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勇的聲音仿佛穿透了時空,再次在田建東耳邊響起,帶著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惡意。
「『陳中意那個人,你比我清楚,見錢眼開,膽子又小。洛繼明呢,為了錢什麼都幹得出來。』」
「『你猜,如果我把這個選擇題,告訴他們兩個,讓他們聯手來殺你,你覺得他們會猶豫嗎?』」
這番話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精準地刺入了田建東心中最脆弱、最陰暗的地方。
是啊,陳中意貪財,洛繼明無底線。
如果自己拒絕,田勇轉頭就把這個「機會」給了另外兩人……
那一刻,他毫不懷疑,自己會成為被獵殺的目標。
「我怕了……」田建東抱著頭,痛苦地嗚咽起來,「我真的怕了……我不想死……」
「所以你就選擇了殺害自己的朋友?」江峋的聲音冷得像冰,「田勇讓你殺誰?」
田建東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滿是瘋狂和絕望,「他沒說!」
「他讓我自己選!」
「他說,『你們三個,誰最該死,你心裡有數。選一個,動手。事成之後,錢一分不會少。』」
自己選……
這比指定一個目標要殘忍一百倍!
它逼著你在兩個朋友之間,用一把名為「生」的天平,去衡量他們的「死」。
安瑾看著江峋冷峻的側臉,他的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仿佛早就預料到了人性的深淵。
她忽然明白,江隊之所以能破獲那麼多大案,不僅僅是因為他邏輯縝密。
更是因為他能直視這些常人無法想像的黑暗,並且不被其吞噬。
「你本可以報警。」安瑾的聲音有些發顫,既是質問,也是一種惋惜。
「報警?」田建東慘笑一聲,「怎麼報?去跟警察說,有人出錢讓我們殺人。」
「我們沒殺成,現在他讓我們自相殘殺?警察會信嗎?」
「就算信了,我們三個也全都得進去!田勇呢?他只是打了個電話,我們一點證據都沒有!」
江峋沒有說話。
他知道,田建東說的是一部分事實。
對於這種混跡在灰色地帶的人來說,警察從來不是他們的第一選擇。
他們更相信自己圈子裡的「規則」,哪怕那規則血腥又殘忍。
「所以,你選了陳中意。」江峋的語氣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田建東的身體重重地顫抖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地點了點頭。
「為什麼是他?」
「因為……因為他最弱……」
田建東的聲音細若蚊蠅,「他膽子最小,力氣也最小,最好下手……」
「我找到了洛繼明,把田勇的話跟他說了。我本來以為他會猶豫,會害怕……可他沒有。」
田建東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至今無法理解的驚恐。
「洛繼明聽完,只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看著我,問,『三十萬,真的?』」
「我說是。」
「他點點頭,說,『行,那就干吧。』」
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對朋友的半分不舍。只有對金錢的確認。
安瑾感覺自己的認知被徹底顛覆了。
她無法想像,幾十年的友情,在三十萬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擊。
「動手是在當天晚上。」田建東的聲音已經麻木了,「我們說找陳中意喝酒,把他騙了出來。」
「在一個廢棄的倉庫里……我跟洛繼明,用一根繩子……」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那血腥的畫面已經浮現在了所有人眼前。
「得手之後,我們給田勇打了電話。」
「他很快就來了,騎著一輛……一輛拉貨的小三輪。」
「我們把……把屍體抬上車。」
「田勇說,不能就這麼扔了,頭得處理掉,不然警察一查就知道是誰了。」
「於是,我們把他拉到河邊,用刀把頭砍了下來,扔進了江里。」
原來如此。
江峋心中最後一塊拼圖被補上了。這就是為什麼,他們只發現了無頭的軀幹。
不是兇手變態,而是為了最原始的目的——阻止警方確認身份。
「那屍體呢?為什麼留在了河邊?」
「我們剛把頭扔下去,準備把身子也沉到河裡的時候。」
「遠處……遠處好像有車燈晃了一下,還傳來了車的聲音。」田建東驚魂未定地說。
「我們嚇壞了,以為是有人來了,什麼也顧不上了,扔下屍體就跑了。」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終於串聯成了一條完整的線。
江峋心中豁然開朗。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會在河邊發現一具無頭男屍。
原來是這群兇手慌不擇路,倉皇逃竄時留下的。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安瑾,安瑾的臉上寫滿了震驚和憤怒。
但更多的是一種案件終於水落石出的釋然。
「洛繼明在哪?」江峋的聲音打破了審訊室的死寂。
「在他鄉下……他奶奶家。」田建東有氣無力地回答。
「田勇呢?」發完消息,江峋抬起頭,目光如鷹隼般再次鎖定了田建東,「他藏在哪裡?」
田建東茫然地搖著頭,臉上是真實的恐懼:「我不知道……我們真的不知道!」
「他就像個鬼一樣,每次都是他聯繫我們,我們從來不知道去哪裡找他……」
審訊室的燈光慘白得有些刺眼。
安瑾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水杯,猛地灌了一口,試圖壓下心頭的翻湧。
「我還是想不通,」她放下杯子,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幾十年的朋友……就為了三十萬?」
江峋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靜。
只是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在有些人眼裡,別說三十萬,三萬塊都足以讓任何感情灰飛煙滅。」
他的語氣淡漠得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聽不出絲毫波瀾。
安瑾沉默了。她知道隊長說的是事實,可理智上的接受,和情感上的衝擊,完全是兩碼事。
「現在洛繼明和田建東都落網了,主謀田勇也已經鎖定,只剩下最後一個環節了。」
安瑾強迫自己把思緒拉回案子上,「那個差點被殺的趙文哲。」
提到這個名字,江峋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很不對勁。」
「是,」安瑾立刻點頭,「太不對勁了。我們第一次去找他,他就表現得太平靜了。」
「現在想來,一個知道自己隨時可能被朋友謀殺的人,怎麼可能一點反應都沒有?」
「不報警,不躲藏,還像個沒事人一樣繼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