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正在燃燒。
伊多拉托斯那終年被暗紅色毒雲與重工業廢氣遮蔽的蒼穹,在此刻被生生撕開了一道跨越整個半球的巨大裂口。
九千艘失去動力的帝國戰艦,關閉了虛空盾,切斷了蓋勒力場,在引力加速度的狂暴拉扯下,化作了一場人類歷史上絕無僅有的鋼鐵流星雨。千萬噸級的戰列艦在與大氣層摩擦的瞬間,外層裝甲便達到了數千度的高溫,亮白色的等離子火光連成一片,將這顆惡魔鍛爐世界映照得宛如白晝。
羅伯特·基里曼站在剛剛清理出的降落場平台上。
他沒有仰望星空,而是拔出帝皇之劍,劍尖斜指地面。
「——全員,抗衝擊陣型。」
帝國攝政王的聲音冷硬如鋼,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
「——把所有的風暴盾砸進地基,用身體死死壓住。不管聽到什麼聲音,不管感覺到多高的溫度,絕不准鬆手。」
奧薩斯連長沒有遲疑。他掄起重型動力雷錘,一錘將厚達半米的精金防爆牆砸出一個深坑,隨後將風暴盾的下緣狠狠卡入其中。
「所有人!防撞姿態!保護凡人輔軍!」
三千名原鑄終結者猶如一堵深藍色的鐵牆,在基里曼的周圍轟然蹲下。他們用龐大的身軀和盾牌,將僅存的幾萬名卡迪亞老兵與火星機仆死死護在身下。
卡斯特老兵被夾在兩名原鑄戰士的腿甲之間。他感覺周圍的空氣正在被極速抽乾,氣壓的劇變讓他的耳膜向外高高鼓起,滲出溫熱的鮮血。
三秒鐘後。
第一艘戰列艦,觸地了。
那是一艘長達五公里的「報復」級戰列艦。它帶著每秒八十公里的恐怖初速,猶如一柄從天庭擲下的神罰之矛,結結實實地夯在了距離降落場不到一百公里外的惡魔金屬地殼上。
沒有震耳欲聾的巨響。
當這種超越認知極限的宏大質量與星球表面發生碰撞時,聲音的傳播速度遠遠落後於毀滅的激波。
卡斯特只看到前方地平線上,一道刺瞎雙目的亮白光柱沖天而起。緊接著,整顆伊多拉托斯星球的地殼,像是一張被人用力抖動的破布,發生了肉眼可見的恐怖起伏。
高達百米的實質性地層海嘯,夾雜著融化的暗紅色金屬與花崗岩碎塊,向著四面八方瘋狂席捲。
轟隆隆隆隆————————!!!!
遲來的音爆帶著幾千萬個大氣壓的動能,狠狠拍在原鑄戰士的盾牆上。
「撐住!」
奧薩斯的肩甲在巨大的衝擊力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即便有風暴盾偏導,那股純粹的下壓力量依然讓他兩噸重的身軀向後平移了半寸,戰靴在金屬地表上犁出深深的溝壑。
但這僅僅是第一艘。
天空中,九千多艘大大小小的帝國戰艦,猶如一場毫不留情的鐵雨,接二連三地砸向同一個坐標。
千萬噸級、億噸級的撞擊,在短短十分鐘內密集爆發。
伊多拉托斯這顆被瓦什托爾(Vashtorr)用高維惡魔血肉強行硬化的星球,在這股純粹蠻橫毫無道理可言的質量連續傾瀉下,終於發出了絕望的哀鳴。
大地被徹底撕裂。
一條寬度超過三十公里、深不見底的宏大裂谷,在不斷重疊的爆炸中心被生生砸了出來。那些深埋地下的黑暗機械教防空矩陣、惡魔燃料庫、以及數以億計的變異奴隸,在撞擊的瞬間連氣化的過程都被省略,直接在絕對的擠壓中化為了虛無的微觀粒子。
濃煙與高達上萬度的等離子火球沖天而起,甚至在近地軌道上形成了一個倒卷的蘑菇雲。
「震盪波峰值下降。結構崩塌已達到預定深度。」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龐大的機械身軀死死錨定在甲板上。十幾根冷卻管噴吐著濃烈的白煙,電子眼中閃爍著冷酷的數據。
「大攝政。通往地心『不諧之網』終端引擎的直達缺口,已經打開。」
基里曼從盾牆後方緩緩站起身。
命運鎧甲的深藍色烤漆在剛才的高溫熱浪中被烤成了一片焦黑色。他沒有去拍打身上的灰燼,大步走到那深不見底的懸崖邊緣。
下方,是一個被九千艘戰艦生生砸出來的地獄。
裂谷深處,暗紅色的岩漿與破碎的精金殘骸混雜在一起,散發著足以融化陶鋼的高溫。隱隱約約間,那座由黑石與惡魔骨骸拼湊而成的終端引擎,正暴露在最底層的空腔中。
「路通了。」
蓋奇連長提著戰斧走到原體身側,僅存的機械眼中透著一抹死戰到底的決然。
「這支大軍沒了戰艦,沒有了退路。我們只能走下去,把那個引擎敲成粉末。」
但基里曼沒有立刻下達進軍的指令。
帝國攝政王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裂谷深處,眉頭第一次擰成了一個危險的川字。
「不對勁。」
基里曼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讓周遭空氣降溫的森寒。
「太安靜了。」
確實。
按照大清洗的戰略推演,如此規模的質量撞擊,必然會引發星球地核的嚴重反噬,或者是惡魔防禦體系的拼死反撲。
但裂谷深處,除了殘骸燃燒的噼啪聲,再也沒有任何動靜。
就在所有人的神經繃緊到極限的瞬間。
嗡——————
一陣令人頭皮發麻、宛如億萬隻金屬甲蟲同時摩擦口器的細碎詭音,從那深不見底的裂谷中緩緩升起。
緊接著,讓所有帝國將士感到靈魂戰慄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剛剛砸入地底、本該化為粉碎焦炭的九千艘帝國戰艦殘骸。
它們沒有融化。
那成千上萬塊斷裂的巡洋艦龍骨、宏炮的炮管、以及那些被砸扁的戰列艦艦艏,表面突然亮起了無數道悽厲的慘綠色與暗紅色交織的惡毒光紋。
「警告!超大規模廢碼污染爆發!邏輯常數被篡改!」
考爾的幾十個報警探針同時發出尖銳的嘶鳴,大賢者的合成音中透出了真正的驚悚。
「是瓦什托爾……他在同化我們的戰艦!」
在這顆屬於非物質界工匠的絕對主場上。
基里曼用九千艘戰艦砸出了一個缺口,但同樣,他也給這位惡魔鐵匠送去了九千艘蘊含著龐大質量與鋼鐵材質的「頂級鑄造原料」!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
裂谷深處的那些戰艦殘骸,如同被賦予了邪惡的生命。融化的精金與鈦合金在半空中扭曲、拉伸,化作一條條粗大無比的金屬觸手。那些原本屬於帝國雙頭鷹的裝甲板,被暗紅色的惡魔血肉強行縫合在一起。
短短几分鐘。
那條被砸開的直達通道,被一頭由九千艘戰艦殘骸強行拼湊而成的星體級縫合機械巨神,死死堵住。
這頭怪物沒有特定的形態。它的身軀就是無數戰列艦的堆疊,它的手臂是幾百門融合在一起的新星炮管,它的眼睛是閃爍著亞空間邪火的等離子反應堆廢墟。
「你送的禮物,我很喜歡,羅伯特。」
一道刺耳、摩擦著金屬齒輪的龐大意識,通過廢碼波段直接在所有帝國士兵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瓦什托爾(Vashtorr)。
他沒有現身,但他已經接管了這場戰爭的棋盤。
「你以為純粹的質量就能砸爛我的鑄造廠?你帶來的這些鐵皮,剛好填補了我這台『不諧之網』最後欠缺的物質載體。」
龐大的廢鐵巨神緩緩從裂谷中升起,遮蔽了僅存的昏暗天光。那無數根由巡洋艦龍骨化作的金屬觸鬚,向外噴吐著高濃度的亞空間腐敗蒸汽。
「現在,這扇通往網道的大門,已經徹底完工。而你們,將成為見證銀河燃燒的第一批祭品。」
絕望,猶如刺骨的寒水,澆透了登陸場上每一名凡人與星際戰士的心臟。
他們失去了艦隊,失去了退路。
而他們親手砸下去的武器,變成了擋在面前最恐怖的敵人。
「大攝政!我們的常規火力無法對這種級別的聚合體造成穿透傷害!它的裝甲厚度等同於九千艘戰艦的總和!」
考爾的電子眼瘋狂閃爍,試圖尋找這頭怪物的弱點,但得出的結論全是絕對的死局。
科爾昆緊握長矛,轉頭看向基里曼。
「這就是你放棄艦隊的結果。你把大軍的劍,親手遞給了惡魔。」禁軍統領的聲音中沒有嘲諷,只有一種面對終焉的沉痛。
「劍,從來不在船上。」
羅伯特·基里曼上前一步。
面對那座足以將整片大陸碾碎的廢鐵巨神,大清洗時代的統帥沒有後退,沒有憤怒。
他的眼神,猶如萬載寒冰深處的一塊生鐵,冷酷、決絕、剝離了一切關於勝負的常理認知。
他緩緩抬起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按下了命運鎧甲胸前的一處隱藏鎖扣。
呲啦。
伴隨著高壓氣體的噴出,基里曼胸甲正中心的一塊精金擋板滑開,露出了一個散發著暗金色微光的圓形水晶容器。
裡面,裝著的是那塊在帕梅尼奧提取的、由盲眼女孩腦核與黃金王座殘存意志凝結而成的神聖結晶。
「瓦什托爾以為他吞掉的是鐵。」
基里曼拔出帝皇之劍,劍尖在結晶的表面輕輕一划。
一滴純粹的、金色的原體之血,滲入那塊暗金色的結晶之中。
「但他不知道,我砸下去的九千艘戰艦的底艙里。」
「——全都塞滿了從國教聖堂拆下來的聖骨、祈禱捲軸,以及這塊結晶的次級復刻粉末。」
基里曼的話語,讓在場的高階指揮官們猛地睜大了眼睛。
攝政王在泰拉強行拆毀聖堂,剝奪國教的聖物。他沒有把那些東西融化成炮彈。他把整個泰拉的信仰殘渣,全部填進了那九千艘作為撞角的空船里!
大清洗時代的統帥,從未指望靠純粹的石頭砸死神明。
「——考爾。解除結晶的靜滯力場屏蔽。」
「——引爆那些戰艦底艙的亞空間反向共振陣列。」
基里曼將帝皇之劍高高舉起,金色的規則之火在這一刻,不再是單純的高溫,而是與胸前的結晶產生了宏大的共鳴。
「既然它把那些船吞進了肚子裡。」
「——那就讓王座的光,從它的內臟里,給它來一次徹底的洗胃。」
指令下達。
在裂谷深處,那頭正準備揮下屠刀的廢鐵巨神,突然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慘厲哀嚎。
轟————————!!!!
在那由九千艘戰艦殘骸拼湊而成的龐大身軀內部。
無數道純粹的、刺眼的、帶著絕對排斥與淨化屬性的金色光柱,猶如萬千把利劍,直接從那暗銀色的活體金屬與變異血肉內部刺了出來!
那些深埋在底艙的聖物與信仰粉末,在基里曼的基因之血與結晶共鳴下,化作了一場針對亞空間廢碼的「反向劇毒」。
「不!這不可能!這種維度的光怎麼可能穿透我的代碼!」
瓦什托爾的意識在虛空中發出難以置信的咆哮。
廢鐵巨神龐大的身軀在金光的從內到外的切割下,開始發生災難性的崩解。那些強行縫合的惡魔血管被純淨的火焰燒成灰燼,精金龍骨失去控制,大塊大塊地向著深淵剝落。
「它散架了!防禦網格全面癱瘓!」考爾興奮地揮舞觸手。
「大軍聽令。」
基里曼沒有去欣賞那頭巨獸的隕滅。
他的目光穿透了崩塌的廢鐵,死死鎖定了裂谷最底層,那座已經完全暴露出來的、散發著幽暗黑光的「不諧之網」終端引擎。
「——不要等它死透。」
「——全連隊,開啟噴氣背包。」
「——順著那些掉落的鐵塊,給我跳下去。」
帝國攝政王一躍而下,龐大的深藍色身軀帶著金色的尾焰,直直墜入那深不見底的裂谷。
「——去把那扇門。」
「——親手給我砸上。」
兩百萬大軍殘存的精銳,猶如一場藍色的流星雨,跟隨著他們的統帥,毫不遲疑地躍入了這片即將決定銀河生死的終極深淵。
沒有退路的戰爭,在這一刻,迎來了最純粹的白刃絞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