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多拉托斯(Idolatros)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大氣層。
這顆被「非物質界工匠」瓦什托爾(Vashtorr)親手捏造的超巨型惡魔鍛爐世界,其外圍包裹著的是一層厚達數千公里、由高壓廢氣、燃燒的重氫毒霧以及數以萬億噸計的太空金屬垃圾混合而成的致命塵幔。
上萬個「霸王」級空投艙與重型登陸駁船,頂著這層足以將普通星艦外殼熔化的劇毒火牆,化作一場向著深淵墜落的鋼鐵暴雨。
沒有減速。沒有規避。
羅伯特·基里曼的命令冷硬如生鐵:把登陸艙直接當成鑽地炸彈,砸在敵人的頭頂上。
卡斯特(Castor)老兵被死死綁在空投艙的減震座椅上。艙內的溫度在突破外圍防線的三秒內飆升到了七十攝氏度。抗荷服內部的冷卻液瘋狂循環,卻依然無法阻止那股直透骨髓的灼熱。
隔著厚重的精金艙壁,卡斯特能清晰地聽到外面傳來的聲音。
那不是風聲,也不是炮火的轟鳴。
那是一陣陣讓人頭皮發麻、宛如億萬把鋼鋸在互相摩擦的機械刮擦聲。
「抓緊!我們要撞上它的『骨頭』了!」
排長嘶啞的吼聲在通訊頻段中炸裂。
嘭!!!!!!!!
空投艙並沒有砸在堅實的岩石或泥土上。
伴隨著一聲幾乎讓所有人當場耳膜破裂的恐怖巨響,四百噸重的精金空投艙,結結實實地夯入了一片由無數個直徑百米的巨大生鏽齒輪、暗紅色變異血管與黃銅活塞交織而成的「地表」之中。
巨大的質量帶著不可阻擋的下墜動能,硬生生砸碎了三個正在緩慢咬合的宏大齒輪。崩飛的金屬碎塊猶如出膛的炮彈,向著四周瘋狂激射。
空投艙的底盤被粗暴地卡在兩根巨大的液壓傳動軸之間。
「艙門卡死!爆破螺栓失效!」
「用熱熔槍!燒開它!」
幾名卡迪亞士兵七手八腳地端起等離子切割器,對準變形的艙門瘋狂噴吐火舌。
哐當——
厚達半米的艙門終於向外轟然倒塌。
湧入艙內的,是一股濃烈到幾乎化作實質的機油焦臭與亞空間硫磺味。
卡斯特端著雷射步槍,第一個衝出艙室。
當戰靴踏上這顆星球的地表時,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兵,瞳孔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這不是一顆星球。這是一台活著、正在運轉的星體級惡魔引擎。
腳下的大地沒有泥土,全是交錯縱橫的金屬管線與布滿倒刺的傳送帶。頭頂的天空被無數根粗大如山脈的排煙管道遮蔽,管道縫隙間流淌著宛如熔岩般的暗紅色毒火。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片大地在呼吸。
那些巨大的黃銅活塞伴隨著某種深沉的韻律起伏,每一次起伏,都會從排氣孔中噴出大股夾雜著絕望哀嚎的慘白色蒸汽。
「建立環形陣地!重爆彈架在那些齒輪的軸承上!」
卡斯特聲嘶力竭地指揮著新兵。
但伊多拉托斯的免疫系統,絕不會允許這些異物在自己的內臟上紮根。
嗡——嘎吱!
周圍的地面突然開始了劇烈的蠕動。那些原本靜止的金屬管線,如同聞到血腥味的毒蛇,瞬間活了過來。
「地下有東西!退後!」
噗嗤!
一根長滿鋸齒與黑色眼球的機械觸手,毫無預兆地從金屬網格地板的縫隙中刺出。
觸手精準地貫穿了一名防衛軍士兵的腹腔,將他整個人猶如破布袋般生生挑向半空。那名士兵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觸手上的鋸齒便瘋狂旋轉,將他的血肉、骨骼與內臟絞成一團噴灑的紅白肉泥,隨後被觸手頂端的裂口貪婪地吸食殆盡。
緊接著,數以千計的黑暗機械教(Dark Mechanicum)武裝機仆,從那些巨大的排氣管道與齒輪陰影中如潮水般湧出。
這些機仆早已失去了人類的形態,下半身是布滿尖刺的履帶,上半身被改造成了多管等離子放射器與高頻切割鋸。它們的顱骨上烙印著瓦什托爾的齒輪與鐵錘徽記,電子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惡毒紅光。
「開火!把這群廢鐵打爛!」
噠噠噠噠噠噠!!!!
卡迪亞殘兵的陣地上,雷射與爆彈交織成一面火網。
但這片戰場太過狹窄,地形全是被切割成無數塊的金屬高台。機仆頂著火力衝鋒,重型等離子火舌瞬間覆蓋了帝國守軍的沙袋。
高溫將十幾名士兵連同掩體一起燒成焦炭。防線在接觸的瞬間便面臨被徹底淹沒的絕境。
就在那台沖得最快的切割機仆舉起嗡鳴的電鋸,準備將卡斯特老兵一分為二的剎那。
轟!
一尊深藍色的龐大身軀,帶著撕裂空氣的狂暴音爆,從天而降,重重砸在卡斯特前方的金屬甲板上。
龐大的動能直接將那台武裝機仆震得雙履帶離地。
極光戰團第一連長奧薩斯(Orsas)。
他身上的MK X重型動力甲在暗紅色的火光中泛著森冷的殺意。沒有舉起風暴盾,奧薩斯單手掄起重達八十公斤的動力雷錘。
兩千匹馬力的伺服電機爆發出刺穿耳膜的狂嘯。
當————————!!!!
雷錘帶著摧枯拉朽的下砸之力,結結實實地轟在那台機仆的正面裝甲上。
純粹的質量與高頻分解力場,瞬間將那具由異端黑科技改造的金屬軀殼砸得向內徹底凹陷。火花與黑色的機油向外狂噴,機仆的反應核心在重錘的碾壓下直接爆裂,化作一地散碎的廢舊零件。
「推進。」
奧薩斯的電子合成音沒有一絲波動。
在他身後,數以千計的原鑄終結者從各個空投艙中如深藍色的狼群般湧出。
他們沒有採取常規的散兵線。
在這片到處都是活動齒輪與變異觸手的異端大地上,原鑄戰士們結成了密不透風的重步兵圓陣。
厚重的精金盾牌狠狠砸在金屬大地上,等離子焚化槍噴吐出六千度的熾白火牆。
這是一場毫無花哨、用純粹的裝甲厚度與超高溫度去硬生生「熨平」這片惡魔大地的殘酷推土機戰術。
任何敢於靠近的觸手,被熱熔槍瞬間燒成灰燼;任何擋路的廢舊齒輪,被雷錘強行砸斷轉軸。
帝國大軍在這座宇宙級鍛爐的表面,硬生生地犁出了一片沾滿機油與殘渣的焦黑橋頭堡。
……
【降落區核心 - 主控節點平台】
一架重型雷鷹突擊機頂著密集的防空火力,帶著半毀的機翼與滾滾濃煙,粗暴地砸在了被原鑄戰士清理出的金屬高台上。
艙門尚未完全倒下。
羅伯特·基里曼,便提著那把燃燒著十米金火的帝皇之劍,大步跨出了機艙。
帝國攝政王沒有戴頭盔。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冷酷地掃過四周這片由鋼鐵與惡魔血肉完美縫合的異端奇觀。
命運鎧甲的深藍色底漆上,再次沾滿了戰火的硝煙。
「大攝政。登陸場已穩固。但空氣中的廢碼污染濃度正在急劇上升。」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臃腫龐大的機械軀體滑下雷鷹。十幾條機械觸手立刻深深刺入腳下的金屬甲板,試圖搶奪這顆星球的底層網絡控制權。
「瓦什托爾把整顆伊多拉托斯(Idolatros)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算力矩陣。我們腳下的每一塊鐵板,都在向外輻射著腐蝕理智的亞空間邏輯。」
考爾的電子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運算遲滯。
「這裡的環境本身就是武器。凡人部隊撐不過三個小時,他們的大腦就會被這些廢碼強行格式化,變成沒有自我意識的肉體齒輪。」
「那就把發報機砸了。」
基里曼的聲音冷硬如鋼,沒有任何迂迴的餘地。
他將帝皇之劍重重頓在滿是油污的甲板上。金色的規則之火順著劍尖轟然擴散,將方圓百米內那些試圖滲透過來的暗紅色肉芽與廢碼觸鬚瞬間燒成了絕對的虛無白煙。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提著極光金長矛,警惕地環視四周。
「羅伯特。這裡太大了。這顆星球的面積等同於三個泰拉。如果我們不知道阿巴頓和瓦什托爾把那個『鑰匙』藏在哪裡,我們這百萬人撒下去,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
基里曼沒有反駁。
大清洗時代的統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盲目推平一顆惡魔鍛爐的愚蠢。
他轉過頭,看向正在瘋狂處理數據的考爾。
「你不是說這顆星球是個算力矩陣嗎。順著它的血管,給我找出那顆跳得最快的心臟。」
考爾的幾十個排氣孔同時噴出高壓白煙,幾組備用冷卻陣列因為超負荷運轉而當場爆裂。
「我在找……大攝政……這裡的加密邏輯疊加了七千萬層亞空間非歐幾何迷宮……」
大賢者的合成音中透著難以掩飾的戰慄。
「找到了!」
全息投影儀在基里曼的視網膜上強行展開。
在伊多拉托斯的深層地殼之下。
一個呈現出刺眼血紅色的巨大空腔被標註出來。無數條粗大如江河的能量傳輸管線,正從整顆星球的四面八方,向著那個空腔匯聚。
但真正讓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是考爾接下來解密出的一段全息畫面影像。
在那片巨大的空腔正中央。
懸浮著一件宏大、破碎,卻散發著足以讓現實宇宙為之崩塌的恐怖造物。
在這座遺物的周圍,數以百萬計的機械教機仆與變異奴隸正在日夜不休地敲打、焊接。
而在那遺物的正上方。
「非物質界工匠」瓦什托爾,那龐大如山丘般的蒼白惡魔之軀,正揮舞著燃燒地獄黑火的鐵錘,將最後一塊核心碎片,死死砸進那座造物的插槽中。
隨著那塊碎片的嵌入。
全息畫面中,那座造物突然爆發出一股純黑色的能量波紋。這股波紋在瞬間掃過整個地下空腔。監控畫面里的那些凡人奴隸,在接觸到黑光的千萬分之一秒內,連靈魂都被強行從肉體中剝離,化作最純粹的能量被吸入那座造物之中。
「大攝政……」
考爾的機械觸手在顫抖。
「那不是炸彈。那是【不諧之網(The Web of Discord)】的終端引擎。」
「瓦什托爾和阿巴頓,找到了打開網道(Webway)底層防火牆的『鑰匙』。他們不僅要撕裂現實與亞空間,他們是要直接把混沌的力量,灌注進全銀河最古老、最隱秘的交通網絡中!」
「一旦那台引擎徹底啟動。大裂隙的惡魔將不需要再跨越遙遠的星海。他們可以通過網道,在同一秒內,出現在泰拉的皇宮深處、出現在馬庫拉格的頭頂!」
這是一個足以在一夜之間覆滅整個人類帝國的終極死局。
阿巴頓在暗面隱忍了這麼久,他真正的目標根本不是占據幾個星區。他要的,是一條能把刀刃瞬間捅進泰拉心臟的絕對捷徑。
大廳內,死寂。
科爾昆握著長矛的手指泛白,眼底閃過一絲絕望。
「我們來晚了。」禁軍統領的聲音乾澀,「如果它已經成型,我們這百萬人根本無法在它啟動前打穿這幾千公里的地層。」
「這世上沒有什麼是砸不穿的。」
羅伯特·基里曼拔出插在甲板上的帝皇之劍。
金色的火焰在原體的眼底燃燒,那是一種剝離了所有退路、純粹到了極點的殺戮暴戾。
「常規的掘進需要半年。但如果我們不再把這顆星球當做戰場呢。」
帝國攝政王轉過身。
他看向停泊在近地軌道上的上萬艘帝國戰列艦。那是一支耗盡了燃料、裝甲斑駁、已經無法進行下一場大規模虛空海戰的殘軍。
基里曼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手,緩緩抬起,指向天空。
「——傳令高軌艦隊。」
「——留下『馬庫拉格之耀』號與十艘榮光女王級作為最後的撤退載具。」
「——剩下的所有戰列艦、巡洋艦、運輸船。全部清空船員。」
指令下達的瞬間,蓋奇連長猛地瞪大了機械義眼。
「大人!您是要……」
「這顆星球是一層厚重的龜殼。」
基里曼的聲音,冷酷得仿佛能將恆星凍結。
「既然我們的履帶爬不到它的心臟。」
「——那就把天上的船,當成敲碎龜殼的錘子。」
「——全艦隊,關閉所有減速引擎。鎖定地下空腔的坐標。」
攝政王的巨劍重重揮下,斬斷了所有的猶豫與教條。
「——用九千艘戰艦的絕對質量。」
「——給我從軌道上,直直地砸下來!」
「——我要用這幾百億噸的廢鐵,硬生生在這個怪物的肚子上,砸出一條直通它心臟的無底深淵!」
瘋了。
大清洗時代的最高統帥,為了摧毀敵人的終極陰謀,毫無顧忌地將帝國大半的虛空底蘊,直接化作了一場人為製造的天體級隕石暴雨。
高軌之上。
九千多艘龐大的帝國戰艦,熄滅了所有的維生燈光。
它們調轉艦艏,將沉重的精金撞角對準了下方那顆散發著暗紅色光芒的惡魔鍛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