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咔啦啦啦!
一枚重達兩噸的黃銅彈殼從宏炮的退彈口轟然彈出。滾燙的彈殼表面帶著暗紅色的高溫餘燼,重重砸在滿是油污與血水的精金格柵上,瞬間燙出一片刺鼻的白色蒸汽。
卡斯特(Castor)老兵雙臂死死抱住一根粗大的液壓駐退杆,整個人在炮管反衝的巨大慣性下劇烈搖晃。防化服的領口已經被汗水徹底濕透,又在高溫烘烤下結成了堅硬的鹽霜。
這裡是「馬庫拉格之耀」號底艙的第八十宏炮裝甲甲板。
距離艦隊在塔西斯(Tarsis)星系高空拋下重力錨,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四個標準泰拉日。
這十四天裡,主引擎的轟鳴聲停歇了,但大炮的咆哮卻一秒鐘都沒有停止過。
炮管已經呈現出令人膽寒的熾白色。冷卻水套管里的液氮在接觸到炮管的瞬間便沸騰氣化,高壓蒸汽順著泄壓閥狂噴而出,將整個艙室變成了一個溫度高達七十攝氏度的人間蒸籠。
「下一發!裝填!不要等冷卻燈亮!」
炮長的嗓音已經完全劈裂,就像兩塊生鏽的砂紙在互相摩擦。
在卡斯特的視線前方,上千名瘦骨嶙峋的凡人奴工被粗大的鎖鏈固定在裝填軌道兩旁。他們用凍傷與燙傷交織、滿是水泡的雙手,拼命拉動著沉重的精金鐵鏈。
一枚實心貧鈾穿甲彈頭在軌道上艱難地向前滑動。
就在彈頭即將推入炮膛的剎那。
嗡————
一股無形的、違背現實常數的沉悶波動,毫無預兆地穿透了戰列艦厚達數十米的精金外殼,直接掃過了底艙的所有人。
那不是炮彈的爆炸。
那是一種直刺靈魂深處的絕對壓抑。仿佛有一隻由億萬隻蟲子構成的無形巨手,死死掐住了這片星域的咽喉。
亞空間陰影(Shadow in the Warp)。
利維坦蟲巢艦隊那龐大到足以遮蔽星河的集體神經網絡,在逼近塔西斯星系的瞬間,強行切斷了現實宇宙與非物質界的一切聯繫。
「啊啊啊啊啊——」
距離卡斯特不遠處,一名負責調校瞄準參數的低階靈能運算員突然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那名運算員的眼球在極高的顱內壓下瞬間暴突,鼻腔和耳孔里狂噴出濃黑色的污血。他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顱,仿佛要把頭蓋骨生生掀開,僅僅掙扎了兩秒鐘,便在一聲沉悶的內爆中,頭顱炸成了一團紅白相間的碎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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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股陰影不僅殺死了靈能者,更在凡人心中種下了名為「進食」的終極恐懼。
幾名推著絞盤的新兵雙腿一軟,跪在滾燙的甲板上,喉嚨里發出絕望的乾嘔。
「機仆!把倒下的人清理掉!誰敢鬆開鏈條,就直接塞進炮膛里打出去!」
炮長沒有任何憐憫,拔出腰間的爆彈手槍,一槍將一名嚇癱在地的奴工爆頭。
卡斯特咬碎了一顆合成鎮痛劑,強行用痛覺壓下腦海中那種仿佛被萬千昆蟲啃噬的幻覺。他大步衝上前,一腳踢開那具無頭屍體,雙手死死攥住那根帶著血跡的粗糙鐵鏈,用盡全身的力氣向前猛拉。
大炮必須繼續開火。
因為在這層厚重的精金艙壁之外,等待他們的,是足以吞沒整顆星球的無盡深淵。
……
【馬庫拉格之耀號 - 核心戰略指揮大廳】
紅色警報燈的光芒被徹底調到了最暗。
因為全息戰術沙盤上,那片代表著敵軍的暗綠色光斑,已經亮到了刺瞎雙目的程度。
羅伯特·基里曼佇立在指揮台前。命運鎧甲的深藍色底漆在昏暗的紅光下透出森冷厚重的鐵灰色。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穩穩按在桌沿,五根鈦合金手指將黃銅台面壓出了深深的凹槽。
大清洗時代的統帥,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透過防爆舷窗,死死盯著深空盡頭。
沒有繁星,沒有宇宙的深邃。
在那片原本應該是虛空的區域,鋪天蓋地的泰倫蟲族(Tyranids)生物星艦,猶如一場遮蔽了整條銀河的活體沙塵暴,順著基里曼刻意留下的那條「無毒漏斗」,瘋狂地湧入了塔西斯星系。
長達數百公里的觸手母艦、噴吐著高強酸液的生化巡洋艦、以及數量多到連火星沉思者陣列都無法統計的石像鬼群。它們層層疊疊,毫無陣型可言,只有一種最純粹、最原始的質量推平。
「大攝政。前置攔截火力網的擊穿率正在呈斷崖式下跌。」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龐大臃腫的機械軀體在陰影中滑行而出。十幾條數據線纜死死接入主控台,紅色的電子眼中透出冰冷的數據絕望。
「利維坦蟲群在進化。它們的蟲巢意志(Hive Mind)分析了我們前十四天的炮擊參數。」
考爾的機械觸手在沙盤上拉出一段高清的戰場回放。
畫面中,數千發帝國宏炮穿甲彈與等離子光矛狠狠砸向一艘巨大的生物母艦。
但在接觸的前一秒,數以百萬計的小型自爆生物艦猶如一面有生命的肉盾,主動迎上了炮火。它們在被氣化的瞬間,體內的組織液在真空中迅速冷凝,形成了一層厚達幾百米的生化冰晶隔熱層。
當穿甲彈頭鑿穿冰晶、砸在母艦那堅硬的幾丁質外殼上時,動能已經被消耗了大半。彈頭深深嵌入肉壁,卻未能引發致命的內爆。
「它們在用屍體做裝甲。用炮灰來吸收我們的質量衝撞。」
蓋奇連長雙手握緊戰斧,那隻機械義眼瘋狂轉動。
「大軍的彈藥儲備正在告罄。炮管已經達到了融毀的邊緣。如果它們用這種方法硬扛著火力衝過最後十萬公里的攔截線,我們的艦隊就會陷入純粹的肉搏戰。那些生物酸液會在幾分鐘內腐蝕穿透我們的側舷!」
大廳內,氣氛壓抑得猶如一塊凝固的生鐵。
一萬艘戰艦對陣百萬級別的生物星艦。常規的炮戰在蟲群這種恐怖的適應與堆屍戰術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大步跨上指揮高台。極光金長矛的底端重重砸在甲板上。
「羅伯特。你把它們逼進了這個漏斗。但這個漏斗現在的開口太大了!它們完全可以頂著火炮,一口吞掉塔西斯主星,然後再把我們的艦隊生生嚼碎!」
基里曼沒有回頭。
他看著沙盤上那些密密麻麻、正在緩慢卻不可阻擋地向前推擠的綠色光斑。
這頭吞噬了半個暴風星域的餓獸,終於被他逼到了餐桌前。
「漏斗的口子大。」
基里曼的聲音,冷酷、低沉,剝離了所有的急躁與慌亂。
帝國攝政王拔出腰間的短劍。
劍鋒在昏暗中划過一道冰冷的弧線,「當」的一聲,重重釘在了全息沙盤上塔西斯主星周邊的幾顆衛星坐標上。
「那就把口子縫死。用它們嚼不碎的石頭去縫。」
基里曼轉過頭,那雙冰藍色的眸子中,燃起了大清洗時代最酷烈、最不計後果的瘋狂算計。
「——考爾。塔西斯主星周圍的那三顆重工業衛星。上面還有活人嗎。」
大賢者的觸手在控制台上飛速敲擊。
「大攝政。那三顆衛星是用來精煉黑石和精金的礦星。表面的礦工和防衛軍已經在之前的毒殺計劃中,被強行撤回了主星地表。現在上面只有堆積如山的重工機械和廢棄礦脈。」
「很好。」
基里曼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手,猛然握緊成拳。龐大的下壓力量在空氣中發出一聲短促的爆鳴。
「——傳令全艦隊。停止所有新星炮與光矛的盲目齊射。」
「——把所有的能源,全部灌注入超重型牽引光束髮生器。」
攝政王的指令,帶著一種將天體視為玩物的純粹暴戾。
「——用一萬艘戰艦的牽引力場。死死鎖住那三顆衛星的星核。」
「——艦隊主引擎反向過載。給我把那三顆衛星的運行軌道,硬生生拉偏!」
「——用它們的絕對質量,當作三塊填補漏斗的塞子。直接砸進蟲群那密集的衝鋒本陣里去!」
蓋奇連長猛地倒吸了一口混雜著臭氧的冷氣。
用戰艦強行改變三顆小型衛星的軌道,將其作為實心流星錘砸向敵陣。這是何等野蠻、何等違背常規海戰常理的瘋子戰術。但在沒有足夠彈藥的絕境下,這三顆直徑數百公里的石頭,就是全宇宙口徑最大、破壞力最恐怖的霰彈!
「執行指令。牽引光束充能。」考爾沒有任何猶豫,火星大賢者的電子眼裡透出對這種天體級動能毀滅的狂熱。
……
嗡————————!!!!
深邃無光的宇宙虛空,在這一秒內被數以萬計的粗大藍色光柱徹底貫穿。
上萬艘帝國戰列艦熄滅了火炮的轟鳴,轉而將牽引光束的輸出功率推至引力發生器的熔毀紅線。
在距離艦隊數百萬公里外。
塔西斯主星軌道上,那三顆呈現出灰黑色、表面布滿環形山與巨型礦坑的衛星,突然在虛空中發生了劇烈的震顫。
強橫無匹的無形引力鎖鏈,死死咬住了它們的地核。
「全軍主引擎,反向滿載。點火!」
轟隆隆隆隆隆隆————————!!!!
上萬個等離子推進器同時噴吐出熾白色的反推火海。龐大的戰艦集群在真空中猶如千萬頭拖拽著巨石的鐵牛,爆發出超越金屬結構承受極限的恐怖拉力。
「馬庫拉格之耀」號的龍骨發出一聲悽厲的斷裂前兆。底艙內,無數管道在應力擠壓下爆裂,滾燙的冷卻液灑滿了通道。
但在這種純粹的工業蠻力拉扯下。
那三顆直徑超過三百公里的衛星,終於脫離了它們運行了千萬年的固有軌道。
它們帶著數以千萬億噸計的絕對死重,在牽引光束的引導與慣性的雙重加持下,獲得了每秒上百公里的駭人初速。
它們沒有開啟護盾,沒有裝備火炮。
它們本身,就是毀滅的代名詞。
在蟲巢艦隊那密不透風的陣列正前方。
蟲巢意志察覺到了這股違背常理的巨大質量變動。無數隻體型龐大的生化母艦試圖調轉方向,噴吐出高濃度的酸液雲層試圖攔截。
但這毫無意義。
在直徑三百公里的實心岩石與精金礦脈面前,任何酸液與生物護盾都脆弱得可笑。
嘭!!!!!!!!!!!!!!!!
第一顆衛星,結結實實地夯入了蟲群的左翼前鋒。
沒有爆炸的火光,只有純粹質量擠壓時那種令人靈魂凍結的絕望。
數以千計的生物星艦,在接觸到衛星地殼的千萬分之一秒內,被那股無法抗拒的動能直接碾成了噴濺的肉泥。那些幾丁質外殼、酸液囊與變異的肌肉纖維,在巨石的衝撞下連半點緩衝都做不到。
衛星帶著摧枯拉朽的氣勢,在蟲群密集的陣型中犁出了一條寬達上千公里、沾滿暗綠色碎肉與漿液的恐怖真空帶。
緊接著。
第二顆、第三顆衛星接踵而至。
三顆超大質量的「石頭」,在基里曼冷血的算計下,準確無誤地堵死在漏鬥戰術的唯一通道入口處。
它們相互碰撞,巨大的岩石碎塊與蟲族的殘骸在太空中交織成一座寬達數萬公里的絞肉磨盤。
那些後續衝上來的蟲族艦隊,在蟲巢意志的驅使下無法停止前進,只能一頭撞上這座由同類屍體與碎星岩石構成的無底深淵。
蓋奇連長看著沙盤上那一片在撞擊中粉碎的暗綠色光斑,狠狠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這三顆衛星,硬生生砸斷了利維坦艦隊那看似無窮無盡的脊樑。將一場必輸的消耗戰,強行拖入了一片充滿碎石的停滯泥潭。
但羅伯特·基里曼的臉上,依然沒有浮現出任何勝利的喜悅。
帝國攝政王靜靜地站在防爆舷窗前。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遠方那片被衛星殘骸攪得天翻地覆的蟲海深處。
「這只是一塊盾牌。」
基里曼的聲音冷酷而清醒,在大廳內迴蕩。
「蟲群的數量足以把那些衛星嚼成沙子。我們只是把大門暫時堵上了,但在門外,依然站著一頭餓瘋了的巨獸。」
科爾昆握著長矛,走到基里曼身側。
「大軍的彈藥見底,燃料也只夠維持低軌懸停。羅伯特,你把它們堵在門外,然後呢?我們沒有艦隊力量去清剿外圍的殘渣了。」
基里曼緩緩轉過身。
那張經歷了大清洗戰火淬鍊的面龐上,透出一種讓禁軍都感到陌生的冷血銳利。
「擒賊擒王。」
攝政王拔出腰間的帝皇之劍。
沒有點燃金火,而是將那暗淡卻鋒利的劍尖,直指沙盤上那團最濃郁、向外散發著恐怖亞空間陰影的蟲群核心位置。
「蟲群沒有自主意識。它們所有的行動,都依賴於節點生物(Synapse Creatures)的微波傳導。只要那頭連接著蟲巢意志的核心母蟲不死,這支艦隊就算被砸成肉泥,也會重新長出牙齒。」
基里曼大步走向指揮塔通往底層甲板的升降井。
深藍色的披風在污濁的空氣中劃出一道冰冷的直線。
「——傳令奧薩斯。集結所有原鑄終結者。」
「——全員換裝熱熔炸藥與單分子近戰戰刃。」
「——大炮和星辰的質量,只能用來砸爛蟲子的外殼。要挖出心臟,還得靠這把刀。」
蓋奇連長與考爾同時一震。
「大攝政!你要在那片充滿酸液和數億蟲群的廢墟里進行斬首跳幫?!」
基里曼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打開旗艦所有的強光探照燈。」
「——用大軍最後的一點能源,給我把那片廢墟照亮。」
「——我不僅要去斬首。我還要讓這頭餓獸,在臨死前,看清楚砍下它腦袋的那把刀,是什麼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