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黑色的虛空中沒有一絲波瀾。
龐大無匹的帝國艦隊切斷了主引擎的所有能源輸出。上萬艘披著黑石粉末與戰損殘骸的重型戰列艦 猶如一群在深海底部陷入假死狀態的盲眼巨獸 純粹依靠著之前的巨大衝量 在太陽系外環的小行星帶陰影中無聲滑行。
沒有尾焰的光芒。沒有通訊電波的交織。
為了躲避可能存在的混沌眼線與泰拉外圍那臃腫僵化的防衛雷達網 羅伯特·基里曼將這支大軍的隱蔽級別推到了殘酷的上限。
「馬庫拉格之耀」號底艙。
重力發生器已經被關閉了整整一百個標準時。艙室內部呈現出一種令人絕望的失重狀態。溫度維持在零下四十攝氏度。空氣循環系統只保留了最低限度的維生抽氣功能。
卡斯特老兵用安全鎖扣將自己死死綁在宏炮彈藥架的精金鋼條上。
他的防化服外層結著一層厚厚的白霜。每一次呼吸 肺葉都仿佛被冰冷的生鏽刀片刮過。呼出的白霧在半空中迅速凝結成細小的冰晶 懸浮在無重力的艙室內 伴隨著船體的微弱震顫 緩緩撞擊在堅硬的艙壁上。
在卡斯特的視線前方。
數以萬計的凡人輔助軍和底艙奴工 像是一群被凍結在琥珀里的蒼蠅。他們被綁在各自的崗位上 身體僵硬 雙眼緊閉。
沒有人抱怨。也沒有人有額外的力氣去顫抖。
在失去重力與溫度的鐵罐頭裡 碳基生物的新陳代謝被強行壓制到了維持心臟跳動的底線。每隔一段時間 就會有幾具徹底失去體溫的軀殼 伴隨著微弱的冰裂聲 在安全帶的束縛中化作一具永遠不會再醒來的蒼白冰雕。
沒有機仆去清理這些屍體。因為機仆的齒輪也在這種低溫下被凍得卡死。
這支從大裂隙暗面殺出來的百萬大軍 就用這種剝奪了所有尊嚴與人性底線的方式 猶如一群真正的死人 悄無聲息地向著人類帝國的絕對心臟逼近。
……
【馬庫拉格之耀號 - 核心戰略指揮大廳】
紅色應急燈光被調暗到了僅能看清人影的程度。
全息戰術沙盤是整個大廳內唯一的光源。幽藍色的微光勾勒出太陽系內部那錯綜複雜的防衛網絡與星體坐標。
羅伯特·基里曼猶如一尊凝固的深藍色鐵塔 佇立在沙盤正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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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鎧甲的伺服電機進入了靜默待機狀態。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穩穩按在桌沿 精金指節因為長時間的僵持而覆蓋著一層寒霜。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透過黑暗 死死盯著沙盤上那些代表著泰拉近地軌道的密集數據流。
「大攝政。被動陣列截獲了太陽系內部的明碼星語通訊。」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龐大臃腫的機械軀體在陰影中懸停。他切斷了履帶的驅動 純粹依靠幾組微型反重力發生器漂浮在半空中。十幾根數據線纜死死接入主控台。
「十三年的時間差。獅門星港（Lion's Gate）的血戰已經結束。恐虐的惡魔大軍被禁軍與泰拉防衛軍聯合擊退。」
考爾的電子眼中閃爍著冰冷的代碼流。
「但是 泰拉並沒有進入戰後重建的恢復期。」
大賢者的機械觸手在沙盤上輕輕一點 將幾份從泰拉內政部未加密頻段中抽取的公文投射在半空。
「高領主議會在爭權奪利。」
「記錄顯示。內務部總理大臣與星界軍最高指揮官 正在互相指責對方在獅門防衛戰中調度不力。他們封閉了皇宮外圍的三個巨型難民營 切斷了糧食配給。以此要挾對方交出禁軍外圍防禦陣地的控制權。」
「而在月球防線。防衛艦隊的司令官拒絕向火星撥付維修戰艦所需的精金資源 聲稱那些資源必須優先用於重修總督們在軌道上的私人避難所。」
空氣在指揮大廳內瞬間降至冰點。
蓋奇連長雙手握緊戰斧 那隻機械義眼中爆出壓抑不住的狂怒殺意。
「我們在暗面嚼著死人的骨灰 每天把幾千名兄弟塞進焚化爐去換燃料。他們卻在王座底下 為了幾塊地皮和幾個虛無的頭銜 餓死神皇的子民？！」
老兵的胸膛劇烈起伏 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大攝政！那些坐在金椅子上的老朽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戰爭！他們把泰拉變成了一個散發著惡臭的泥潭！」
基里曼沒有回頭。
帝國攝政王那猶如大理石雕刻般的側臉 找不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憤怒。
大清洗時代的統帥 早就對這群寄生在帝國軀體上的蛀蟲失去了所有情緒波動。憤怒是留給活人的 而在他的眼裡 那些高領主已經是一群上了絞刑架的死肉。
「這就是我下令靜默航行的原因。」
基里曼的聲音冷酷平穩 透著一種足以碾碎整個官僚體系的深沉暴戾。
「如果我們大張旗鼓地亮出戰旗駛入太陽系。那些高領主就會立刻戴上偽善的面具 擺出痛哭流涕的忠誠姿態 拿出那些寫滿了教條的法典 來瓜分我們這支艦隊的控制權。」
基里曼拔出腰間的短劍。
劍尖在昏暗的藍光下划過一道冰冷的直線 直接切斷了沙盤上那幾份內政部公文的全息投影。
「我要看到他們最真實的腐爛模樣。」
「——科爾昆。」
基里曼轉過頭 目光刺向站在一旁的禁軍護民官。
馬爾多瓦·科爾昆身披極光金重甲 握著守護者長矛的手背青筋暴起。這位一向以維護泰拉正統為己任的禁軍統領 此刻面對故鄉傳來的爛帳 臉色鐵青得猶如生鐵。
「你看到了。」基里曼冷冷地開口 「這就是你誓死捍衛的泰拉樞紐。惡魔沒能攻破大門 他們自己卻在門裡把樑柱鋸斷了去燒火取暖。」
「我會親手砍下那些瀆職者的頭顱。」科爾昆咬緊牙關 聲音中透著森寒的殺機 「禁軍不會容忍王座的榮光被這群蠢貨玷污。」
「砍頭解決不了腐敗。」
基里曼將短劍重重插在沙盤邊緣。
「我要把整個高領主議會連根拔起。我要把他們的權杖折斷 把他們的法典燒成灰燼。」
攝政王轉過身 龐大的深藍色身軀在黑暗中散發出一種猶如實質的死亡陰影。
「——考爾。測算距離泰拉高軌還有多遠。」
「大攝政。艦隊已經越過海王星軌道。藉由引力滑行 我們將在兩個標準時後 穿透月球的防禦監測網 直達泰拉近地軌道。」
「很好。」
基里曼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手 緩緩握緊成拳。
「——不要發送任何識別明碼。」
「——全艦隊 保持燈火管制。不准開啟通訊頻道。」
「——我們就這樣 像一群死人一樣。」
「——直接把這上萬艘滿身瘡痍的戰列艦 懸在他們總督府的頭頂上。」
……
兩個標準時後。
神聖泰拉 高層大氣圈外圍。
金碧輝煌的軌道星港與密密麻麻的防禦陣列 猶如一層鑲嵌著寶石的王冠 環繞著這顆古老的人類母星。
在內政部專用的「雄鷹之巢」軌道空間站內。
幾名身穿華麗絲綢長袍的高階官僚 正端著盛滿高檔合成紅酒的水晶杯 在全息沙盤前激烈地爭吵著關於下個季度稅收分配的份額。
就在這時。
嗡————————
空間站龐大的鳥卜儀陣列 突然發出了一聲尖銳到足以刺破耳膜的高頻警報。
不是亞空間裂隙張開的狂暴能量。
而是一種龐大到完全違背常理的 純粹的實體質量 毫無預兆地切入了軌道預警圈。
「警告！超大質量集群進入近地軌道！引力常數發生斷崖式畸變！」
一名機仆監測員的電子眼瘋狂閃爍 機械臂在控制台上砸出殘影。
官僚們驚恐地停下了爭吵。他們端著酒杯 跌跌撞撞地撲到防爆舷窗前。
當他們看清窗外的景象時 所有人手中的水晶杯紛紛砸落在精金地板上 摔得粉碎。名貴的紅酒猶如鮮血般在地毯上蔓延。
在泰拉那人造的恆星光芒照耀下。
黑暗的宇宙真空中 沒有任何光矛的閃爍 也沒有等離子引擎的尾焰。
一片龐大無匹 猶如遮天蔽日的黑色鋼鐵大陸 毫無聲息地 帶著令人窒息的死亡壓迫感 悄然浮現在了空間站的正上方。
那是一萬艘戰艦。
但它們完全不符合泰拉官僚腦海中神聖王師的模樣。
這些戰艦的外殼上 覆蓋著厚重的黑石粉塵與暗面風暴留下的焦黑蝕痕。側舷上胡亂焊接的精金補丁板上 甚至還殘留著異端戰艦的黃銅齒輪與乾枯的惡魔血肉殘渣。巨大的精金鎖鏈將它們死死綁在一起 像是一座從地獄深淵中被打撈上來的遠古墳場。
龐大 醜陋 寂靜。
透著一股在屍山血海中滾爬萬年後 沉澱下來的絕對煞氣。
「這……這是什麼怪物艦隊……是混沌的黑色聖戰嗎？！」一名官僚嚇得雙腿一軟 癱倒在地 渾身抖如篩糠。
「沒有混沌的八芒星！但也沒有帝國的雙頭鷹！他們的塗裝全被燒毀了！」
「開火！立刻命令軌道防禦炮台開火！」
泰拉的防空網絡在極度的恐慌中陷入了徹底的混亂。無數門重型宏炮與雷射陣列慌亂地調轉炮口 對準了天空中的那片鋼鐵陰雲。
然而。
就在那些炮口即將噴吐出毀滅火光的千萬分之一秒前。
轟隆隆隆隆————————！！！！
上萬艘懸停在泰拉高空的「幽靈戰艦」 在同一瞬間 轟然亮起了刺瞎視網膜的純白色探照燈矩陣。
那不是等離子尾焰。那是數以百萬計的戰術強光。
耀眼的光瀑猶如一柄柄利劍 直接刺穿了泰拉厚重的污染雲層 狠狠砸在皇宮外圍的每一寸土地上。
緊接著。
一個低沉 冰冷 帶著無盡疲憊與絕對統帥威壓的嗓音。
通過無差別的全頻段強行覆蓋廣播 繞過了所有防火牆 直接在泰拉地表數十億人的腦海中 甚至在每一台沉思者陣列的揚聲器中 轟然炸響。
「——放下你們的炮口。」
「——我是羅伯特·基里曼。帝國攝政。第十三軍團之主。」
全星球的警報聲 官僚的嘶吼聲 在這個名字面前 瞬間被掐斷了咽喉 陷入了死一般的絕對靜寂。
「馬庫拉格之耀」號艦橋內。
基里曼佇立在防爆舷窗前。命運鎧甲在刺眼的強光下 顯露出那一道道令人觸目驚心的致命戰痕。他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死死按在通訊台的握柄上。
大清洗時代的統帥 俯視著下方那顆金碧輝煌卻爛到了根子裡的母星。
「——我不接受任何靠著虛偽教條堆砌的迎接儀式。」
「——內政部 法務部 國教 以及最高領主議會的所有實權掌控者。」
基里曼拔出腰間的短劍。
劍尖重重地 毫無保留地釘在沙盤上那座代表著皇宮內廷的金色模型中心。
「——給你們半個標準時。」
「——全部滾到皇宮的廣場上 列隊站好。」
「——我帶回來的大軍很餓。他們的槍管里 塞滿了從暗面帶回來的實彈。」
帝國攝政王的眼底 燃起了重塑宇宙秩序的暴戾寒焰。
「——如果我在廣場上 沒看到我想看到的人。」
「——我就用這上萬艘戰艦的宏炮 把整個內廷區連同你們的那些廢紙帳本 一起砸成地基里的碎石粉末。」
威脅。
毫不掩飾的 赤裸裸的武力脅迫。
這位在暗面熬幹了溫情 喝透了毒血的基因原體 帶著他那支變成了怪物的百萬死軍。
用最不講道理 最野蠻的方式。
一腳 踹開了神聖泰拉那扇腐朽了萬年的權力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