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鐘。
對於在亞空間盲航了數月 每天都有成千上萬人在底艙被活活凍死的遠征軍而言 這是一個短得連一次等離子冷卻都無法完成的瞬間。
但對於神聖泰拉（Holy Terra）最高領主議會外那座廣袤無垠的聖徒大廣場而言 這三十分鐘 卻是一萬年來最漫長 最令人窒息的死亡倒計時。
蒼穹之上。
那上萬艘懸停在近地軌道的黑色鋼鐵巨獸 已經徹底熄滅了所有的維生燈光。唯有那些粗大如工廠煙囪的宏炮炮管 正在恆星的光芒下折射出冰冷森嚴的凶光。
雷達測算顯示 只要那些戰列艦退下擊發閂 數以億噸計的實心穿甲彈頭與地獄火等離子火球 會在六秒內穿透平流層。將這座大廣場連同它下方深達千米的地下掩體 生生砸成一口熔岩沸騰的死火山口。
「他不敢開火！他絕對不敢！這裡是皇宮外廷！王座就在我們身後！」
內政部總理大臣站在白玉階梯的最高處。他那身用火星冰蠶絲紡織 鑲嵌著鴿血紅寶石的華貴長袍 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肥胖的身軀在乾熱的微風中抖如篩糠 嘴裡卻依然在聲嘶力竭地維持著那可悲的官僚威嚴。
在他下方。
數以萬計的帝國高層官僚 國教主教 機械修會駐泰拉賢者 以及各大貴族世家的家主 密密麻麻地擠在廣場中央。
他們被基里曼那道不講任何道理的通牒強行逼出了安逸的防空掩體。周圍是一排排手持雷射長戟 披掛金甲的內廷衛隊。但那些平日裡威風凜凜的衛兵 此刻看著頭頂那遮天蔽日的黑色炮口 握槍的手指都在控制不住地發白。
倒計時歸零。
天空沒有降下毀滅的火雨。
但隨之而來的 是一種比軌道轟炸更加讓人靈魂戰慄的重工業碾壓。
轟隆隆隆隆————————！！！！
厚重渾濁的雲層被粗暴地撕開。
五十架重型雷鷹突擊機與數以百計的深藍色空投艙 帶著刺瞎視網膜的熾白摩擦火光 猶如一場暴烈的隕石雨 筆直地砸向了聖徒大廣場。
沒有向塔台申請降落引導。沒有減速滑行。
嘭！！！！
一架雷鷹突擊機重重夯在距離總理大臣不到五十米的大理石地面上。幾百噸的龐大下壓質量瞬間將那些鋪設了千萬年的聖白石板碾成粉末。巨大的反衝激波掀起一陣狂亂的颶風 將前排幾百名穿著絲綢長袍的貴族直接掀飛在地。
泥土 碎石 混雜著戰機底盤噴吐出的幾千度等離子熱浪 狠狠撲在這些養尊處優的官僚臉上。
艙門在爆炸螺栓的推力下向外轟然倒塌。
「警戒！保護高領主大人！」內廷衛隊軍官拔出動力劍 嗓音劈裂。
但他那蒼白的阻擋指令 在下一秒便被無情地碾碎。
沉重 整齊 宛如鐵錘敲擊鐵砧般的戰靴踏地聲 從硝煙中傳出。
瑪爾紐斯·卡爾加（Marneus Calgar）第一個跨出艙門。極限戰士戰團長身上的「赫拉克勒斯之鎧」傷痕累累。右側肩甲上甚至還焊著一塊從死亡守衛戰艦上拆下來的粗糙精金補丁。
雙臂的「奧特拉瑪之拳」沒有開啟分解力場 但那股從千萬具屍體堆里爬出來的濃烈血煞之氣 猶如實質的冰冷海水 瞬間淹沒了整個廣場。
在戰團長身後 三千名身披MK X重型動力甲的原鑄終結者老兵 邁著一致的步伐魚貫而出。
他們身上沒有大遠征時代那些古典英雄的聖潔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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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裝甲上沾滿了黑石礦渣 異形的乾涸綠血 以及底艙內那些被凍死奴工化作的灰白骨粉。空氣中瞬間瀰漫起一股令人作嘔的屍臭 硝煙與防凍液混合的刺鼻惡臭。
那是大裂隙暗面的味道。是地獄深淵的味道。
「原體大人在哪裡！我要向他抗議這種野蠻的……」總理大臣捂著被刺痛的口鼻 試圖在衛兵的保護下找回底氣。
大軍的陣列緩緩向兩側分開。
羅伯特·基里曼 帝國攝政王。
大步踏碎了腳下的玉石殘骸 走到了數萬名泰拉權貴的面前。
他沒有佩戴頭盔。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深陷在眼窩中 臉色透著一種因為長期睡眠剝奪與神經衰竭帶來的慘白。但他那高大巍峨的深藍色身軀 散發出的統帥威壓 卻比任何全盛時期都要沉重百倍。
基里曼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穩穩下垂。右手倒提著那把沒有點燃金火的帝皇之劍。
在他的身側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Maldovar Colquan）手持極光金長矛 猶如一尊沉默的黃金鐵塔 冰冷地注視著這群腐朽的官僚。
「羅伯特大人……」總理大臣看到禁軍統領 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猛地撲上前兩步 「您這是帶兵逼宮！高領主議會有權調配太陽星域的所有物資 您的艦隊未經檢疫就封鎖泰拉 這違反了帝國的根本法典！」
基里曼停下腳步。
他沒有反駁 沒有暴怒。
大清洗時代的執劍者 甚至沒有看這位名義上掌控著帝國行政中樞的最高權臣一眼。
基里曼緩緩抬起那隻粗壯的機械左手 向後打了一個戰術手勢。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臃腫龐大的機械底盤從雷鷹後方滑行而出。十幾根數據線纜在半空中飛舞 幾台反重力伺服骷髏懸浮在廣場中央 瞬間投射出一幅長達百米 寬達數十米的巨型全息光幕。
光幕上 沒有展示遠征軍在暗面的血戰。
也沒有展示那些被惡魔撕碎的星球。
光幕上密密麻麻滾動的 全是枯燥 冰冷 帶著猩紅色戳記的數字報表與物資調度清單。
「三個月前。納赫蒙德走廊維吉拉斯戰區 申請重氫燃料三十億噸。內政部批覆：庫存告罄 需等待下轄鑄造世界提煉。延緩配給。」
考爾那毫無起伏的合成音 在廣場的高音喇叭中轟然迴蕩。
光幕畫面一轉。
投射出泰拉近地軌道上 一座被稱為「翡翠之星」的龐大私人遊樂空間站。畫面顯示 數以千萬噸計的最高純度重氫 被源源不斷地注入空間站的人造生態園溫室發生器中 僅僅是為了維持那些基因改造孔雀的繁衍溫度。
「五個月前。不屈遠征軍第七後勤艦團 申請高標號精金裝甲板五百萬片。防衛軍統帥部批覆：產能受限 優先供給太陽星域近衛艦隊。」
光幕再次切換。
泰拉地下黑市的龐大交易網絡被考爾的廢碼強行破解。那些本該送往遠征軍修補戰列艦龍骨的軍用精金 正被成批成批地打上貴族私產的烙印 熔鑄成高領主家族那些奢華無度的私人護衛艦撞角。
一條條死板的數據 猶如一把把生鏽的剔骨尖刀 毫不留情地將泰拉高層那些被華麗長袍掩蓋的潰爛腐肉 生生剝離 暴露在數萬雙眼睛的注視之下。
廣場上 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那些剛才還在叫囂法典 叫囂程序的官僚們 此刻冷汗如瀑布般順著額頭狂涌。
「偽造的！這是火星機油佬偽造的數據！大攝政 您不能聽信這些異端科技的誣陷！」防衛軍最高統帥臉色煞白 歇斯底里地大吼。
基里曼終於轉過了頭。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 死死盯住了那位大吼的統帥。
「這支大軍 在暗面航行了一百七十天。」
帝國攝政王的聲音 沒有任何語調的起伏 冷硬得仿佛能讓空氣中的水分子結冰。
「我們在沒有星炬的黑夜裡 迷失了航向。因為沒有精金裝甲板 護衛艦在亞空間風暴中被生生扯碎 三萬名星際戰士被惡魔的酸血融化成了白骨。」
基里曼向前邁出一步 龐大的下壓質量讓腳下的玉石板發出一聲悽厲的斷裂哀鳴。
「因為沒有重氫燃料。底艙斷絕了供暖。」
「我的凡人水手 為了讓戰列艦的引擎多轉動一秒鐘。他們把凍僵的戰友屍體推進反應堆 把自己凍掉的手指連同骨灰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基里曼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臂 猛地一把抓住了防衛軍統帥的衣領 將他那穿著金銀絲線編織制服的肥胖身軀 生生提離了地面。
「我在暗面吃著死人的骨灰。」
「你們在泰拉 燒著我的燃料去養孔雀。」
防衛軍統帥被扼住喉嚨 雙腳在半空中亂蹬 面龐憋得紫紅。旁邊的內廷衛隊眼看長官被擒 幾名軍官下意識地舉起了等離子手槍。
「保護統帥！開火！」
哧啦————！！！！
根本不需要基里曼下令。
站在基里曼身後的奧薩斯連長 單手端起重型等離子焚化槍 連瞄準的過程都省略了 直接扣死扳機。
六千度的熾白火柱在極近距離內橫掃而出。
那幾名拔槍的內廷衛兵 連同他們引以為傲的偏導護盾 在接觸到等離子火海的千萬分之一秒內瞬間氣化。高溫將他們的骨骼連同背後的白玉欄杆一起燒成了一灘冒著刺鼻白煙的融化岩漿。
殺戮的暴戾 瞬間凍結了廣場上所有的反抗意志。
「大清洗時代的帳本 算的是生死 不是法條。」
基里曼左手猛然發力 幾萬牛頓的伺服握力瞬間爆發。
咔嚓！
防衛軍統帥的頸椎骨被直接捏成粉碎 臃腫的頭顱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歪折。基里曼猶如丟棄一塊爛肉般 將那具無頭屍體甩在總理大臣的腳下 鮮血濺滿了對方那昂貴的紅寶石長袍。
「羅伯特……你這是背叛神皇的意志！你用暴力清洗議會 你和那些混沌的暴君有什麼區別！」總理大臣嚇得跌倒在地 悽厲地尖叫。
「區別在於 我能讓帝國活下去。」
基里曼拔出那把沒有點燃金火的帝皇之劍 劍尖抵在玉石地面上 發出沉悶的刮擦聲。
他轉過頭 看向一直沉默佇立的禁軍護民官。
「科爾昆。王座的守衛者。你認為 這些趴在神皇軀體上吸血的蛆蟲 還有繼續活著的價值嗎？」
科爾昆深吸了一口氣。
這位泰拉正統的絕對擁躉 目光掃過那些在全息屏幕鐵證面前瑟瑟發抖的官僚 又看了一眼那些滿身傷痕 眼神如餓狼般死死盯著貴族的遠征軍殘兵。
禁軍統領緩緩舉起了手中的極光金長矛。
但他沒有將矛尖對準基里曼。
當！
長矛重重砸向另一側 直接貫穿了一名試圖偷偷啟動傳送手環的貴族胸腔 將其死死釘在石柱上。
「禁軍只效忠於王座。」科爾昆的聲音冷峻如刀 「這些蛀蟲 連給王座當柴火的資格都沒有。」
禁軍的表態 徹底砸碎了泰拉高領主們最後的心理防線。
「卡爾加。」
基里曼收回目光 下達了重塑整個人類帝國權力格局的最血腥指令。
「——封鎖所有太空港。封鎖內廷十二道防爆門。」
「——全息屏幕上出現過名字的家族。名單上批閱過那些剋扣物資法案的官僚。」
「——不設審判庭。不接受任何申訴與贖買。」
攝政王的眼中 燃起了讓整個銀河都感到戰慄的冷酷。
「——全部剝去官服。打上異端烙印。塞進底艙的懲戒營。」
「——他們不是很喜歡算計燃料嗎？那就讓他們用自己的雙手 去反應堆旁邊推一輩子的絞盤。直到累死 燒死 變成灰燼填入大炮的底火。」
「——如果有人反抗 就在這片廣場上 就地正法。」
屠殺與清洗的指令 在千萬名原鑄戰士的槍栓拉動聲中 轟然落地。
神聖泰拉的元老院廣場 在這一天 變成了大清洗時代最殘忍的行刑場。
沒有任何寬恕。
原鑄戰士們如同冰冷的機器 踹開那些華麗的宮殿大門 將那些尖叫的貴族與主教像拖死狗一樣拖出安樂窩。雷射束與爆彈在皇宮的外環不斷炸響。
基里曼沒有去欣賞這場殺戮。
他踩著滿地流淌的奢靡鮮血 穿過破敗的廣場 大步走向雷鷹突擊機。
「考爾。接管泰拉內政部的所有物資調度中樞。」
基里曼的聲音在頻道內平穩響起 仿佛剛才掀翻帝國最高權力機構的舉動 僅僅是掃去了一片灰塵。
「——打開木星軌道的所有秘密儲備庫。抽乾那些私人遊樂星港的等離子燃料。」
「——艦隊只有七個標準時的休整時間。」
攝政王跨入機艙 龐大的深藍色身軀在陰影中轉過身 冰藍色的眸子望向深邃的星空彼岸。
大軍不能停下。
這場清洗 只是為了磨利刀鋒。
阿巴頓雖然在暗面被重創 但混沌的黑網依然籠罩著大半個銀河。而在遙遠的暴風星域 那頭吞噬一切的泰倫蟲族利維坦主艦隊 正以違背常理的速度 向著防線空虛的帝國腹地瘋狂壓進。
「——把所有的彈藥艙塞滿。把所有的裝甲板焊死。」
「——七個小時後 大軍起錨。」
「——我們去暴風星域（Segmentum Tempestus）。」
「——去把那群想要吃光整個銀河的蟲子 連同它們的母巢 一起砸成宇宙里的爛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