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一種連光線都能凍結的絕對幽暗。
距離羅伯特·基里曼下達全軍化整為零的散星戰術 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十個標準泰拉日。
塔西斯超星系群邊緣的這片荒蕪星域 被濃密的星際塵埃與古老的隕石碎帶死死覆蓋。這裡沒有恆星的照耀 沒有星炬的指引。只有宇宙誕生之初遺留下來的冰冷岩石 在真空中遵循著死寂的引力常數緩慢旋轉。
「馬庫拉格之耀」號不在身邊。上萬艘帝國主力戰艦的宏大陣列已經徹底消失。
第四十一獵殺大隊。
這支由一艘重損的打擊巡洋艦「奧特拉瑪之刃」號與四艘護衛艦組成的微小編隊 正像是一群死去的鋼鐵殘骸 靜靜地吸附在一顆直徑超過兩百公里的不規則小行星背面。
為了隱蔽 所有的主動雷達陣列全部被強行切斷。等離子主引擎不僅熄火 甚至連冷卻迴路都被抽乾 藉此抹除任何可能被敵方紅外傳感器捕捉到的熱源反應。
底艙第七炮位甲板。
空氣冷得像是一把把帶鋸齒的冰刀 順著卡斯特老兵的呼吸道狠狠刮擦著肺葉。
這裡沒有供暖。艙壁上結著厚達兩寸的白霜。那些白霜中甚至夾雜著之前戰鬥留下的暗紅色血漬。艙室內的溫度被強行鎖定在零下四十五度。
卡斯特蜷縮在冰冷的精金彈藥箱旁。他的手腳已經失去了知覺 只能憑藉求生的本能 隔著厚重的防寒手套 死死抱住那把早就退下保險的雷射步槍。
在他周圍 三百多名凡人輔助軍猶如一堆被遺棄在停屍房裡的凍肉。
沒有人說話。甚至連牙齒打顫的聲音都被刻意壓制。
每個人的視網膜上 都倒映著頭頂那盞散發著微弱紅光的應急靜默燈。
這是帝國攝政王下達的鐵律。在獵物踏入陷阱之前 這支大軍必須變成一群真正的死人。任何發出噪音 任何試圖違規開啟加熱設備的人 都會被督戰機仆毫不留情地當場處決 隨後扔進茫茫太空。
寂靜。
足以把正常人的理智生生逼瘋的寂靜。
卡斯特不知道大軍還要在這裡藏多久。他只知道 身邊那名叫托馬斯的新兵 在五個小時前就停止了呼吸。那具年輕的軀體現在已經凍得比石頭還要堅硬 表面掛滿了一層慘白的冰花。沒有人在意。在暗面的絞肉機里 死亡只是最尋常的背景板。
嗡……
突然。
一聲極其微弱 只有通過戰列艦龍骨傳導才能感受到的低頻震顫 在卡斯特的腳下擴散開來。
那不是隕石的碰撞。
那是某種超大質量的物體 強行撕裂亞空間帷幕 擠入現實宇宙時引發的空間扭曲餘波。
卡斯特猛地睜開布滿血絲的眼睛。
艙室前端那扇厚重的防爆隔離門伴隨著艱澀的機械摩擦聲緩緩向上抬起。
極光戰團第一連長奧薩斯（Orsas）龐大巍峨的身軀 從陰影中無聲地踏入底艙。
深藍色的MK X重型動力甲在低溫下沒有散發出一絲熱氣。裝甲表面的反偵察塗層將其完美的融入了黑暗。奧薩斯沒有佩戴那頂醒目的百夫長頭盔 剛毅如鐵的面龐上結著一層薄霜 那雙閃爍著湛藍光芒的眼眸 猶如在深海中鎖定了獵物的冷血巨鯊。
他沒有開口說話。只是抬起那隻覆蓋著厚重精金手套的右臂 向前打出一個乾脆利落的戰術手勢。
獵物入網。全體戰備。
死寂的底艙瞬間復甦。
不需要任何動員口號。卡斯特猛地咬破舌尖 用劇痛強行喚醒凍僵的神經。他一腳踹開身旁戰友的屍體 搖晃著站起身 熟練地將高能電池匣重重拍入步槍的卡槽。
數百名凡人老兵猶如一群從墳墓中爬出的惡鬼 拖著僵硬的殘軀 默默端起武器 湧向預定的接駁閘口。
……
防爆舷窗的鉛板被工程機仆緩慢移開一條狹窄的縫隙。
距離這顆小行星不到十萬公里的虛空中。
一團暗紅色的亞空間裂隙正在緩慢閉合。
三艘體積龐大 表面布滿黃銅骷髏與褻瀆八芒星的混沌打擊巡洋艦 帶著囂張跋扈的等離子尾焰 轟然駛入了這片被隕石帶覆蓋的荒蕪星域。
這是阿巴頓麾下黑色軍團（Black Legion）的搜索編隊。
自從基里曼下令全軍化整為零 隱匿星海後。暴怒的混沌戰帥將龐大的主力艦隊拆分成上千個搜索群 猶如一張撒向深淵的巨網 誓要將帝國遠征軍的殘骸一塊塊翻找出來。
這三艘混沌巡洋艦沒有開啟虛空盾。
在他們看來 這片死寂的星域根本不可能藏匿帝國的大型艦隊。他們的鳥卜儀陣列正在全功率向外輻射著探測波段 肆無忌憚地掃過周圍的每一顆隕石。
「長官。敵方探測波段正在掃過我們所在的掩體岩層。」
奧薩斯的戰術目鏡上跳動著冰冷的紅色數據。通訊官的聲音被壓制到了最低的電磁頻段。
「十秒後 敵艦將越過我們的掩體側翼 進入絕對射擊死角。」
奧薩斯沒有去看那些逐漸逼近的龐大黑影。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重型動力雷錘 拇指輕輕扣在分解力場的啟動開關上。
大清洗的戰術 講究的是剝皮抽筋 絕不浪費一發無用的炮彈。
「關閉所有宏炮火控陣列。不需要開炮。」
奧薩斯的聲音猶如兩塊寒冰在互相切割。
「——啟動磁力牽引鎖鏈。」
「——全連隊 跳幫準備。」
「——我們要的是他們的船 和他們船上的燃料。」
五秒。三秒。一秒。
就在那三艘混沌巡洋艦不可一世地掠過小行星背面的那個瞬間。
轟隆！！！！
沉寂了二十多天的帝國打擊巡洋艦「奧特拉瑪之刃」號 猶如一頭被踩到尾巴的狂龍 瞬間從死寂狀態爆發出百分之二百的極限引擎推力！
沒有開啟虛空盾 沒有點亮任何外部燈光。
龐大的深藍色艦體 帶著隱藏在暗影中的無邊殺意 借著隕石的掩護 毫不留情地 直接撞向了距離最近的那艘混沌巡洋艦的腹部！
這是一種近乎自殺的野蠻戰術。
混沌艦橋內的變異軍官甚至來不及發出預警 警報聲還未在喉嚨里成型 毀滅的衝撞便已降臨。
咔嚓————————！！！！
兩千萬噸質量的絕對物理交鋒。
帝國巡洋艦那被死靈黑石與蟲族甲殼強行加固過的撞角 猶如一把燒紅的剔骨尖刀 毫無阻礙地切開了混沌戰艦那疏於防範的側舷裝甲。
精金斷裂的悽厲巨響在艦體內部迴蕩。
巨大的動能直接將那艘混沌巡洋艦的艦體向內撕開一個長達數百米 深達六層甲板的恐怖裂口。內部的反應堆管線瞬間爆裂 滾燙的等離子廢液與變異船員的殘軀在真空中向外狂噴。
「開艙。殺進去。」
奧薩斯的指令簡單而殘酷。
撞擊的餘震尚未平息 十幾艘重型登艦突擊艙便順著撞開的缺口 猶如一群吸血水蛭 狠狠扎入了混沌戰艦的內臟深處。
氣閘門轟然倒塌。
卡斯特端著雷射步槍 跟隨在猶如深藍鐵壁般的原鑄終結者身後 沖入了一條充斥著硫磺毒煙與刺眼紅光的通道。
「敵襲！是偽帝的走狗！殺光他們！」
通道前方 數十名身披黑金重甲的黑色軍團星際戰士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們咆哮著舉起手中的重型爆矢槍 貧鈾穿甲彈化作一張密不透風的火網迎頭罩下。
原鑄戰士們沒有尋找掩體。
在這個狹窄的甬道內 掩體毫無意義。
前排的十名老兵整齊劃一地舉起厚重的精金風暴盾。藍白色的偏導力場在爆彈的轟擊下不斷盪起劇烈的漣漪。
「穩住陣腳。平推。」
奧薩斯單手掄起雷錘 龐大的身軀躲在盾牆後方 步伐沉穩如山。
頂著足以將凡人融化的金屬風暴 帝國突擊隊一步步向著通道深處碾壓。當距離縮短至不足二十米時 奧薩斯那冰冷的電子音再次響起。
「裂陣。熱熔清道。」
盾牆瞬間向兩側整齊滑開。
後方 三十把重型等離子焚化槍與熱熔槍同時暴露出黑洞洞的槍口。
哧啦啦啦啦啦啦！！！！
六千度的熾白火海 猶如一條狂怒的火龍 在狹窄的通道內毫無死角地向前咆哮席捲。
高溫瞬間蒸發了空氣。
那些黑色軍團的萬年老兵 引以為傲的陶鋼裝甲在等離子火流面前脆弱得宛如薄紙。前排的十幾名混沌戰士連慘叫都化為氣管融化的嘶嘶聲 漆黑的裝甲在瞬間被燒至白熾化 內部的血肉被直接煮沸 隨後連同骨骼一起碳化成灰白色的粉塵。
「踩過去。目標主控艦橋與反應堆室。」
奧薩斯踩著滿地流淌的赤紅鋼水與尚未燃盡的殘屍 大步邁過防線。
沒有俘虜 沒有審問。
這支在暗面被基里曼親手磨去所有感情的軍隊 只懂得用最冷血的效率去執行殺戮與掠奪。
卡斯特在後方扣動扳機 將兩名試圖從廢墟中爬起開冷槍的混沌奴工爆頭。老兵的眼神麻木 跨過那些殘缺的屍體 向著敵艦更深處的彈藥庫跑去。那是他們此行真正的獵物。
……
【未知深空 - 馬庫拉格之耀號 核心戰略樞紐】
遠離那片邊緣戰場的幽暗星域深處。
旗艦的指揮大廳內 所有的光線被剝奪 唯有全息沙盤散發著深邃的幽藍光芒。
羅伯特·基里曼坐在那張由報廢坦克底盤臨時改建的指揮座上。
命運鎧甲的深藍色底漆在昏暗中顯得沉重無比。他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搭在扶手上 五根鈦合金手指間 捏著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石板。那是在之前的戰鬥中 從瓦什托爾的縫合要塞核心強行摳出來的星圖殘片。
全息沙盤上 沒有具體的星系投影。
只有六百個散布在廣袤扇區內 正在以極低頻率閃爍的藍色光標。
那是被他親手打散 撒向整個大裂隙暗面的六百支帝國獵殺大隊。
「大攝政。四十一號大隊傳回超空間密語反饋。」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龐大的機械身軀在黑暗中緩緩滑行 幾根散熱管噴出微弱的白煙。紅色的電子眼死死盯著沙盤上剛剛亮起的一抹微光。
「他們成功伏擊了黑色軍團的一支搜索編隊。奪取了半滿的反應堆燃料 並在敵方導航庫中 提取到了一份最新的混沌艦隊集結指令。」
考爾的幾十根機械觸手在沙盤上飛速操作。
「阿巴頓的搜索網正在收縮。戰帥下令所有在外游弋的艦隊 必須在三個標準月內 向一個代號為『漆黑王座』的坐標匯聚。」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從陰影中踏出 極光金長矛的底端砸在甲板上。
「他急了。」科爾昆的聲音透著一絲壓抑的銳利。「我們在外面到處咬斷他的補給船 襲擊他的搜查隊。這頭狼被激怒了 他想把所有的力量捏成一個拳頭 準備進行決戰。」
「不。他不是被激怒。」
基里曼緩緩抬起頭 那雙冰藍色的眸子裡 翻滾著大清洗時代統帥獨有的 洞悉一切陰謀的殘酷算計。
帝國攝政王站起身 龐大的身軀帶來一股碾碎空氣的壓迫感。
他走到沙盤前 將手中那塊黑色石板重重地按在讀取槽內。
「阿巴頓是個暴君 但他從不做無意義的泄憤。」
基里曼拔出腰間的短劍 劍尖在沙盤上那六百個散落的光點間划過 最終停留在一個被重重亞空間風暴包裹的絕對盲區上。
「他把艦隊收縮 不是為了防守 而是為了掩護。」
「瓦什托爾之前在找的那個『鑰匙』 那個能打開網道 甚至能撕裂現實宇宙壁壘的終極碎片。」
基里曼的劍尖死死抵在那個盲區坐標上。
「——他找到了。」
大廳內 所有的海軍將領與星際戰士呼吸瞬間停滯。
考爾的電子眼爆出震駭的紅光。
「大攝政！如果阿巴頓真的找到了那件遠古遺物 並且完成了拼裝。他就能無視大裂隙的阻礙 直接把黑色軍團的主力傳送到泰拉的軌道上！整個帝國亮面都會在瞬間淪陷！」
「他做不到。」
基里曼的聲音 猶如敲響在黃銅古鐘上的沉重鐵錘 砸碎了所有的恐慌。
帝國攝政王轉過身 深藍色的披風在冷風中獵獵作響。
「我把大軍拆散 把你們變成六百群在黑夜裡遊蕩的瘋狗 不是為了讓你們去搶那幾桶劣質燃料。」
「是為了逼阿巴頓把他的底牌蓋在桌子上。」
基里曼那隻粗壯的機械左臂 猛地砸在沙盤邊緣。
「他在收縮防線 那就證明他要守著那個東西完成最後的啟動儀式。」
「——傳令所有獵殺大隊。」
「——取消所有的靜默潛航。放棄對邊緣目標的騷擾。」
統帥的眼底 燃起了將整個星海化為焦土的絕對暴戾。
「——把你們搶來的燃料全部灌進反應堆。」
「——所有戰艦 調轉艦艏。」
「——目標 那個名為『漆黑王座』的坐標。」
基里曼拔起短劍 大步走向艦橋的前端。防爆擋板伴隨著艱澀的液壓聲緩緩升起 露出外面那無垠 深邃 充滿殺機的暗面宇宙。
「——這一次 我們不躲了。」
「——既然他擺好了席。那我們就帶著大炮和撞角。」
「——去把他的桌子 連同他手裡那把所謂的鑰匙。」
「——給我徹徹底底地 砸個稀巴爛。」
大戰略的絞索 在這片死寂的深空中 被基里曼那雙沾滿血污的大手 狠狠收緊。
六百支猶如孤魂野鬼般的帝國殘軍 在接到指令的剎那 猶如嗅到血腥味的狂鯊。他們從隕石帶後方 從死寂的廢墟中 從燃燒的敵艦殘骸上 轟然起航。
向著那決定整個銀河命運的終極漩渦 匯聚成一道不可阻擋的鋼鐵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