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空間沒有時間的概念。
這裡是純粹的瘋狂與無序交織的深海。暗紅色的能量亂流猶如無數條飢餓的巨蟒,死死纏繞著「馬庫拉格之耀」號那龐大傷痕累累的艦體。
羅伯特·基里曼沒有待在安全的指揮塔。
帝國攝政王走在戰列艦最底層的第三蓋勒力場(Gellar Field)發生器陣列艙區。
這裡的空氣渾濁得讓人作嘔。沒有循環風。高濃度的臭氧味混雜著防腐香料燃燒後的焦苦味,以及一種類似於陳年屍體發酵後的甜膩腥臭,充斥著每一寸空間。
命運鎧甲沉重的精金戰靴踩在滿是機油與冷卻水的金屬格柵上,發出低沉轟鳴。基里曼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透過瀰漫的白色蒸汽,注視著前方那座高達百米、正在瘋狂運轉的巨型黃銅機械。
這台機器是整艘戰列艦在惡魔汪洋中活下去的唯一屏障。
但它此刻正在哀嚎。
從塔蘭托斯強行掠奪來的重氫燃料並不純淨。那些燃料在地下黑市的儲液罐里存放了太久,甚至沾染了當地混沌教派的褻瀆殘渣。當這些燃料被強行泵入等離子反應堆,轉化出的電能帶著一種病態的暗黃色。
黃銅發生器的線圈在超載運轉下燒得通紅。幾根粗大的冷卻管線已經爆裂,滾燙的液氮混合物噴灑在空中,瞬間氣化成白茫茫的濃霧。
「功率還在下降。三號陣列的護盾波段出現了零點二秒的斷層。」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龐大臃腫的機械身軀從蒸汽中滑行而出。十幾條數據纜線死死插在發生器的控制面板上。紅色的電子眼瘋狂閃爍,透出絕對理性的冷酷。
「大攝政。燃料里的雜質在腐蝕等離子噴嘴。蓋勒力場的邊緣正在被亞空間同化。如果不降低航速清理爐膛,我們撐不到預定坐標。這艘船會被惡魔的潮水從外部直接壓碎。」
基里曼沒有下令減速。
大清洗時代的統帥,那張猶如花崗岩雕刻般冷峻的面龐上,找不到一絲一毫的動搖。
他走到控制台前。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猛然探出,直接探入那噴吐著幾百度高溫廢氣的散熱柵格內部,精準地捏住了一根正在劇烈抖動的傳動軸承。
幾萬牛頓的伺服握力爆發。基里曼用純粹的機械暴力,強行校準了那根即將脫軌的黃銅主軸。
「不能降速。」
基里曼鬆開手。任由那些滾燙的機油滴落在命運鎧甲的臂甲上,燒出一片片焦黑的斑痕。
「我們在跟阿巴頓搶時間。他在收縮兵力。我們慢一秒鐘,他在『漆黑王座』的防禦網就會多加厚一米。這六百支獵殺大隊正在從四面八方朝那個坐標匯聚,如果旗艦不能準時撕開正面的大門,那些分散的護衛艦就會被黑色軍團一口一口吃乾淨。」
基里曼轉過身,目光掃向大廳兩側。
在那裡,排列著上百個巨大的圓柱形靜滯艙。
每一個艙室內,都浸泡著一名骨瘦如柴雙眼翻白的帝國星語者或低階靈能者。他們的顱骨被粗暴地切開,插滿了數據神經束。這些凡人的靈魂被強行抽取,作為蓋勒力場對抗亞空間惡魔的「緩衝燃料」。
就在基里曼注視的這短短十幾秒內。
嘭!
左側第五個靜滯艙內傳來一聲沉悶的內爆。
那名浸泡在營養液中的年輕靈能者,身軀突然劇烈反弓。他的七竅中狂噴出黑色的污血。亞空間外圍那一絲透過護盾斷層滲入的惡魔低語,瞬間燒穿了他那脆弱的大腦皮層。
無頭的殘軀在營養液中緩緩上浮。
旁邊的機仆監工沒有停頓。冰冷的機械臂探出,打開艙門,將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猶如處理廢舊電池般粗暴地扯出,隨手扔進一旁的焚化爐。隨後,機僕從後方的鐵籠里拖出另一個渾身發抖 滿臉絕望的替補靈能者,強行塞進那個滿是血水的艙室,重新插上神經管線。
沒有憐憫。沒有葬禮。
整個底艙就是一座為了維持航速而瘋狂運轉的血肉消耗工坊。
「每天燒掉三百個靈能者。」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通道盡頭。他手中握著極光金長矛。矛尖在昏暗的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
科爾昆大步走到基里曼面前。這位泰拉正統的守衛者,看著周圍這堪比混沌異端祭祀般的殘酷場景,眉頭死死擰在一起。
「我們從泰拉帶出來的隨軍靈能者已經耗盡了。你現在塞進這些管子裡的,是底層甲板上那些剛剛覺醒靈能天賦的凡人水手。你甚至沒有給他們接受星語者庭訓練的時間。你這是在謀殺。」
科爾昆的聲音透著壓抑的怒火。
「羅伯特。你把這艘代表神皇榮光的戰列艦,變成了一艘靠吃人來航行的鬼船。」
基里曼那雙冰藍色的眼眸直視著禁軍統領。
原體沒有憤怒,也沒有辯解。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科爾昆。那眼神深邃 冰冷 宛如看透了宇宙間一切最殘酷的底層運轉邏輯。
「科爾昆。你知道黃金王座每天需要燒掉多少個靈能者嗎。」
基里曼的聲音平緩沉重。每一個字都帶著壓碎教條的龐大質量。
「一萬個。整整一萬個無辜者的靈魂被強行點燃,去換取那微弱的星炬光芒。我父親在那個冰冷的椅子上坐了一萬年,他每天都在吃人。」
基里曼向前邁出半步。龐大巍峨的深藍色身軀散發出一種讓人窒息的統帥威壓。
「如果吃人能讓這艘船繼續往前開。如果燒掉這幾百個凡人,能換取兩百萬大軍活著抵達終點去砸碎阿巴頓的腦袋。」
攝政王那隻僅剩鈦合金骨架的左臂,重重按在科爾昆的胸甲上。
「我就會毫不猶豫地把他們塞進爐子裡。」
「大清洗的帳本上,沒有無辜者。只有『必須支付的代價』。你如果覺得這很殘忍,那就閉上你的眼睛,回你的禁軍營房裡去擦亮你的長矛。戰爭不需要你在這裡散發那可笑的道德潔癖。」
科爾昆死死握緊長矛。精金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咔咔的脆響。
他死死盯著基里曼那張冷硬如花崗岩般的臉龐。
最終。禁軍統領沒有揮出長矛。他猛地轉身,帶著滿腔的壓抑與無力,大步隱入了走廊的黑暗之中。
他無法反駁。因為在這個連呼吸都充斥著絕望的暗面宇宙,基里曼這種徹底剝離了人性的冷血算計,是大軍尚未分崩離析的唯一脊樑。
「大攝政。左翼防線破口已被堵死。但艦隊整體裝甲應力仍在持續下降。」
考爾的合成音打破了死寂。
「我們在這條亞空間亂流里航行得太久了。戰艦的外殼已經被腐蝕得千瘡百孔。我們需要立刻脫離帷幕,返回現實宇宙進行跳躍冷卻。」
基里曼收回目光。他大步走向升降井。
「通知蓋奇。全軍準備衝破亞空間壁壘。」
「——把所有的火炮全部上膛。新星炮解除安全鎖定閥門。」
基里曼的聲音在內部頻道中冷酷迴蕩。
「——我們即將抵達那個坐標。阿巴頓不會讓我們舒舒服服地降落。」
「——準備迎接撞擊。」
……
四個標準時後。
「馬庫拉格之耀」號核心戰略指揮大廳。
紅色戰術燈光被調至最暗。全息沙盤上跳動著密密麻麻的亂碼。那是亞空間與現實宇宙交界處產生的強烈信息干擾。
基里曼佇立在防爆舷窗前。
命運鎧甲的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他右手緊緊握著帝皇之劍的劍柄。
「倒計時十秒。現實錨點鎖定。」
考爾的幾十條機械觸手在主控台上瘋狂飛舞。大賢者的電子眼爆出刺目的紅芒。
「五。四。三。二。一。」
「撕裂帷幕!」
轟隆隆隆隆隆隆————————!!!!
那是一種連聽覺神經都能直接震碎的恐怖空爆。
上萬艘滿身焦黑 掛滿生鏽精金補丁的帝國戰艦,帶著狂暴的等離子尾焰,猶如一群在深海中憋氣到了極限的狂鯊,狠狠撞破了紫紅色的亞空間壁壘。
龐大的質量強行擠入現實宇宙。
劇烈的空間震盪讓旗艦內部的重力發生器瞬間宕機。基里曼龐大的身軀在失重中紋絲不動。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前方逐漸清晰的星空。
防爆擋板緩緩升起。
沒有恆星的光芒。沒有寧靜的虛空。
呈現在基里曼與所有遠征軍將領面前的,是一幅足以讓最堅韌的星際戰士都感到靈魂戰慄的宏大死亡畫卷。
這裡是「漆黑王座」的所在地。
但那根本不是一顆星球。
那是一座由數以萬計的被摧毀帝國世界殘骸強行拼湊而成的超巨型宇宙防線。
無數塊大陸板塊 大氣層碎片 巢都尖塔的殘骸,被一種違背常理的高維引力死死束縛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長達數千萬公里的實質性岩石與金屬交織的絕壁。
在這道絕壁的表面,密密麻麻地鑲嵌著數不清的宏炮陣列 光矛發射塔以及龐大如山丘般的惡魔引擎。
而在絕壁的後方。
那片絕對的黑暗深空里,隱隱約約透出一種令人作嘔的暗紅色光暈。那是瓦什托爾正在組建的終極網道撕裂裝置。
「他們把幾十個星系的廢墟搬到了這裡。鑄成了一堵牆。」
蓋奇連長雙手撐在沙盤邊緣,那隻機械義眼瘋狂縮放,試圖看清這道防線的縱深。
「大攝政!我們的鳥卜儀捕捉到了海量的敵方熱源反應!」
考爾的聲音帶著強烈的靜電干擾。
「防線前方!黑色軍團主力艦隊已經展開陣型。復仇之魂號就在中心位置。他們集結了超過八千艘主力戰列艦。還有數不清的紅海盜巡洋艦在兩翼護航。」
基里曼靜靜地看著那道橫亘在宇宙盡頭的嘆息之牆。
阿巴頓沒有逃避。他知道基里曼會順著坐標找過來。這位混沌戰帥在這裡擺下了他所有的底牌。
這不再是一場遭遇戰。
這是大裂隙暗面爆發以來,規模最宏大 投入兵力最多 也是最純粹的一場星區級總決戰。
「大攝政。各獵殺大隊發來明碼信號。」
通訊官的嗓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全息沙盤上。
在那道龐大防線的四面八方。
原本漆黑的深空中,突然接二連三地爆發出微弱但堅定的亞空間跳躍閃光。
那些被基里曼提前拆散 撒入整個星區進行焦土破壞與騷擾的六百支帝國獵殺大隊。
他們沒有逃跑。沒有迷失。
他們帶著從混沌手裡搶來的燃料,帶著滿載著復仇怒火的破破爛爛的護衛艦和巡洋艦,按照統帥的最後指令,猶如漫天歸巢的嗜血狼群,從四面八方向著這個終極坐標轟然匯聚!
一萬兩千艘帝國戰艦。
雖然滿身瘡痍 雖然沒有整齊的塗裝。但它們在基里曼的意志下,重新在這片絕地凝結成了一把足以捅破星河的尖刀。
「他們都回來了。」
基里曼拔出腰間的短劍。劍鋒在昏暗的艦橋內划過一道冷硬的弧線。
「——全軍陣型重組。收縮包圍網。」
帝國攝政王的聲音,猶如敲響在黃銅古鐘上的沉重鐵錘,沒有一絲猶豫與退縮。
「阿巴頓以為造一堵牆就能擋住我。」
基里曼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手,重重地砸在沙盤上那道殘骸防線的正中央。
「——考爾。把我們艦艏所有的重力錨鏈全部解開。把那些我們在路上收集的廢船死肉全部推到最前面。」
「——所有戰列艦 主炮上膛。」
「——不用去跟他的艦隊纏鬥。」
基里曼眼底燃起大清洗時代最酷烈的暴戾。
「——給我用最純粹的質量和速度。」
「——直接把那堵破牆 給我撞個粉碎。」
沒有冗長的戰前動員。沒有神聖的禱告。
在基里曼的字典里,摧毀敵人的防線只需要最簡單的數學題:用足夠大的質量 加上足夠快的速度,砸爛擋在前面的一切。
轟隆隆隆隆隆隆————————!!!!
上萬艘帝國戰艦同時噴吐出熾白的等離子尾焰。
這支吸乾了暗面無數鮮血的百萬大軍,化作一顆重達幾百億噸的實心鐵流星,迎著黑色軍團那鋪天蓋地的火炮彈幕。
毫無保留地,向著那座決定銀河命運的終極要塞。
發起了最野蠻 最殘酷 也最不留餘地的撞擊衝鋒。
決戰的大幕,在這純粹的動能碾壓中,被粗暴地生生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