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聽不見任何心跳。
廢墟迷宮的深處充斥著令人絕望的死寂。卡斯特老兵拖著一條沉重的殘腿向前邁步。戰靴底部的磁力鎖咬合在坑窪不平的精金裝甲板上發出一陣沉悶的金屬剝離聲。他手裡的雷射步槍早已經退去了高熱。槍管表面結起一層暗白色的冰霜。
沒有敵人。
剛才那場血肉橫飛的接舷戰仿佛是一場幻夢。黑色軍團的終結者 變異的黑暗機仆 甚至那些順著裝甲裂縫蔓延的亞空間真菌 在他們向廢墟腹地推進了三十公里後 全部詭異地消失了。
手電筒慘白的光束穿透真空。前方只有殘破的戰艦龍骨 斷裂的宏炮炮管 漂浮在失重環境下的乾癟屍體。
「停下。」
極光戰團第一連長奧薩斯單手舉起動力雷錘。龐大的深藍色裝甲在黑暗中停滯。他沒有回頭 戰術目鏡深處跳動著冰冷的紅色警告符文。
「環境常數異常。重力發生器讀數歸零。」
原鑄老兵的聲音通過加密頻段傳導進每一名士兵的骨膜。
卡斯特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他鬆開握著槍栓的左手。幾滴乾涸在手套上的暗紅色血塊剝落。那些血塊沒有在真空中懸浮 也沒有落向腳下的甲板。
血塊正在向著前方那片絕對黑暗的區域 緩慢 平行地飛去。
仿佛黑暗深處有一張看不見的巨大深淵巨口 正在無聲地吸氣。
「是引力畸變！所有人員錨定掩體！」
奧薩斯連長爆發出一聲狂吼。他毫不遲疑地將動力雷錘狠狠砸入腳下的精金地基 龐大的身軀借著錘柄死死固定在原地。
但警告來得太晚了。
前方那片原本空無一物的虛空 突然開始向內扭曲 摺疊。光線在那片區域被強行彎曲 形成了一個肉眼可見的暗紫色漩渦。
一股無可抗拒的龐大吸力瞬間爆發。
幾十名端著武器的凡人輔助軍甚至來不及尋找固定點 身軀便被那股恐怖的引力潮汐直接拽離了甲板。他們手舞足蹈地飛向那個暗紫色漩渦。人體在靠近漩渦的千萬分之一秒內 骨骼與皮肉被不同方向的重力瞬間撕扯成漫天血霧 隨後被徹底吞入虛無。
這不是海戰。這是針對百萬大軍精心布置的天體級陷阱。
……
【馬庫拉格之耀號 - 核心戰略指揮大廳】
刺耳的警報聲幾乎要撕裂艦橋內的通訊主板。
羅伯特·基里曼穩穩站立在全息戰術沙盤前。命運鎧甲的伺服電機在警報聲中發出低沉的咆哮。那隻僅剩鈦合金骨架的機械左臂死死按在黃銅控制台上 五根精金指節將桌面壓出深深的凹痕。
帝國攝政王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沙盤。
沙盤上 那些代表著帝國百萬跳幫大軍的藍色光標 正猶如被漩渦捲入的落葉 瘋狂地向著廢墟迷宮的最中心匯聚。
「大攝政。阿巴頓啟動了靈魂熔爐的底牌。」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臃腫的機械軀體在控制台前劇烈震顫。十幾條數據觸手飛速敲擊 試圖從那紊亂的亞空間波段中解析出真相。大賢者的電子眼爆出震駭的紅光。
「他們把四顆衰老恆星的坍縮內核封死在那片廢墟最深處。現在內核的拘束力場被手動切斷。前方空域正在形成一個超高質量的微型黑洞。」
考爾的合成音帶著強烈的靜電干擾。
「我們的跳幫部隊 連同他們腳下的那幾萬公里廢鐵殘骸 會在十五分鐘內被這個引力坍縮區全部壓成一顆密度無限大的死星。我們也被咬住了！」
窗外 「馬庫拉格之耀」號龐大的艦軀正在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戰列艦原本處於靜止狀態 此刻卻在真空中被那股宏大的引力生生拖拽著向前方緩慢滑動。
這是一個死局。
阿巴頓放棄了外圍防線 甚至放棄了那些殿後的混沌老兵。混沌戰帥用半個星區的太空垃圾做成了一個袋子 把帝國遠征軍最精銳的步兵連同百萬凡人全部裝了進去 隨後殘忍地收緊了袋口。
「砍斷連接纜繩！啟動所有戰艦的主引擎反推！」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握緊極光金長矛 大步跨上指揮台。他死死盯著基里曼 聲音中透出不容抗拒的急迫。
「這支艦隊不能給那些步兵陪葬！羅伯特 壯士斷腕！立刻切斷旗艦與廢墟的所有接觸 我們必須逃出黑洞的視界邊緣！」
棄卒保車。這是戰錘宇宙中最常見 也是最冷血的戰術教條。放棄那上百萬正在引力漩渦中絕望掙扎的將士 換取旗艦與主力戰列艦的存活。
但基里曼沒有下令撤退。
他拔出腰間的短劍 劍鋒在昏暗的紅光下閃過一絲冰冷的寒意。他將短劍重重插在沙盤上那個正在瘋狂擴張的暗紫色引力漩渦中央。
「我們在暗面熬了這麼久 不是為了在阿巴頓的陷阱面前夾著尾巴逃跑的。」
帝國攝政王轉過身。龐大巍峨的深藍色身軀散發出一種碾碎一切理智與常識的絕對暴戾。
「如果他想用坍縮吞掉我的人。」
基里曼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手 猛地砸向主控台的超載閥門。
「——那我就把他的胃給撐爆。」
「——傳令全艦隊。不准減速。不准後退。」
大廳內 所有的海軍將領呼吸瞬間停滯。
不退反進？迎著正在形成的黑洞衝鋒？這已經不是戰爭 這是帶著兩百萬大軍去集體自殺。
「瘋了……你徹底瘋了……」科爾昆瞪大雙眼 長矛的底端在甲板上劃出一道焦黑的痕跡。「這是微型黑洞！裝甲厚度在絕對的引力坍縮面前連紙都不如！」
「質量不夠 就用更多的質量去填。」
基里曼的眼神冷硬如萬載冰川。他看透了阿巴頓這個局的致命軟肋。微型黑洞的成型需要時間 需要吞噬周圍的物質來穩固引力常數。如果在這個黑洞尚未徹底成熟前 塞給它一個它根本無法消化的龐大質量 坍縮的邏輯就會從內部崩潰。
「——考爾。把我們後方拖拽的那四千艘失去動力的死船 所有的空油輪 所有的廢棄太空堡壘殘塊。用牽引光束全部集中到旗艦正前方。」
基里曼的語速極快 帶著大清洗時代統帥那種將萬物化為耗材的殘酷。
「——把所有的等離子反應堆安全鎖拆掉。設定超臨界過載。」
「——全軍主引擎 滿載點火。」
「——把那些死船當成實心炮彈 頂在我們的艦艏前面。」
「——給我狠狠地 砸進那個黑洞裡去！」
這是一個違背了所有帝國海戰教義的瘋子戰術。
用幾千艘戰艦殘骸組成一個質量超越天體的超級實心鐵球 用上萬艘主力戰艦的引擎作為推力 將這個鐵球強行塞進正在塌陷的引力旋渦。用純粹的物理質量與等離子殉爆 去硬頂高維度的空間坍縮。
沒有時間猶豫。
「馬庫拉格之耀」號以及倖存的帝國戰列艦 在同一秒內爆發出了刺瞎雙目的熾白尾焰。
龐大的鋼鐵洪流沒有規避 反而迎著那股致命的吸力 轟然加速！
……
【坍縮中心 - 廢墟迷宮深處】
引力已經達到了恐怖的層級。
卡斯特老兵的身體完全懸浮在半空 他用一條用防火纜繩把自己死死綁在截斷的精金立柱上。抗荷服的智能纖維已經繃緊到了極限 他的視網膜充血 整個世界變成了一片模糊的暗紅色。
耳邊不斷傳來戰友身體被引力撕碎的沉悶聲響。那些原鑄終結者依靠著兩噸重的裝甲與磁力鎖在死死支撐 但裝甲表面已經出現了嚴重的扭曲變形。
「大攝政放棄我們了……我們會被壓成肉泥……」
通訊頻道里充斥著凡人輔軍絕望的哭嚎。
奧薩斯連長單手握著雷錘 另一隻手死死摳住艙壁的縫隙。他沒有試圖安慰部下。在戰錘的宇宙里 被統帥作為誘餌犧牲是星際戰士最尋常的宿命。他只是抬起頭 看著前方那片越來越龐大 吞噬一切光線的暗紫色奇點。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自己即將化為宇宙塵埃的那個瞬間。
轟隆隆隆隆隆隆————————！！！！
卡斯特感覺到了一股截然相反的恐怖震盪 順著周遭的金屬殘骸狠狠傳導進他的骨髓。
他吃力地轉過頭。
在那片被引力扭曲的黑暗真空中。
數千艘龐大如山脈的帝國戰艦殘骸 猶如一場密不透風的鋼鐵隕石雨 帶著超越亞光速的駭人初速 迎頭撞入了這片坍縮廢墟！
阿巴頓的引力陷阱 確實在瘋狂吞噬一切。
但它吞下的 不是絕望掙扎的步兵。
而是基里曼硬塞進來的一顆重達數百億噸 內部裝滿了超臨界等離子反應堆的「超級鐵炸彈」。
這四千艘死船在接觸到引力奇點的千萬分之一秒內 龐大的質量被瞬間向內擠壓。
精金龍骨斷裂。裝甲板被揉成一團。
但那些被考爾鎖死了安全閥的等離子反應堆 在這種極致的擠壓下 終於突破了能量守恆的底線。
嘭！！！！！！！！！！！！！！！！
四千個恆星級別的核聚變反應爐 在微型黑洞的絕對核心處 同時殉爆。
無法用言語形容這一刻的毀滅。
熾白色的光芒瞬間刺瞎了所有觀測儀器的光學探頭。這股由純粹熱量與膨脹動能組成的絕對力量 與那試圖向內坍縮的引力常數發生了最殘暴的正面撕扯。
宇宙空間在這一刻發出了玻璃碎裂般的悽厲尖嘯。
阿巴頓的「靈魂熔爐」陷阱 終究沒能消化掉這顆基里曼親手塞進去的帶刺鐵球。
坍縮的進程被強行中止。隨後 迎來了更加狂暴的反向爆發。
暗紫色的引力漩渦被熾白色的等離子火海從內部生生撕裂。狂亂的空間亂流猶如一場橫掃星區的風暴 將周圍幾百萬公里的廢棄戰艦 隕石與惡魔血肉向著四面八方瘋狂推開。
「馬庫拉格之耀」號頂著這股足以融化星體地殼的熱浪 龐大的艦艏裝甲在高溫中寸寸剝落 露出焦黑的底骨。但戰列艦猶如一柄燒紅的長矛 死死咬在衝鋒的軌跡上。
艦橋內。
防爆擋板緩緩降下。空氣循環系統拼命抽吸著充滿臭氧與機油味的濃煙。
基里曼拔出腰間的短劍。
帝國攝政王的眼底 燃起一種看穿一切陰謀的絕對冷血。
全息沙盤上 那團代表著陷阱的漩渦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 是一條被爆炸硬生生炸開 寬達數萬公里 直通這片廢墟最深處的平坦真空航道。
「大攝政。引力異常消除。我們……活下來了。」
考爾的合成音中帶著無法掩飾的戰慄。大賢者幾十根計算觸手已經全部燒毀 冒著刺鼻的黑煙。
「路開了。」
基里曼將短劍重新插回沙盤。目光死死鎖定在那條航道盡頭 那個散發著冰冷惡毒光芒的終極目標。
不諧之網的終端引擎。
阿巴頓試圖撕裂銀河的真正底牌 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帝國大軍的炮口之下。
「——全艦隊。解除主引擎過載。」
「——宏炮陣列換裝實心穿甲彈。新星炮解除蓄能限制。」
基里曼轉過身 拔出那把燃燒著十米金色規則之火的帝皇之劍。
「——阿巴頓的盾牌碎了。」
「——現在。把所有的炮彈 都給我砸進他的心臟里。」
大軍踩著同胞的殘骸 踏著被炸碎的深淵陷阱 帶著滿腔的暴戾與殺意 向著那座決定銀河命運的最終引擎 轟然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