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大娘!」小李隔著老遠就喊了一聲。
老太太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看,咧嘴笑了。
「是小李啊,今天怎麼有空來我這老婆子這裡?」
「大娘,我給您介紹一下。」小李快步走上前,指著江峋,神秘兮兮地壓低了嗓門。
「這位是市里來的江警官,大專家,專門破大案的!」
馬大娘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江峋,眼神里透著好奇。
「哎喲,還是市里來的大官啊。」
她感慨了一句,隨即又嘆了口氣。
「現在這社會是真的好啊,人命金貴了,死了人,還有你們這些大官來給查個明明白白。」
老太太說著,眼神有些飄遠。
「想當年,我爹在山上跟人爭塊地,被人一鋤頭給打死了,最後怎麼著?」
「就賠了一頭牛。」
「一條人命,就值一頭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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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搖了搖頭,渾濁的眼睛裡,映著的是那個已經遠去的,人命如草芥的年代。
江峋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他知道,老一輩人對現在的很多事情不理解,根源就在於這些刻在骨子裡的記憶。
「來,警官,別站著了。」馬大娘回過神來,熱情地拍了拍身邊的另一個石墩。
「快進屋坐,外面曬。」
她一邊說著,一邊顫巍巍地站起身,領著兩人往屋裡走。
「屋裡有水,我給你們倒。」
屋裡收拾得很乾淨,帶著一股老木頭和陽光混合的味道。
牆上貼著幾十年前的年畫,畫上的胖娃娃已經泛黃,但依舊笑得喜慶。
「快坐,快坐。」
馬大娘熱情地招呼著,轉身從一個木頭柜子里,摸出幾個紅彤彤的蘋果。
「自家樹上結的,沒打藥,甜著呢。」
她把蘋果塞到兩人手裡,又顫巍巍地去倒水。
江峋和善地笑了笑,接過蘋果,在手裡掂了掂。
「大娘,您別忙活了,我們坐會兒就走。」
「那哪行!」
馬大娘把兩個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水面倒映著她布滿皺紋的臉。
「市里來的大警官,能來我這老婆子家,是我的福氣。」
她說著,就搬了個小馬扎,坐到兩人對面,順手拿起了旁邊簸箕里的毛線和織針。
那是一件小孩穿的毛衣,已經織了一大半。
「大娘,您這是給誰織的?」
小李沒話找話地問了一句。
馬大娘手上的動作沒停,眼睛卻暗淡了下去。
「給我外孫織的,這不是天快冷了嘛。」
她嘆了口氣。
「現在養個娃,可金貴了,吃穿用度,樣樣都得好的。」
他看著馬大娘熟練地挑動著織針,狀似隨意地開口。
「大娘,我們來,是想跟您打聽點事兒。」
「打聽事兒?」
馬大娘抬起頭,手裡的動作慢了下來。
「警官你想知道啥?只要是我這老婆子知道的,肯定不瞞你們。」
江峋放下蘋果,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誠懇。
「我們想了解一下馬景旺家的情況。」
「馬景旺?」
馬大娘念叨著這個名字,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
她停下了手裡的活計,把織針和毛線放在簸箕里。
「你們算是問對人了。」
「我跟馬景旺,那是一起穿著開襠褲長大的。」
「他家那點事兒,別說村里,就是他自己,都沒我清楚。」
小李一聽,頓時來了精神,屁股都往前挪了挪。
「大娘,那您快給我們說道說道。」
馬大娘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這才打開了話匣子。
「說起這馬景旺啊,他命苦。」
「六歲那年,他爹上山砍柴,讓掉下來的野豬夾給砸了腦袋,人當場就沒了。」
「就剩下他們孤兒寡母的,日子過得那叫一個難。」
「他娘也是個苦命人,一個人拉扯他長大,眼睛都快哭瞎了。」
馬大娘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幾分同情。
「可這馬景旺,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從小就悶,不愛說話,幹活也不行,念書更不是那塊料。」
「整個一扶不起的阿斗。」
「他娘托人給他說了好幾門親,人家姑娘一看他那蔫了吧唧的樣子,都給拒了。」
「拖到二十六歲,在咱們這山溝溝里,那就是老光棍了。」
「村里人都笑話他,說他這輩子都得打光棍。」
江峋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這些信息,拼湊出了一個懦弱、無能、被人瞧不起的青年形象、
和現在那個掌控著整個村子,眼神陰鷙的村長判若兩人。
「那他後來是怎麼娶上媳婦,還當上村長的?」
小李忍不住問道。
「這事兒啊,就得從咱們前任村長說起了。」
馬大娘一拍大腿,來了興致,聲音都高了八度。
「咱們前任村長,就一個獨生女,叫馬晴,也就是馬景旺現在的老婆。」
「那馬晴年輕的時候,可是咱們村裡的一枝花,長得那叫一個水靈。」
「可她偏偏瞧不上村裡的後生,自己跑去城裡打工,認識了個外地的小伙子。」
「後來還把那小伙子帶回了村,說是要結婚。」
「哎喲,我的天!」
馬大娘講得繪聲繪色,仿佛親眼所見。
「她爹,就是前村長,當時臉都綠了!」
「咱們馬家村,祖祖輩輩的規矩,哪有姑娘往外嫁的?更別說招個外地人回來!」
「那不是讓全村人戳脊梁骨嗎?」
「前村長氣得當場就把馬晴給鎖在了屋裡,不給吃不給喝。」
「又叫人把那個外地小伙子給打了一頓,趕出了村子。」
「從那以後,那小伙子就再也沒出現過。」
江峋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看來這個村子的排外和宗族觀念,是刻在骨子裡的。
「那馬晴就這麼算了?」
「那能怎麼辦?」
馬大娘撇了撇嘴。
「胳膊擰不過大腿,她一個姑娘家,能翻出她爹的手掌心?」
「關了半個多月,人瘦得脫了相,也就認命了。」
「這事兒之後,前村長估計也是怕了。」
「怕女兒再整出什麼么蛾子,就琢磨著趕緊給她找個婆家。」
「可找誰呢?」
馬大娘的眼神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咱們村的村長,那都是一代傳一代的,傳男不傳女。」
「前村長就馬晴這麼一個閨女,這村長的位置,總不能傳給外人吧?」
「所以,他必須招個上門女婿。」
江峋瞬間明白了。
「他看上了馬景旺。」
「可不是嘛!」
馬大娘用力點頭。
「當時村里所有人都驚呆了,誰也想不通,前村長怎麼會看上馬景旺那個窩囊廢。」
「要啥沒啥,人還悶得像個葫蘆。」
「但後來大家就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