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死寂的宇宙深淵中，時間仿佛被凝固成了一塊冰冷的鉛磚。
距離那場粉碎混沌補給艦隊的阻擊戰，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十五個標準泰拉日。
「馬庫拉格之耀」號以及那上萬艘被精金鎖鏈死死焊在一起的帝國戰艦，猶如一座橫亘在蓋倫納（Gaelennar）星區樞紐上的龐大鋼鐵山脈，紋絲不動地卡在黑色軍團的大動脈上。
沒有炮火的轟鳴。沒有衝鋒的戰吼。
大清洗時代的戰爭，在拋卻了宏大的艦隊對撞後，展露出了它最令人窒息的殘忍底色——消耗。
在那面由戰艦拼湊而成的「絕壁」前方。
被新星炮與宏炮陣列碾碎的混沌運輸船殘骸，並沒有在真空中徹底飄散。數以億噸計的變異金屬 沸騰後又迅速凝華的重氫冰晶 混合著惡魔引擎的殘軀，在引力潮汐的拉扯下，形成了一片厚達上千公里 呈現出病態暗紅色的太空廢礁。
這層廢礁死死貼在帝國艦隊的艦艏裝甲上。
底艙第七十四維護甲板，空氣循環系統發出的抽氣聲猶如瀕死老者的粗喘。
卡斯特老兵靠在冰冷的精金艙壁上。他的防化服上掛滿了凝結的白霜與乾涸的黑色機油。為了維持護盾的最低功率運轉，底艙的溫度被永久鎖定在零下三十度。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凡人水手在沉睡中被凍僵。督戰機仆會像回收廢鐵一樣，用液壓鉗夾碎那些僵硬的屍體，扔進反應堆旁的有機物提煉爐。
「中士。外面的聲音停了。」
一名嘴唇凍得發紫的卡迪亞新兵湊過來，聲音中透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恐懼。
卡斯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抓緊了手中的雷射步槍。
在過去的四十五天裡，那些貼在戰艦外側的混沌殘骸，一直在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聲。亞空間的腐敗概念並沒有隨著爆炸而消亡，那些碎肉與廢碼病毒，就像是吸血的藤蔓，順著戰艦裝甲的縫隙拼命向內鑽探。
而現在，刮擦聲停止了。
這在沒有聲音傳播的真空中，意味著那些異端物質已經徹底穿透了外層裝甲的阻音層，侵入了艦體的內臟。
……
【馬庫拉格之耀號 - 核心戰略指揮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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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的警報燈光在全息戰術沙盤上緩慢流淌，將大廳映照得猶如一口乾涸的血池。
羅伯特·基里曼佇立在指揮台前。
深藍色的命運鎧甲在漫長的靜默中失去了所有光澤，表面沉積著一層擦不掉的灰黑氧化層。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穩穩按在沙盤邊緣，五根鈦合金手指將黃銅台面壓出了深深的凹痕。
帝國攝政王的雙眼死死盯著沙盤左翼邊緣那一處瘋狂閃爍的暗綠色光斑。
「大攝政。左翼第四編隊錨點，『鋼鐵壁壘』號重型巡洋艦生命體徵監測陣列全面離線。」
蓋奇連長雙手捧著數據板大步跨上高台。老兵那張刻滿風霜的臉上透著深沉的陰霾，機械義眼在昏暗中爆出冷酷的紅芒。
「這不是一次系統故障。這艘船的蓋勒力場在四個標準時前發生了微觀層面的降頻。外面那些混沌殘骸里的廢碼病毒順著裝甲裂縫倒灌進去了。整艘戰艦的內部通訊被徹底掐斷。」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臃腫龐大的機械軀體從陰影中滑行而出。十幾根粗大的散熱管噴吐出刺鼻的白煙，電子眼中閃爍著狂熱與戰慄交織的光芒。
「大攝政。阿巴頓在利用我們的戰術。」
考爾的機械觸手在沙盤上拉出一條複雜的感染鏈條模型。
「我們用精金鎖鏈把所有的戰艦焊死在一起，鑄成了這座要塞。這確實擋住了敵人的艦隊衝鋒。但也讓整支大軍變成了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鋼鐵壁壘』號已經被混沌廢碼深度同化。那些被凍死 餓死的凡人水手屍體，在亞空間怨念的催化下，正在轉變為納垢的行屍與廢碼機仆。這艘船現在就是一顆長在艦隊左翼的毒瘤。如果那些病毒順著固定鎖鏈和裝甲焊縫蔓延到旁邊的戰列艦上……」
考爾的合成音中透出冰冷的結論。
「不出七天。這上萬艘戰艦組成的鋼鐵長城，就會從內部腐爛成一座連綿數萬公里的太空惡魔巢穴。」
大廳內陷入死寂。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立在陰影中。極光金的長矛底端重重砸在精金地板上，爆出一聲刺耳的轟鳴。
「這就是你把戰艦綁在一起的代價，羅伯特！」
科爾昆大步逼近，雙眼燃燒著壓抑的怒火。
「你剝奪了艦隊的機動性。現在敵人連炮都不用開，光靠那些殘骸里的毒素就能把這支大軍生生耗死。必須立刻炸斷連接『鋼鐵壁壘』號的鎖鏈，把那艘船扔進虛空！」
「不能切斷鎖鏈。」
基里曼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冷酷得宛如一台處理廢料的焚化爐。
攝政王轉過身。龐大巍峨的深藍色身軀散發出一種碾碎一切質疑的絕對威壓。
「這座要塞的結構應力是經過精確計算的。『鋼鐵壁壘』號是左翼的核心承重錨點之一。如果現在用熱熔炸彈強行炸斷鎖鏈，失去質量平衡的左翼陣列會在引力潮汐的拉扯下發生連鎖崩塌。上千艘護衛艦會直接脫離陣型，把我們的側後方完全暴露給黑暗。」
基里曼拔出腰間的短劍。劍鋒在紅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寒意。他將短劍重重插在沙盤上那艘變異巡洋艦的坐標上。
「阿巴頓想用這顆毒瘤逼我拆掉自己的城牆。」
「——我偏不拆。」
基里曼那隻粗壯的機械左臂猛地揮下，直指站在一旁的極光戰團第一連長奧薩斯。
「——奧薩斯。帶上你的終結者大隊。」
「——我不要你們坐跳幫艇。這艘船的防空陣列肯定已經被廢碼控制了。」
攝政王的眼中透出大清洗時代統帥獨有的暴戾與深沉算計。
「——打開『馬庫拉格之耀』號左舷的外側氣閘。你們穿著磁力靴，直接從戰艦外殼的真空里走過去。」
「——順著那些連接兩艘船的精金鎖鏈，爬進『鋼鐵壁壘』號的內部。」
「——不要去管那些變異的凡人。不要去搶救什麼物資。」
「——一路殺到它的主反應堆控制室。切斷所有的能量外溢迴路，把反應堆的安全閥門手動鎖死。我要這艘船變成一塊沒有溫度 沒有能量 徹底死絕的鐵疙瘩。」
「——既然它已經爛了，那就讓它作為一塊死透的磚頭，繼續填在我們的城牆裡。」
指令下達。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
用步兵在絕對零度的真空中，徒步跨越幾十公里的星艦外殼去執行深層剔骨任務。這是將阿斯塔特星際戰士當做最冰冷的消耗品來使用。
「遵命。大攝政。」
……
【地點：馬庫拉格之耀號左舷外層裝甲 - 絕對真空區】
黑暗。
一種剝奪了溫度與聲音的純粹虛無。
厚達三米的精金外氣閘門在無聲中轟然向外開啟。
一百名身披深藍色MK X重力型裝甲的原鑄終結者老兵，排成單列，大步踏入這片深寒的宇宙深淵。
他們的戰靴底部，強力電磁發生器死死咬住旗艦外側那布滿隕石坑與焦痕的裝甲板。每向前邁出一步，龐大的質量都在金屬外殼上引發一陣無聲的微觀震顫。
沒有通訊頻段的交流。在廢碼病毒肆虐的空域，開啟通訊等同於向惡魔敞開大腦皮層。
奧薩斯走在最前方。他手中的重型動力雷錘沒有啟動分解力場，只是安靜地掛在腰間。
他抬起頭，透過面甲那層蒙著冰霜的觀察窗，看向前方。
在距離旗艦數十公里外，那艘長達四公里的「鋼鐵壁壘」號巡洋艦，此刻已經面目全非。
原本筆直的精金龍骨向外詭異地扭曲膨脹。側舷那些宏炮的炮管如同軟體動物的觸手般向下耷拉著，炮口處向外滲著呈現出暗紫色的半凝固粘液。裝甲板的縫隙中，長滿了粗大如遠古巨樹般的變異真菌。
連接兩艘巨艦的，是八根粗達十米 長度超過三十公里的精金主承重鎖鏈。
奧薩斯走到鎖鏈的根部，毫不遲疑地將磁力靴踏上了那根布滿冰霜與劃痕的巨大鐵索。
一百名深藍色的鋼鐵巨人，猶如一群在懸崖鋼絲上爬行的冷血兵蟻，順著這根橫亘在真空中的鎖鏈，向著那頭散發著濃烈惡意的變異戰艦無聲地跋涉。
四周是深不見底的宇宙黑夜。下方是翻滾著暗紅色能量潮汐的引力漩渦。
當他們行進至鎖鏈中段時。
嗡——
頭盔的視網膜投影上，輻射警告參數突然呈現斷崖式飆升。
「鋼鐵壁壘」號那變異的側舷上，無數個原本用於排放冷卻廢氣的排氣孔猛然擴張。大團大團呈現出慘綠色的高腐蝕性孢子云，在真空中無聲地噴發而出，如同海嘯般迎面撞上了正在鎖鏈上行軍的原鑄戰士。
孢子云接觸到陶鋼裝甲的瞬間，發生了劇烈的酸性降解反應。
藍色的烤漆被瞬間剝離，露出下方滋滋作響的鈦合金底骨。高溫混合著強酸，試圖侵透關節處的柔性密封層。
「鎖死維生循環。加快推進。」
奧薩斯的戰術手語在前方打出。
沒有後退，沒有尋找掩體。在一條懸掛在真空中的鎖鏈上，任何遲疑都是死路一條。
戰士們頂著足以將凡人瞬間融化成骨水的毒雲，硬生生頂著狂暴的微觀腐蝕衝量，大步向前狂飆。
當第一名原鑄戰士的戰靴重重踏上「鋼鐵壁壘」號那已經變成暗紫色的腐肉裝甲時，他沒有使用任何工具。
手中的等離子焚化槍直接抵在那層厚達數米的變異脂肪上。
哧啦啦啦啦！！！
六千度的熾白火舌在真空中無聲綻放。
高溫瞬間將那些惡魔血肉氣化。一條直通戰艦底艙的焦黑通道被強行燒穿。
一百名終結者猶如一柄燒得通紅的尖刀，順著這個缺口，狠狠扎入了這頭變異巨獸的腹腔。
……
【鋼鐵壁壘號 - 核心反應堆外層迴廊】
通道內充斥著濃稠的黃綠色毒氣。重力發生器發生了詭異的倒轉，戰士們必須依靠磁力鎖才能將自己固定在天花板上倒立行走。
四周的艙壁上，到處都是被變異真菌死死纏繞的凡人水手屍骸。他們的五官被融化抹平，腹腔高高隆起，裡面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瘋狂蠕動。
「接敵。」
奧薩斯的雷達上跳出密密麻麻的紅點。
前方的反應堆氣密門被粗暴地撞開。
湧出來的，不是普通的變異行屍。而是上百台曾經屬於機械教的重型防禦機仆。
但這些機仆早已經被廢碼徹底重塑。它們的人類顱骨被替換成了噴吐著綠色邪火的黃銅骷髏，手臂上的重型多管雷射炮長滿了血管狀的電纜。
在機仆的後方，是十幾隻體型龐大 猶如剝皮蜘蛛般的混沌惡魔引擎雛形。
沒有戰前的威嚇，只有純粹的動能與質量對決。
轟！轟！轟！
變異機仆的雷射炮列在狹窄的通道內瘋狂開火。紅色的光束交織成一張沒有死角的死亡火網。
原鑄戰士們沒有尋找掩體。前排的三十名老兵整齊劃一地舉起厚重的精金風暴盾。藍白色的偏導力場在通道內連成一面堅不可摧的光牆。
強大的火力衝量砸在盾牌上，讓這些重達一噸的鋼鐵巨人也不由自主地向後滑退。
「壓過去。」
奧薩斯單手掄起重達八十公斤的動力雷錘，兩千匹馬力的伺服電機在密閉空間內發出震穿耳膜的狂嘯。
他龐大的身軀借著磁力鎖的反彈力，猶如一顆深藍色的炮彈，從天花板上轟然砸落。
當————————！！！！
雷錘帶著無可匹敵的下砸動能，結結實實地轟在一台變異機仆的正面胸甲上。
精金外殼在純粹的質量碾壓下瞬間向內凹陷 崩碎。內部的反應核心連同廢碼主板被巨力生生砸成一團向外噴濺的廢銅爛鐵。
原鑄戰士們緊隨其後，頂著盾牌殺入敵群。
單分子戰刃切開惡魔引擎的關節，熱熔炸彈被粗暴地塞進怪物張開的血盆大口中。封閉的走廊瞬間變成了血肉與鋼鐵齊飛的終極絞肉機。
僅僅用了十五分鐘。
上百台變異機仆與惡魔引擎被徹底砸成了一地燃燒的廢件。
奧薩斯踩著滿地流淌的強酸毒血，一腳踹開了主反應堆控制室的大門。
控制室內，幾名已經徹底變異為混沌怪物的黑暗技術神甫正試圖將反應堆的能量導入外部的廢碼發射陣列。
「淨空。」
原鑄老兵們端起等離子槍，毫無憐憫地扣死扳機。熾白的火海填滿了整個控制室，將那些異端連同他們褻瀆的終端一起燒成虛無的白灰。
奧薩斯走到巨大的反應堆控制閘前。
他沒有嘗試去修改那些已經被病毒污染的代碼。連長舉起手中的動力雷錘，對準了反應堆的能量輸出主控軸。
哐當！哐當！哐當！
連續三次傾盡全力的重錘轟擊。
粗大的精金傳動軸被硬生生砸斷。反應堆的冷卻液閥門被強行鎖死，能量輸出迴路徹底斷絕。
伴隨著一陣低沉的哀鳴，這艘龐大戰艦內部那顆跳動了千年的心臟，終於徹底停止了運轉。所有的維生系統 燈光與人造重力在這一刻全部歸零。
「大攝政。『鋼鐵壁壘』號主迴路已物理切斷。能量溢出歸零。」
奧薩斯的聲音在死寂的黑暗中響起。
「它現在，只是一塊足夠堅硬的死鐵了。」
……
【馬庫拉格之耀號 - 核心戰略指揮大廳】
全息沙盤上，那團在左翼邊緣閃爍的暗綠色毒瘤光斑，終於在一陣抽搐後徹底熄滅，變回了冰冷死寂的灰色。
基里曼靜靜地看著沙盤。
大清洗時代的遠征軍，用最野蠻 最不計代價的方式，親手剜去了自己身上的一塊腐肉，並把它當做了城牆上的磚石。
「大攝政！前置深空雷達陣列捕捉到超大質量躍遷反應！」
考爾那龐大的機械身軀猛地一震，所有的電子眼在瞬間全部亮起刺目的紅光。
「在距離我們正前方不到一百萬公里的航道盡頭。」
「空間曲率發生斷崖式崩塌。」
大賢者的觸手在沙盤上瘋狂敲擊，將一組令人心跳驟停的畫面投射在大廳中央。
黑暗的宇宙深淵中。
一道長達數千萬公里的紫紅色亞空間裂隙被狂暴地撕開。
從那道裂隙中駛出的，不再是零散的先鋒巡洋艦或補給船。
那是數以千計的、體型龐大如移動山脈般的混沌主力戰列艦。它們通體漆黑，裝甲上鑲嵌著無數痛苦掙扎的黃銅面孔。
而在那片鋼鐵叢林的最中心。
一艘體積超越了所有常規戰艦認知、其艦艏甚至環繞著微型引力風暴的終極惡魔旗艦，宛如一頭碾碎星辰的虛空利維坦，緩緩壓出了現實帷幕。
「復仇之魂」號。
混沌戰帥阿巴頓，帶著他在暗面囤積的全部底蘊，帶著將整個帝國遠征軍生吞活剝的絕對殺意。
終於，跨越了無盡的深淵。
將那柄象徵著毀滅與終焉的黑色重錘，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基里曼這堵用戰艦焊成的鐵壁面前。
沒有陰謀。沒有迂迴。
決定大裂隙暗面最終歸屬的、百萬艦船級別的終極質量絞肉戰。
在這一刻，轟然開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