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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0章 凍結的十三年,與拾荒的鋼鐵幽靈

2026-10-09 08:19:25 作者: 山友山

  深空死寂。

  沒有引擎過載的狂嘯,沒有宏炮退下擊發閂時的震耳轟鳴。「馬庫拉格之耀」號宛如一頭在血海中遊蕩了無數個世紀、徹底耗盡了體力的深藍巨鯨,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鋼鐵殘骸中緩慢滑行。

  這裡是太陽星域(Segmentum Solar)的邊緣地帶。

  曾幾何時,這片空域被人類帝國最引以為傲的「不屈光暈」軌道防禦矩陣死死包裹。上萬座武裝星港、數以十萬計的星區防衛艦隊日夜巡弋,將任何敢於窺探神聖泰拉的目光阻擋在光年之外。

  但此刻,呈現在遠征軍視網膜上的,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宇宙級墳場。

  巨大的巡洋艦被攔腰斬斷,切口處呈現出等離子武器熔化後又在真空中極速冷卻的慘白平滑感。無數門防衛宏炮的炮管扭曲變形,像是一根根折斷的骨刺,無力地指向黑暗深處。

  卡斯特(Castor)老兵將背上的磁力鎖扣死在一塊傾斜的精金裝甲板上。

  他身上的防化服破爛不堪,表面結著一層混雜了機油與凍血的厚重硬殼。周圍的溫度是零下兩百七十度的絕對深寒。

  在他的腳下,是一艘隸屬於太陽星域防衛艦隊的「月」級巡洋艦殘骸。

  「切開主反應堆冷卻庫。找找還有沒有沒被蒸發的重氫。」

  通訊頻道里,工兵排長的聲音沙啞疲憊,帶著一種長久缺乏睡眠的乾澀。

  卡斯特拔出腰間的高壓等離子切割鋸。湛藍色的火舌在真空中無聲噴涌,狠狠咬入腳下那塊帶有殘破雙頭鷹徽記的裝甲板。

  沒有任何遲疑,也沒有對這些陣亡同袍的敬畏。大清洗時代的遠征軍在暗面深淵中早已磨滅了所有多餘的道德感。大軍的燃料艙已經見底,如果不能從這片友軍的墳墓里榨出一點殘渣,這八千艘歷經磨難的戰列艦就會變成這片墳場的新住客。

  咔嚓。

  厚重的裝甲板被切割機生生撬開,伴隨著幾名凡人奴工合力的拉扯,艙蓋向外翻轉。

  卡斯特探頭看向艙室內部。頭盔探照燈慘白的光束撕開黑暗。

  那是一個密封的船員待命艙。

  幾百名身穿華麗太陽星域防衛軍制服的士兵,懸浮在沒有重力的艙室內。他們沒有受到任何武器的直接創傷。戰艦被擊毀時,維生系統瞬間斷絕,絕對的低溫在幾秒鐘內奪走了他們的生命。

  這些死者的臉上,凝固著一種難以名狀的驚駭與絕望。他們的雙手死死抓著彼此的衣領,或者徒勞地捂住喉嚨。眼球在失壓狀態下暴突而出,表面結著一層白色的冰霜。

  「他們死的時間……不對。」

  卡斯特身旁,一名隨軍的機械修會機仆轉動著紅色的電子眼,機械臂上的碳十四衰變探測探針刺入了一具懸浮屍體的頸動脈。

  「血液結晶狀態穩定。骨骼微觀衰變常數顯示……他們死於十三個標準泰拉年之前。」

  機仆的電子合成音冷酷地陳述著這個事實。

  卡斯特握著切割鋸的手微微一頓。

  十三年。

  在他們的體感中,從維吉拉斯撤離、撞碎古聖星門逃出網道,僅僅過去了一個多月。

  但亞空間與網道深處那狂暴的時間畸變,無情地偷走了現實宇宙的十三個春秋。

  

  在他們被困在迷宮裡拼死鑿路的這十三年裡,阿巴頓的黑色軍團、無數的混沌戰幫早已越過了這道形同虛設的邊境線,將戰火燒向了泰拉的王座。

  「別管死人看什麼。找燃料。」

  卡斯特強行壓下心底翻滾的寒意,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一具凍屍。屍體在撞擊艙壁的瞬間,猶如脆弱的玻璃般碎成漫天冰晶。老兵踩著同袍的碎骨,大步向著艙室深處的燃料管道走去。

  這支大軍已經沒有資格去悲悼過去。他們必須從這些十三年前的舊骨頭裡,敲出最後一滴能讓引擎轉動的骨髓。

  ……

  【馬庫拉格之耀號 - 核心戰略指揮大廳】

  氣氛壓抑得猶如凝固的生鐵。

  大廳四周的伺服顱骨停止了往日的巡航,安靜地懸掛在充電槽內。全息戰術沙盤散發出幽暗的藍光,將整片太陽星域外環的殘骸分布圖投射在半空中。

  羅伯特·基里曼。


  帝國攝政王穩穩佇立在沙盤正前方。

  那具龐大的深藍色命運鎧甲上,交錯著被光矛與惡魔巨鐮撕裂的恐怖深坑。藥劑師在戰甲破損處粗暴地焊上了幾塊灰黑色的精金補丁。那隻僅剩鈦合金骨架的左臂垂在身側,外露的齒輪與液壓管線在紅燈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他沒有去修復裝甲,也沒有清洗披風上的血污。

  基里曼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沙盤上那些密密麻麻、代表著帝國防衛軍殘骸的灰色光標。

  「十三年。」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Maldovar Colquan)站在大廳一側,手中極光金長矛的底端在甲板上砸出一聲沉悶的震響。這位泰拉正統的守衛者,此刻面容冷峻如刀,眼底深處藏著無法掩飾的焦慮與狂怒。

  「羅伯特。我們晚了整整十三年。阿巴頓的艦隊不僅打穿了外環,這些殘骸的斷口顯示,甚至有恐虐的惡魔大軍直接在這片空域進行過大規模實體化。」

  科爾昆大步跨上指揮台,長矛直指沙盤核心那個代表神聖泰拉的金色坐標。

  「泰拉可能已經化為焦土!王座隨時面臨傾覆!我們不能在這裡繼續讓士兵去撿破爛,必須立刻啟動亞空間跳躍,直接殺回皇宮!」

  基里曼沒有回頭。

  攝政王那張猶如大理石雕刻般冷硬的面龐上,找不到一絲一毫的慌亂。

  「跳躍需要燃料,科爾昆。」

  基里曼的聲音平緩、深沉,透著一種碾碎所有情緒的絕對理智。

  「艦隊的重氫儲備跌破百分之二。強行啟動躍遷引擎,一半的戰艦會因為推力不足被亞空間潮汐直接扯碎。剩下的一半就算抵達泰拉高軌,也只是一堆沒有動力開啟虛空盾的死鐵靶子。」

  基里曼拔出腰間的短劍,劍柄在昏暗中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大清洗時代的戰爭,不是靠著一腔熱血去送死。」

  劍尖重重釘在沙盤邊緣那片最大的戰列艦殘骸區。

  「——考爾。殘骸提取率還有多少。」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臃腫的機械身軀從陣列後方滑行而出。十幾根數據觸手飛速敲擊著主控面板,紅色的電子眼中閃爍著冷酷的數據流光。

  「大攝政。搜救與拾荒大隊正在拆解一艘被擊毀的『報復』級戰列艦。其底層燃料庫奇蹟般地保持了氣密性。預計可抽取三百萬噸液態重氫。足夠大軍進行一次精準的短距星系內跳躍。」

  「但……」考爾的合成音中出現了一絲罕見的停頓。

  「說。」基里曼眼眸微沉。

  「我們在那艘殘骸的核心通信陣列中,截獲了一段被高維能量封鎖了十三年的求救星語殘片。」

  考爾的幾十個排氣孔同時噴出白煙,將一組殘缺不全、帶著強烈靜電雜音的音頻強行投射在大廳的擴音器中。

  「……這裡是獅門(Lion's Gate)星港防衛司令部……血雨……天在下血雨……」

  「……恐虐的大魔……他們直接降落在了皇宮外圍……禁軍正在死戰……請求任何收到信號的星界軍兵團……馳援泰拉……」

  音頻在幾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和金屬撕裂聲中戛然而止。

  大廳內,死寂。

  所有的高級將領、戰團長,呼吸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滯。

  恐虐惡魔,降臨在了神聖泰拉的地表。而且直接攻擊了防禦皇宮的絕對中樞——獅門星港。

  這是自一萬年前荷魯斯叛亂以來,泰拉第一次遭到如此大規模的實質性褻瀆。

  科爾昆握著長矛的手背青筋暴起,龐大的殺意從這名禁軍統領身上轟然爆發。

  「他們打到了皇宮門前……」科爾昆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鮮血,「原體!泰拉在流血!你還打算在這片廢墟里磨蹭到什麼時候!」

  面對這足以讓任何帝國子民發瘋的絕望情報。

  羅伯特·基里曼。

  這位泰拉的攝政王,帝國唯一的基因原體。

  他沒有暴怒,沒有嘶吼,甚至沒有讓急促的呼吸擾亂命運鎧甲的伺服韻律。

  他緩緩拔出插在沙盤上的短劍,將其插回腰間的劍鞘。


  「獅門之戰是十三年前發生的事情。」

  基里曼轉過身,深藍色的披風在空氣循環系統的微風中紋絲不動。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里,透出一種看透了生死、跨越了萬年的深沉暴戾。

  「如果泰拉守不住,一萬個禁軍和幾十個防衛軍兵團早就死絕了,王座也早就熄滅了。既然星炬的光芒依然能穿透亞空間照進我們的眼睛,就證明父親還在那張椅子上坐著。」

  攝政王大步走下指揮高台,戰靴在地板上踩出沉重的回音。

  「我不會帶著一支沒吃飽的殘兵去皇宮門前送人頭。」

  「——傳令拾荒大隊。加快抽取進度。不要管那些凍在管線里的屍體,連同血水和碎肉一起抽進我們的反應堆。」

  「——讓工程機仆把所有能用的殘骸裝甲板拆下來,不管上面有沒有敵人的標誌,全部焊在主力艦的艏部。」

  基里曼停下腳步,目光如實質的刀鋒般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十三年。阿巴頓在太陽星域周圍一定布滿了眼線和封鎖線。」

  「他肯定以為,我們在暗面被拖死了,或者在網道里被燒成了灰。」

  「——全軍進入絕對靜默狀態。關閉所有主動雷達。封閉蓋勒力場的向外輻射。」

  「——等燃料加注完畢。」

  基里曼那隻僅剩鈦合金骨架的左手,猛然在半空中握緊成拳。龐大的握力捏碎了空氣,發出一聲短促的爆鳴。

  「——我們不走常規航道。」

  「——我要用這八千艘戰列艦的純粹質量,直接從太陽系小行星帶的絕對盲區里撞進去。」

  「——悄悄地,像個死人一樣靠過去。」

  「——然後,在阿巴頓的背脊上,狠狠地插進這把刀。」

  ……

  四個標準時後。

  深邃黑暗的宇宙墳場中,數以萬計的帝國工程駁船如同吸飽了血的水蛭,紛紛撤回母艦的腹艙。

  那些原本屬於太陽星域防衛艦隊的殘骸,被徹底榨乾了最後一滴燃料與每一塊完整的裝甲板,化作一堆連混沌都不會多看一眼的宇宙垃圾,繼續在真空中漫無目的地漂浮。

  「馬庫拉格之耀」號艦橋內。

  防爆擋板緩緩降下,將外部星空的微光徹底隔絕。

  「大攝政。燃料注液完畢。各艦主引擎重新點火預熱。隱蔽陣列全面上線。」

  蓋奇連長站在指揮台前,聲音低沉肅殺。

  這支大軍現在的模樣,比暗面深淵裡的惡魔艦隊還要令人膽寒。戰列艦的外殼被漆黑的黑石粉塵覆蓋,側舷上焊滿了形狀各異的廢鐵補丁。沒有任何燈光,沒有任何通訊電波。

  這八千艘戰列艦,徹底化作了一群沒有任何溫度、沒有任何聲音的鋼鐵幽靈。

  基里曼佇立在黑暗中。

  他沒有點燃帝皇之劍。

  大清洗時代的統帥,深知在黑暗森林中,率先亮出獠牙的往往死得最快。

  「——主引擎,維持百分之三十隱蔽推力。」

  「——全艦隊,關閉重力發生器以節省能源。」

  「——目標,泰拉高軌。」

  基里曼的聲音,在死寂的艦橋內,敲響了這場重塑帝國權力與版圖的最終喪鐘。

  「——回家。」

  伴隨著這道沒有一絲溫度的指令。

  龐大的鋼鐵洪流,在絕對的黑暗與靜默中,猶如一股無形的漆黑暗流,順著小行星帶的陰影,向著那座一萬年來從未被攻破的神聖母星,悄無聲息地滑行而去。

  沒有歡呼,沒有凱歌。

  只有戰艦內部,那無數雙在黑暗中熬紅了的眼睛,以及那被磨得鋒利無比、渴望飽飲叛徒鮮血的冰冷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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