整個人愣住,滿臉難以置信。
「王書記,您才剛剛上任多久?怎麼手裡就有這麼多材料?」
王斌華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是不是很好奇我哪來這麼多東西?」
熊陽重重點頭,內心滿是疑惑。王斌華履新市紀委時間不長,按理說根本來不及挖出這麼多東西。
「我之前可是進駐雲倉縣的專案組組長。」王斌華向後靠在椅背上,語氣意味深長,「雲倉縣這個地方,那可是藏龍臥虎,牛鬼蛇神扎堆,什麼妖魔鬼怪都冒得出來。」
熊陽瞬間醍醐灌頂,一下子回過味來。專案組可是在雲倉縣查了許久,還抓了不少人,王斌華順藤摸瓜肯定有許多存貨。
「對啊。」熊陽感慨一聲,「雲倉縣不光有石宇嚴那種盤踞多年的坐地虎,還有詹海豐這棵根深蒂固的地頭蛇。不過都被你們拿下了。」
「沒錯。」王斌華緩緩點頭,「不過糾正一點,石宇嚴和詹海豐,這兩個人,全都是蘇信啃下來的硬骨頭。我只是給蘇信配合工作。」
「而且我手上這一大堆線索,都是蘇信送給我的上任大禮包,我只是順著他撕開的口子繼續深挖,才挖出雷憲州這麼多東西。」
熊陽心中掀起巨大波瀾。
他早聽說蘇信和王斌華私交不錯,可萬萬沒想到,王斌華手裡這麼多核心線索全部源自蘇信。這哪裡只是關係好,王斌華很多工作,幾乎是踩著蘇信的戰果往前推進。
而且說句出格的,王斌華看上去,隱隱有以蘇信為核心開展工作的意味。
這太不合常理。
可轉念一想,蘇信不是能拿常人邏輯去衡量的。
一個副處級年輕幹部,接連扳倒多名副廳級幹部,裡面包含區長、縣委書記、副市長,隨便拎一件出來都足以震動全市。
這種戰績放在整個江東省都屬於炸裂級別,屬於妥妥的開了掛,簡直是武俠小說里的天命主角。
熊陽壓下心中的震動,開口發問:「王書記,拿下雷憲州,我們大概需要多長時間?」
「三天。」王斌華語氣篤定,「三天時間,我可以把全部證據鏈補全固化,然後就可以動手。」
聽到這個答覆,熊陽眉頭緊緊擰在一起,臉上寫滿憂慮。
是不是過於樂觀了?
三天時間,時間既短又長。說短是因為雷憲州在蘇江市經營多年,盤根錯節,人脈遍布各個部門,不是輕易能夠撼動的。說長是因為三天時間,變數太多,萬一消息走漏,對方提前做好準備,銷毀證據,很有可能直接翻車。
王斌華一眼看穿熊陽心底的顧慮,語氣沉穩,給對方吃下定心丸:「放寬心。只要蘇信同志還在一線穩住局面,蘇江市早晚能海晏河清。」
「我不認為雷憲州這種狂妄自大慣了的傢伙能夠覺察我們對他的調查。更何況我們有蘇信同志,他能解決一切問題。」
王斌華接連兩次提起蘇信,讓熊陽心裡激起千層浪花。
實錘了!王斌華就是把自己當蘇信下屬了!
蘇信難不成真的像傳言裡那樣是唐浩然的私生子?
他在蘇江市官場沉浮這麼多年,一直步履維艱,很多黑暗的東西看在眼裡,卻無力撼動,處處受掣肘。
一個念頭在心底悄然滋生。
或許,自己也可以像王斌華一樣,緊緊靠攏在蘇信身邊。大樹底下好乘涼,跟著能幹事,敢碰硬的人,才能夠真正干實事。
熊陽斟酌片刻,開口試探:「王書記,蘇信同志是實打實不可多得的人才,格局,魄力,辦事能力都有領導風範,未來的上限不可估量。你說,他未來有沒有機會坐上蘇江市公安局局長的位置?」
都是體制內摸爬滾打多年的老狐狸,王斌華瞬間讀懂熊陽話里潛藏的心思,這是動了靠攏的想法。
機會來了,正好順勢幫蘇信收攏盟友。
畢竟他已經全方位投向蘇信,替蘇信考慮就是替自己考慮。
王斌華微微一笑:「可能性很大,而且我看時間不會拖太久,說不定往後,你還能和他成為同事。」
這話留足了想像空間。
熊陽微微一怔,心中猜想越發堅定。
熊陽裝作苦笑,連連擺手:「王老哥就別拿我開玩笑了,我都四十五歲了,等蘇信同志升上來我都退了。反觀蘇信同志……」
話說一半,他適時停住,等待對方給出明確答案。
蘇信才二十一歲,參加工作還不到一年,已經坐到副處級。別人升遷是坐汽車,他這是坐火箭,直接屬於衝出大氣層。
一定是有特殊的原因,能力固然重要,但上面無人欣賞也是白費。
王斌華見狀乾脆挑明了說,直他截了當道:「據我了解,省紀委牟書記十分認可蘇信的品行與辦案能力。省公安廳黨委好幾位領導都十分看重他。當初也是省委劉武陵書記親自點將,安排他到雲倉縣歷練。」
轟隆一聲,這些信息砸進熊陽腦海,他整個人直接震驚失語。
這後台,這資源,前途簡直光明得晃眼睛,屬於天胡開局。
熊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仔細盤一盤,好像還真有可能和蘇信做一張桌子開會。
王斌華仿佛剛剛想起一般,隨口補了一句:「還有個私事,天南市市委書記的女兒,現在正在和蘇信談戀愛。」
熊陽的手都不受控制微微發抖。
江東省圈子裡大家心照不宣,天南市市委書記,那是衝擊下一任省政府主要領導的熱門人選,屬於妥妥的潛力股。
一樁戀愛,背後牽扯的是頂層人脈。越往下想,熊陽內心越是心緒翻湧,心動不已。
他定了定神,收斂住失態神情,馬上開始直抒胸臆。
「王書記,我和蘇信成為同事這件事尚且不好說,但我敢肯定,蘇信同志一定能夠帶領蘇江市公安系統邁上全新台階。」
「那是自然。」王斌華淡淡回應。
熊陽向前微微傾身,姿態放低,十分直白地請教:「那我要怎麼做,才能像您一樣,和蘇信同志相處共事,配合得這麼順暢?」
王斌華沒料到熊陽會如此開門見山,愣了一瞬,隨即嘴角緩緩上揚。
他目光看向熊陽,語氣含笑道:「聽黨指揮,與一切罪惡不共戴天。」
熊陽重重點頭。也就是說只要堅守原則,就能和蘇信站在一起。
二人對視一笑,無需再多言語,彼此心領神會。
圍繞蘇信的同盟已經建立。
兩個人心底同時冒出兩個字: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