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
一種剝奪了所有方向感 連內臟都在向喉嚨倒涌的絕對失重。
「馬庫拉格之耀」號戰列艦那長達十幾公里的精金龍骨 在沖入幽藍漩渦的剎那 發出了一聲足以震碎幾萬人耳膜的悽厲悲鳴。
防爆石英舷窗外 不再有燃燒的星體 也不再有翻滾的亞空間毒氣。
一層呈現出半透明質感 表面布滿無數細密龜裂紋路的龐大晶體障壁 將瘋狂的混沌能量死死擋在外界。戰艦仿佛撞入了一條由無數片碎玻璃拼湊而成的巨大管狀迷宮。
網道(Webway)。
古聖與靈族在百萬年前遺留下的跨維度交通樞紐。一條游離於物質宇宙與亞空間夾縫中的隱秘高速公路。
但這並非坦途。
經過一萬年的戰火與惡魔侵蝕 這條通道早已千瘡百孔。
砰!
戰列艦的右側裝甲狠狠擦過一塊凸起的網道晶體廢墟。幾百萬噸的衝量反噬回來 直接將外掛的三層精金裝甲板生生刮落。火花在沒有空氣的通道內一閃而逝 融化的鈦合金汁液灑在晶體壁上 瞬間被那種超越常理的低溫凍成慘白的鐵渣。
「關閉所有等離子推進器。啟動姿態控制陣列。用微調噴口維持平衡。」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乾澀的電子合成音 在昏暗閃爍的艦橋內迴蕩。
這台臃腫龐大的機械怪物死死抓著主控台。十幾條機械觸手瘋狂輸入減速代碼。
在旗艦的後方 上萬艘傷痕累累的帝國戰艦 猶如一群被捲入下水道的盲眼鐵鯊 跌跌撞撞地擠在這條寬不足幾千公里的晶體長廊中。不時有失去動力的護衛艦撞上兩側的網道障壁 艦體在瞬間被那種高維晶體切割成無數平滑的金屬碎塊 連殉爆的火光都來不及綻放。
「大攝政的信號錨點捕獲成功。牽引光束正在收回。」
蓋奇連長雙手撐在導航沙盤上 那隻機械義眼死死盯著屏幕上正在迅速靠近的生命體徵讀數。
大軍沒有歡呼。
從伊多拉托斯那場幾乎同歸於盡的地核爆炸中逃生 榨乾了這支遠征軍最後一絲力氣。
底艙 第七裝卸甲板。
氣閘門伴隨著高壓氣體的噴出 轟然向兩側砸開。
十幾台重型醫療機仆履帶狂轉 沖入滿是濃煙的牽引艙。
羅伯特·基里曼。
大清洗時代的帝國攝政 猶如一尊剛從熔爐里撈出的焦炭雕塑 仰面躺在滾燙的精金甲板上。
命運鎧甲的深藍色烤漆已經徹底碳化 表面布滿了被高維能量撕裂的恐怖裂痕。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從肩胛骨處齊根斷裂 斷口處裸露的液壓管線正在向外噴涌著暗黑色的廢油。
他的右手依然死死握著帝皇之劍的劍柄。金色的火焰已經熄滅 劍刃深深嵌入了鋼鐵地板。
奧薩斯連長與三十名僅存的原鑄終結者 單膝跪在原體周圍。他們身上的重甲同樣融化大半 幾名戰士的陶鋼頭盔與面部血肉死死焊在了一起 只能依靠頸部氣管插管艱難地汲取氧氣。
「讓開。」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大步跨入底艙。
極光金長矛的底端在甲板上犁出火花。這位泰拉正統的守衛者 面容鐵青地走到基里曼面前。他沒有去看那些正在進行急救的機仆 也沒有去看那些重傷的極限戰士。
「你瘋了。」
科爾昆的聲音低沉壓抑 帶著一種試圖將對方靈魂撕碎的狂怒。
「你斬斷了那台引擎。你把亞空間風暴的反噬直接導向了黃金王座。你知不知道 只要那股能量偏差零點一微秒 泰拉的地下防線就會徹底崩塌!神皇的軀殼會被你這毫無理智的一劍生生震碎!」
基里曼沒有睜開眼睛。
兩顆阿斯塔特心臟在殘破的胸腔內發出沉重遲緩的搏動。醫療機仆的高頻骨鋸無情地切開與血肉粘連的裝甲板 噴灑而出的強心酸液澆在傷口上 發出刺鼻的白煙。
原體甚至沒有發出一聲悶哼。
「如果我不斬。」
基里曼的喉管被高溫灼傷 聲音猶如粗糙的礫石在摩擦鐵板。
「阿巴頓的大軍就會順著那條網道 直接降臨在皇宮的永恆之門外。」
基里曼緩緩睜開雙眼。那雙冰藍色的眸子裡 找不到一絲一毫的虛弱與悔恨 只有猶如深淵般凝重的絕對理智。
「我把問題拋回給了王座。」
「如果那個坐在椅子上的人 連這區區一道能量反噬都扛不住 那他就沒有資格繼續統治這個銀河。帝國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科爾昆雙目圓睜 長矛的矛尖瞬間抵住了基里曼的咽喉。
「這是叛國之言!你把神皇當成了什麼?一個可以用來測試承壓底線的零件嗎!」
「他就是零件。」
基里曼毫不退避地迎著長矛鋒利的刃口 甚至主動向前挺起殘破的胸膛。頸部動脈在矛尖的威壓下滲出金紅色的血絲。
「他把我們造出來 當成平定銀河的工具。現在 他自己也是維持星炬不滅的工具。」
「在大清洗的帳本里 沒有神明 只有籌碼。」
攝政王那隻僅存的右手 猛然抬起 一把攥住了科爾昆的長矛杆。
幾萬牛頓的握力爆發 迫使這把神聖的兵器無法再向前遞進半分。
「科爾昆。把你的怒火收起來。去底艙看看那些為了給引擎騰出燃料而被活活凍死的凡人。去看看那些被我下令抽乾氧氣 憋死在通道里的水手。」
「他們才是付出了代價的人。王座只承受了一點震盪 你在這裡對我拔劍 簡直可笑至極。」
基里曼一把推開長矛 強行在醫療機仆的驚呼聲中站起身。
失去左臂的龐大身軀 搖晃了一下 隨後猶如一根澆築在地基里的鋼柱 死死地釘在了甲板上。
「——蓋奇。」
基里曼的目光越過禁軍 投向剛剛趕到底艙的極限戰士老兵。
「艦隊戰損情況。」
蓋奇連長雙手握拳 壓低聲音快速匯報。
「大攝政。跟隨我們墜入網道的戰艦 剩餘七千四百艘。兩千六百艘戰列艦與運輸船在空間坍縮的瞬間未能進入裂隙 被留在伊多拉托斯的爆炸核心 已經全軍覆沒。」
「等離子燃料儲備跌破百分之三。這隻夠我們維持艦內最基礎的維生系統和姿態微調噴口。大軍現在就是一群漂在玻璃管里的死魚 跑不動 也打不響了。」
這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彈盡糧絕。
打穿了混沌的包圍網 卻把自己關進了一條沒有盡頭 沒有補給站 甚至不知道通向哪裡的遠古迷宮。
「考爾在哪。讓他把網道的地圖給我畫出來。」
基里曼大步跨向升降井。他不需要休整 他必須在下一波災難降臨前 找到大軍活下去的落腳點。
……
【馬庫拉格之耀號 - 核心戰略大廳】
全息沙盤上 那些曾經閃爍著各種星系坐標的宏觀星圖 已經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一條由無數複雜多邊形晶體構成的管狀三維模型。模型的前方 呈現出一種深邃 令人作嘔的死寂黑暗。
「大攝政。網道內部沒有常規宇宙的電磁波段。我們的鳥卜儀變成了瞎子。雷達掃描半徑不足五百公里。」
考爾那龐大的機械身軀在沙盤前隆隆作響。大賢者的十幾條觸手死死連接著沉思者陣列 試圖從那些遠古的晶體壁上解析出空間參數。
「這是一條被廢棄了至少五千年的網道支脈。四周的晶體壁存在大量的微觀破損 亞空間的能量正在順著那些裂縫緩慢滲透。」
「我們需要一個出口。或者一個能讓艦隊停靠 採集能源的節點。」基里曼站在沙盤前 任由幾名機械神甫用等離子焊槍在他的殘甲上敲打修補。
「找不到出口。」
考爾的電子眼爆出煩躁的紅光。
「網道的導航需要靈族(Aeldari)的網道秘鑰 或者是千萬年前古聖留下的星圖。我們現在就像是在下水道里摸黑爬行的老鼠。如果前面是一堵死胡同 我們這七千艘戰艦連掉頭的空間都沒有 只能一頭撞死在牆上。」
大廳內 所有的海軍將領與星際戰士都沉默了。
沒有敵人的炮火 只有這無邊無際 仿佛要將人的理智一點點擠壓揉碎的幽閉恐懼。
就在這時。
一直跪在導航穹頂下方 滿臉鮮血的星語者長老 突然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
「大攝政!前方!前方有龐大的質量反應!」
星語者長老枯瘦的雙手死死抱住腦袋 那些植入頭骨的數據線纜因為神經電信號的過載而爆出火花。
「不是混沌……不是惡魔……是一種極其古老……死寂的……冰冷……」
考爾立刻將雷達陣列的功率推到極限。
全息沙盤上 在距離帝國艦隊前方不足三萬公里的網道深處。
一個龐大到令人喪失尺寸概念的巨型陰影 緩緩浮現。
那不是一扇出口大門。
那是一座直接卡在網道中央 截斷了所有前行路線的超巨型廢墟城市。
這座城市的建築風格 既不是帝國的哥德式尖塔 也不是混沌的黃銅惡魔要塞。它呈現出一種優雅 纖細 卻又透著無盡死氣的流線型骨白材質。
無數座高達數萬米的白骨高塔傾倒在網道的晶體壁上。巨大的穹頂破裂 暴露出內部宛如迷宮般錯綜複雜的水晶通道與枯萎的生態園林殘骸。
「是靈族的方舟世界(Craftworld)殘骸。」
蓋奇連長那隻機械義眼死死盯著沙盤 聲音中透著一絲難以置信。
「一整艘方舟世界……怎麼會死在網道里?而且它的體積太大 剛好卡死在這條支脈的轉折點上。我們過不去了。」
基里曼看著那座靜默的異形墓碑。
他的腦海中 迅速閃過無數種破局的算計。
在戰錘宇宙中 靈族的方舟世界是靠著一種名為「怨骨(Wraithbone)」的靈能實體物質驅動的。這種物質不僅可以作為極佳的裝甲材料 更是最頂級的亞空間能量絕緣體與導體。
「燃料。」
基里曼吐出兩個字。
帝國攝政王的眼底 燃起大清洗時代那永不熄滅的掠奪之火。
「這艘死船的無盡迴路(Infinity Circuit)里 肯定還殘存著尚未消散的靈族靈魂能量與怨骨核心。那是比重氫還要純粹的高維燃料。」
基里曼拔出腰間的帝皇之劍。
劍刃在沙盤那黯淡的光芒下 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 直指那座死寂的方舟殘骸。
「——傳令全艦隊。減速。拋下重力錨。」
「——把所有的運輸駁船推到前面去。」
「——各戰團原鑄連隊 換裝切割裝備。帶上所有的熱熔炸藥和抽吸管道。」
基里曼的指令 沒有一絲一毫對於遠古沒落文明的敬畏。他現在的身份 是一個為了給兩百萬大軍找口飯吃而可以毫不猶豫去掘墳的冷血屠夫。
「——我們不找出路了。」
「——給我登艦。跳幫這座墳墓。」
「——把這些長耳朵異形留下的骨頭 給我一塊塊敲碎 熔了 塞進我們的反應堆里。」
「——我要抽乾這艘死船。用它的骨髓 讓我們的艦隊重新跑起來。」
指令下達。
沉寂了數日的帝國遠征軍 再次在這條封閉的網道迷宮中露出了飢餓的獠牙。
數以千計的登陸駁船與突擊公羊 猶如一群發現了腐肉的黑蟻 帶著微弱的尾焰 離開旗艦的腹艙 向著那座龐大無比 寂靜無聲的靈族方舟殘骸 轟然撲去。
……
【網道深處 - 靈族方舟殘骸內部 - 「靜默之歌」大廳】
沒有空氣 只有絕對的真空與深寒。
厚重的登艦跳板狠狠砸在了一層鋪滿骨白色塵埃的透明水晶甲板上。
奧薩斯連長第一個踏出艙門。深藍色的動力甲在手電筒慘白的光束下 顯得格格不入。
他端著等離子焚化槍 警惕地環視四周。
這座大廳寬廣得猶如一片平原。四周那些精美絕倫的水晶雕塑 已經在大坍塌中碎裂了一地。沒有任何屍體。靈族死後 靈魂會被吸入無盡迴路 肉體會迅速風化 連骨頭都不會剩下。
「環境確認安全。沒有熱源反應。沒有生命體徵。」
奧薩斯在加密頻道中下達指令。
「工兵營入場。尋找主能量傳輸管線。直接上熱熔鋸。」
數千名穿著防輻射服的凡人奴工 拖著沉重的切割設備 湧入這座曾經無比輝煌的異形殿堂。
他們粗暴地用工兵鏟砸碎那些攔路的水晶藝術品 將高頻切割鋸對準了那些散發著微弱藍光的怨骨承重柱。
呲啦————!!!
火花四濺。美麗的建築在粗暴的重工業破壞下發出無聲的哀鳴。
卡斯特老兵站在一台重型抽吸泵旁 負責警戒。他看著那些正在被切割的骨白色物質 心裡沒有半點波瀾。在暗面待久了 所有的美麗都不過是用來維持引擎轉動的卡路里。
就在第一根粗大的怨骨管道被強行鋸斷 露出內部閃爍著璀璨光芒的能量髓液時。
嗡——
卡斯特腳下的水晶甲板 突然產生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震顫。
這種震顫 不是物理層面的晃動 而是直接作用於腦神經的冰冷刺痛。
「停下……污穢的短命種……」
一個空靈 冰冷 帶著無盡哀怨與刻骨仇恨的聲音 突然在所有入侵這座殘骸的帝國士兵腦海中同時響起。
那不是靈族活人的聲音。
隨著這個聲音的迴蕩。
大廳四周那些碎裂的水晶廢墟深處 一雙雙散發著幽藍色冷光的光點 密密麻麻地亮了起來。
那些死去的靈族。
那些被困在死船的無盡迴路中 無法解脫 只能在黑暗中徘徊了數千年的怨魂。
它們附著在那些殘破的怨靈衛士(Wraithguard)與骨骸造物上。用殘缺不全 拼湊而成的骨白色身軀 緩緩從陰影中站了起來。
它們手中握著同樣殘破 但依然閃爍著高維解構能量的星鏢槍與幽冥劍。
沒有戰吼。
只有那股足以將活人靈魂凍結的龐大怨恨 猶如實質的海嘯般 向著這群肆意破壞它們墓地的帝國遠征軍 狂涌而來。
「敵襲。死魂暴動。」
奧薩斯連長沒有一絲驚訝。大清洗時代的戰錘常識 沒有任何資源是可以白拿的。
他單手舉起動力雷錘 偏導力場在真空中拉出一道湛藍色的致命電弧。
「——全連隊。舉盾。」
「——把這些死鬼 再殺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