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深邃、幽暗、由無盡晶體構成的網道迷宮深處,傳來了一聲仿佛要將整個維度撕成兩半的宏大悲鳴。
「馬庫拉格之耀」號戰列艦的防爆舷窗外,原本呈現出半透明質感、流轉著遠古異形能量的網道壁壘,在這一刻爆發出刺眼欲盲的猩紅強光。
那不是前方的光芒。
那光芒來自大軍的正後方。
距離帝國艦隊數百萬公里外的那座網道支脈入口,羅伯特·基里曼留下的那座「方舟炸彈」,結結實實地迎來了黑色軍團主力艦隊的狂暴衝撞。
數以千計的核融炸藥與等離子地雷,在百萬靈族死魂的無盡迴路中被同時引爆。那艘體積堪比星球的骨白色方舟殘骸,在絕對的質量碾壓與爆炸高溫下,化作了一團塞滿整條通道的毀滅性等離子風暴。
阿巴頓的追兵被硬生生地堵死在了那面火牆之後。
但這種宇宙級別的破壞,也直接超出了網道結構的承載上限。
咔嚓——咔啦啦啦!
伴隨著肉眼可見的恐怖裂紋,那些千萬年未曾風化的網道晶體壁開始大面積崩落。崩塌引發的能量激波,猶如一場倒卷的狂暴海嘯,順著通道向帝國艦隊的尾部狠狠拍來。
「左舷偏導陣列過載!網道結構正在發生鏈式坍縮!」
旗艦的指揮大廳內,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龐大的機械身軀在震盪中死死釘住地板。十幾根散熱管瘋狂噴吐著白煙,電子眼中全是對未知高維能量的運算殘影。
「大攝政。那場爆炸炸斷了網道的主承重回路。我們身後的通道正在向內收縮、粉碎。坍縮的激波正在以超越我們最高航速百分之十五的速度向我們逼近!」
羅伯特·基里曼站在全息沙盤前,命運鎧甲在紅光下猶如一尊沒有溫度的生鐵雕像。
他沒有下令掉頭,更沒有對這可能吞噬全軍的災難表現出分毫慌亂。
「引擎不要停。」
帝國攝政王的聲音冷硬如岩石,壓過了艦橋內所有警報的悽厲聲響。
「——傳令後衛編隊。關閉虛空盾,把所有的能量轉入主推進器。如果跑不過身後的爆炸,就被它吞掉。大軍絕不會為了等任何一條慢船而減速。」
殘酷的指令通過加密頻段下達。
沒有抗議,沒有哀嚎。這支在暗面熬幹了血淚的軍隊,早已經習慣了這種剝去一切溫情的生存法則。
……
【馬庫拉格之耀號底艙 - 第七接駁甲板】
這裡是剛才用來強行抽取方舟記憶的「處刑場」。
此刻,空氣中瀰漫的味道足以讓任何正常人瞬間嘔吐。高濃度臭氧、燒焦的絕緣橡膠,以及八百個被燒乾了腦髓的靈能者屍體散發出的濃烈焦臭,混合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惡毒毒瘴。
卡斯特老兵拖著一條殘廢的左腿,手裡握著一把高壓水槍,正對著一台精金座椅瘋狂沖洗。
座椅上,一具無頭的屍體被粗大的金屬卡扣死死鎖著。屍體的脖頸處呈現出絕對碳化的焦黑色,腦漿與碎裂的骨片在剛才的超載數據灌注中炸得滿牆都是,與冰冷的金屬艙壁死死粘連在一起。
「把鎖扣撬開。屍體扔進回收車。」
旁邊,一名機仆監工揮動液壓鉗,生硬地切斷了那具屍體手腕上的鐐銬。
卡斯特上前,雙手抓住那具輕得仿佛只剩下一把乾柴的殘軀,用力將其拖下座椅,甩入一旁的鐵皮車廂中。車廂里,已經堆滿了數百具死狀相同的屍骸。
他沒有流眼淚。
在打完了那場絕望的防禦戰、又在黑暗中被當做耗材使用了這麼久之後,卡斯特發現自己內心的某些東西,已經和這些燒焦的屍體一樣,徹底死透了。
八百名帝國最寶貴的星語者和導航員。
為了換取一張逃生的地圖,被攝政王當成一次性保險絲,活活燒死了。
這就是他們效忠的帝國,這就是他們拼死保護的統帥。
「動作快點。」
一名深藍色的原鑄星際戰士從走廊走來。他的裝甲上還帶著未凝固的金屬焊渣,手中的等離子焚化槍散發著微弱的熱量。
「大攝政有令。把這裡清理乾淨。一個小時後,這層甲板將被改建為臨時引擎冷卻液中轉站。所有擋路的東西,全部燒掉。」
卡斯特默默地點了點頭,握緊水槍,將水流開到最大,沖刷著地上的紅白污漬。
在這個巨大的鋼鐵罐頭裡,沒有人有資格停下來哀悼。活人,只是為了給死人騰出空間,繼續填補這台戰爭機器的齒輪。
……
【核心戰略指揮大廳】
沙盤上,那條代表著網道航線的複雜藍色通道,其尾端正在被一片代表著絕對虛無的漆黑瘋狂吞噬。
阿巴頓雖然被擋住了,但他那龐大艦隊的撞擊以及方舟殘骸的爆炸,徹底引爆了網道內部本就脆弱的維度平衡。
「我們的速度不夠。大攝政。」
蓋奇連長雙手按在沙盤邊緣,那隻機械義眼死死盯著正在逼近的黑色坍縮線。
「艦隊中超過三分之一的戰艦在之前的戰鬥中受損嚴重,主推進器無法維持長時間的過載。如果坍縮追上來,後方至少有兩千艘戰艦會被拖入虛無。」
基里曼靜靜地看著沙盤。
他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穩穩下垂,右手握著帝皇之劍的劍柄。
「這不叫犧牲。」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站在一旁,極光金長矛的底端在甲板上砸出一聲悶響。這位泰拉正統的守衛者,面容冷峻如刀。
「羅伯特。你用八百名靈能者的命換來了地圖。現在你又要因為逃命,把兩千艘戰艦和幾十萬名將士拋棄給坍縮的深淵。你把這支軍隊切得七零八落,就算我們活著回到亮面,你帶回去的也只是一群被你親手逼瘋的殘渣。」
「那你要我怎麼做,科爾昆?」
基里曼轉過頭,那雙冰藍色的眼眸猶如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沒有一絲波瀾。
「讓全軍減速?讓那上萬艘船停下來,等那兩千艘殘廢戰艦慢慢跟上?然後被身後的空間塌陷一口吞沒,所有人一起在這條死胡同里變成宇宙塵埃?」
帝國攝政王拔出腰間的短劍。
劍鋒在昏暗的紅光下划過一道冰冷的軌跡,直接釘在沙盤上那兩千艘落後戰艦的坐標位置。
「大清洗時代的算盤上,只有『能活下去的質量』,和『必須切掉的死肉』。」
基里曼那隻粗壯的機械左臂猛然抬起。
「——考爾。切斷與後衛編隊的所有數據同步鏈路。」
「——關閉他們的火控系統。剝奪旗艦對他們的遠程牽引權限。」
大廳內,所有海軍將領的呼吸瞬間停滯。
這不僅是拋棄,這是在生生掐斷那些友軍最後的求生希望。
「大攝政!他們還在呼叫旗艦請求降低航速!他們說反應堆已經開始熔毀了!」通訊官顫抖著報告。
「關掉通訊器。誰再敢打開,就自己去底艙領死。」
基里曼的聲音,猶如一台毫無感情的制冷機,凍結了指揮塔內所有的雜音。
「告訴前面那些還能跑的船。把鍋爐里的燃料燒乾。踩著那些跑不動的人的屍體,給我繼續往前沖。」
沒有辯駁的餘地。
在絕對的生死時速面前,統帥的慈悲只會換來全軍覆沒的陪葬。
深邃的網道中。
「馬庫拉格之耀」號帶領著八千艘狀態尚可的帝國戰艦,猶如一群冷血的盲鯊,噴吐著刺目的等離子尾焰,頭也不回地向著網道深處狂飆。
而在他們身後。
那兩千艘失去動力的巡洋艦與護衛艦,在絕望的靜默中,被那道排山倒海般湧來的黑色空間坍縮線,一口吞沒。
厚重的精金裝甲在維度崩塌的力量面前脆弱如紙。艦體向內摺疊、粉碎,幾十萬名凡人與原鑄戰士,甚至連殉爆的火光都未能發出,便被徹底碾碎成了虛無。
他們沒有死在混沌的爆彈下,也沒有死在異形的利爪前。
他們死在了自己人為了生存而做出的冷血切割中。
……
「大攝政。坍縮線的逼近速度開始放緩。我們前方的網道結構呈現出高度穩定的遠古晶體特徵。」
整整十個標準時後。
大賢者考爾那乾澀的合成音,終於帶來了一絲喘息的縫隙。
全息沙盤上,那條代表網道的通道突然急劇變寬,呈現出一個巨大、規則、猶如倒置金字塔般的宏大內部空間。
防爆舷窗外。
那些原本布滿裂紋、散發著幽藍光芒的網道晶體壁,此刻變成了一種呈現出純粹金紅色的未知遠古材質。兩側的通道寬闊得足以容納上千艘戰列艦並排航行。
「我們抵達了那個節點。」
基里曼凝視著沙盤上那個由八百條人命換來的最終坐標。
在前方那片金紅色的虛空中央。
靜靜地懸浮著一座龐大到讓人窒息的建築物。
那不是靈族的方舟,也不是惡魔的堡壘。
那是一扇高達數萬公里、完全由一種漆黑色且散發著高維排斥能量的巨石雕刻而成的雙開星門。
在星門的兩側,矗立著兩尊龐大如衛星般的雕像。雖然在千萬年的歲月中已經風化得面目全非,但依然能隱約辨認出那是某種遠古異形的威嚴輪廓。
門上,沒有任何打開的縫隙。
它死死地閉合著,就像一堵焊死在宇宙深處的嘆息之牆。
「那就是出口。」
考爾的幾十根機械觸手在控制台上瘋狂揮舞,解析著那扇大門散發出的微波。
「大攝政。這是古聖留下的主幹道閘門。穿過這扇門,就是太陽星域的邊緣,我們就能直接切回泰拉所在的亮面宇宙。」
「但大門是鎖死的。」
蓋奇連長握緊戰斧,那隻機械眼死死盯著前方。
「沒有靈族的秘鑰,沒有開啟陣列。大攝政,那是一塊比黑石還要堅硬的實心障礙物。我們哪怕是用上萬艘戰艦去撞,也會被那扇門的質量直接反彈成肉泥!」
大廳內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瞬間被這冰冷的現實再次凍結。
他們用兩千艘戰艦的命跑贏了身後的崩塌,卻迎頭撞上了一堵沒有鑰匙的絕望之牆。
「誰說我要用鑰匙了。」
羅伯特·基里曼拔出腰間的短劍,「當」的一聲,重重釘在那扇星門的全息投影上。
帝國攝政王轉過身,深藍色的披風在戰艦的微風中獵獵作響。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里,燃起了一種將所有遠古遺產視為廢鐵的絕對暴戾。
「我站在這裡,不是為了當一個研究遺蹟的考古學家。」
基里曼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猛然指向前方。
「——傳令全艦隊。陣型展開。呈扇形包圍那扇門。」
「——把所有的宏炮、新星炮、等離子光矛,全部推上最高仰角。」
「——把彈藥庫里剩下的所有穿甲彈頭,全部塞進炮膛。」
「羅伯特!那是網道的主幹閘門!它的結構穩定著這片空間的現實常數!如果你用暴力轟擊它,引發的能量反噬會把這片網道徹底炸爛!我們會被永遠困在夾縫裡!」
「如果不開門,我們現在就是困在夾縫裡的死屍。」
基里曼的目光冷酷得猶如萬年堅冰,沒有絲毫妥協的餘地。
「大清洗時代的帳本,從來不敬畏古人的遺產。」
攝政王高高舉起右手。
「——既然沒有鑰匙。」
「——那就把門,連同門框,一起給我砸個粉碎。」
「——全軍。開火。」
伴隨著這道大逆不道的冷血指令。
上萬艘帝國戰艦在網道深處,同時退下了擊發閂。
數以十萬噸計的貧鈾穿甲彈頭與熾白色的等離子光柱,帶著足以毀滅行星的恐怖動能,化作一場沒有死角的金屬風暴,狠狠地、毫不留情地……
向著那扇阻擋在回家路上的遠古星門,轟然砸了上去!
沒有退路。沒有敬畏。
只有純粹的質量與暴力,在黑暗深淵的盡頭,奏響了最野蠻的破門喪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