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飄浮著無數凍結的血色冰晶。
在這片剛剛經歷了四千艘戰艦殉爆的宇宙深空里 根本找不到一塊完整的金屬裝甲板。純粹的質量坍縮與反向等離子火海 將所有宏大的造物撕碎成了最原始的微觀殘渣。
卡斯特老兵的身體完全失去重力。他像是一具被遺棄在深海的浮屍 緩慢地在一堆扭曲的精金骨架間翻滾。
防化服的維生指示燈已經變成了代表能源耗盡的黯淡深紅色。面罩內側結滿了白霜。他連呼出一口熱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剛才那場足以毀滅星系的引力坍縮 被基里曼用最野蠻的填坑戰術強行中止。但爆炸產生的龐大衝擊波 依然將那些深入敵陣的帝國跳幫部隊像落葉般吹散在廣袤的真空中。
沒有歡呼 沒有勝利的喜悅。
在這片冰冷刺骨的墓地里 只有漫長而絕望的死寂。
一台搜救伺服頭骨從一塊巨大的巡洋艦殘骸後方緩緩飄出。它那慘白的探照燈光束掃過卡斯特凍僵的面龐 隨後伸出兩根細長的機械鉗 死死鉤住了老兵戰術背心上的牽引環。
「檢測到微弱生命體徵。歸檔為可回收耗材。準備拖拽。」
冰冷的機械合成音在卡斯特的骨膜中響起。
老兵沒有掙扎。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越過伺服頭骨 凝視著遠方那片被炸開的星空。
在那裡 「馬庫拉格之耀」號以及倖存的帝國艦隊 猶如一堵巍峨的黑色鐵牆 死死堵住了這片深淵的出口。而在艦隊的正前方 那座龐大 散發著幽暗黑光的「不諧之網」終端引擎 正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帝國大軍的炮口之下。
大局已定。
只要那些宏炮噴吐出火焰 這場漫長 噁心 榨乾了百萬凡人鮮血的暗面戰爭 就將迎來它最粗暴的終結。
卡斯特緩緩閉上雙眼 等待著那足以照亮整個星區的毀滅之光。
……
【高軌道 - 馬庫拉格之耀號核心戰略指揮大廳】
刺鼻的臭氧味在空氣中瀰漫。
數千個火控陣列的鎖定符文在全息沙盤上閃爍著致命的猩紅光芒。
羅伯特·基里曼佇立在指揮台前。命運鎧甲上大片大片的焦黑痕跡訴說著剛才那場衝撞的慘烈。他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穩穩按在主控台的邊緣 五根鈦合金手指搭在那根代表著全軍齊射的紅色拉杆上。
只要推下去。
前方那座匯聚了阿巴頓與瓦什托爾全部心血的亞空間引擎 就會在千萬噸貧鈾穿甲彈與新星炮的洗禮下 變成一堆毫無威脅的宇宙塵埃。
「大攝政。全艦隊火炮充能完畢。射擊諸元已鎖定目標核心反應爐。」
蓋奇連長雙手握緊戰斧 那隻機械義眼中燃燒著壓抑了數個月的極致殺意。為了走到這裡 極限戰士失去了太多的老兵 底艙的凡人更是被當成燃料燒掉了一批又一批。
現在 復仇的時刻終於到了。
基里曼沒有說話。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冷硬如萬載冰川。
大清洗時代的統帥 沒有任何遲疑 手臂上的伺服電機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機械手指猛然發力 準備將那根拉杆重重推到底端。
「停止射擊!切斷火控主鎖!」
一聲悽厲到變調的電子嘶吼 突然在大廳的陰影中轟然炸裂。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龐大臃腫的機械軀體 猶如一頭髮瘋的巨獸 履帶瘋狂碾過精金甲板 帶著一連串刺眼的電火花 猛地撞開了擋在前面的兩名海軍參謀。
幾十根數據纜線猶如毒蛇般射出 直接強行插入了指揮台的底層接口 在千分之一秒內 靠著火星最高級別的覆寫權限 強行掐斷了旗艦主炮的點火程序。
大廳內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凝滯。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猛地跨前一步 極光金長矛的矛尖直接抵在了考爾的機械主監視器上。湛藍色的分解電弧在空氣中發出危險的滋滋聲。
「你瘋了嗎 機油佬!你敢違抗攝政王的軍令 阻斷大軍的炮火!」科爾昆的聲音中透著毫不掩飾的森寒殺機。在戰場上強行奪取旗艦火控 這是無可辯駁的叛國大罪。
考爾沒有理會那足以將他腦袋切下來的長矛。
大賢者那僅存的紅光電子眼瘋狂閃爍 機械觸手在全息沙盤上拉出一組龐大 複雜 令人頭暈目眩的高維能量糾纏圖譜。
「不能開炮!大攝政!那是一顆綁在神皇心臟上的炸彈!」
考爾的合成音帶著強烈的靜電雜音 龐大的數據流瞬間覆蓋了整個沙盤。
「我在剛才的引力坍縮中 捕捉到了那台終端引擎最底層的亞空間波段。阿巴頓根本沒有打算用它來組建什麼常規的網道大門!」
「瓦什托爾利用了那些遠古的碎片。他把這台引擎的能量迴路 徹徹底底地與泰拉地底那個破裂的網道缺口 進行了量子層面的絕對綁定!」
全息圖上。
伊多拉托斯深淵中的這台黑色引擎 延伸出無數條肉眼無法看見的暗紅色能量絲線。這些絲線穿透了現實與虛幻的維度壁壘 跨越了半個銀河 死死地纏繞在遙遠泰拉星域的一個金色光點上。
黃金王座。
「如果我們在現實宇宙中 用宏炮和純粹的質量強行擊碎這台引擎。它內部壓抑的龐大亞空間潮汐 不會向外爆炸。而是會順著這些量子絲線 形成一股不可逆的能量回涌 直接轟進黃金王座的底層陣列!」
考爾抬起頭 電子眼中透出一種看透深淵死局的深深戰慄。
「一萬年來 神皇用自己乾枯的軀殼死死堵住那個缺口 已經到了極限。如果這股相當於超新星爆發的亞空間衝擊波砸過去……」
考爾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大廳內所有的指揮官 甚至連高傲的科爾昆 呼吸都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如果那股力量砸過去。
黃金王座會瞬間過載熔毀。神皇那具枯骨會化為灰燼。泰拉會在一天之內被湧出的惡魔大軍徹底淹沒。整個帝國的星炬將會永久熄滅 人類文明將在絕對的黑暗中迎來不可逆轉的終結。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阿巴頓在逃跑前 留下了一個無法拆除 甚至連碰都不能碰的宇宙級定時炸彈。
打碎它 泰拉毀滅。
不打碎它 等引擎完成最後的充能 混沌大軍就能順著這條通道直接降臨皇宮。
「好一個戰帥。好一個毒辣的陽謀。」
基里曼鬆開了那根被強行鎖死的火控拉杆。
帝國攝政王沒有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驚天噩耗而表現出任何失態。那張猶如岩石雕刻般的面龐上 找不到一絲一毫的恐慌與絕望。
他緩緩轉過身 深藍色的披風在空氣循環泵的微風中沉重地擺動。
「阿巴頓吃准了我不敢拿泰拉的存亡去賭。」
基里曼拔出腰間的短劍。劍尖在昏暗的紅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意。他將短劍輕輕擱在沙盤的邊緣。
「他把這塊燙手的鐵塊扔在這裡 自己帶著主力艦隊撤入亞空間深處。他就是在等 我們這百萬大軍 被這台不能打也不能碰的機器 活活耗死在這片沒有補給的死地里。」
蓋奇連長握緊戰斧 那隻機械眼裡滿是不甘。
「大攝政。難道我們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它運轉?如果大炮不能用 我們派出原鑄戰士帶著熱熔炸藥進去……」
「一樣的。」考爾冷硬地打斷了蓋奇的幻想。「無論你是用一萬噸的穿甲彈 還是用單兵熱熔槍。只要這台機器的物質結構發生斷裂 能量回涌的機制就會自動觸發。這是一把上滿了膛的槍 槍口含在神皇的嘴裡。你碰一下扳機 它就會開火。」
科爾昆死死盯著基里曼。
「羅伯特。我們被卡死了。這支大軍在這裡停得越久 燃料和糧食就會消耗得越多。我們必須做出決斷。是撤回亮面防守 還是在這裡繼續想辦法。」
撤退?
基里曼的眼底 燃起一抹剝離了所有溫情的純粹暴戾。
大清洗時代的統帥 從來不會在敵人的算計面前低頭。如果桌子上的牌打不贏 他就會選擇把整張桌子連同對面的莊家一起砸個粉碎。
但現在 這張桌子連著他父親的命。
「我們不撤。」
基里曼的聲音猶如敲擊在冰冷鐵砧上的重錘 沉重 堅決 透著一股讓人靈魂發緊的瘋狂意志。
「既然大炮不能用。炸藥不能用。」
基里曼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 猛地指向舷窗外那座散發著幽暗黑光的龐大引擎。
「——那我就用最慢 最笨 最原始的方法。」
「——把這頭怪物的牙齒 一顆一顆地給它拔下來。」
大廳內 所有的海軍將領與星際戰士面面相覷。他們無法理解攝政王口中的「拔牙」究竟是什麼戰術。
「考爾。這台機器雖然連著網道 但它的外層護甲和供能管道 依然是物質宇宙的產物 對嗎。」基里曼冷冷地看向大賢者。
考爾的電子眼閃爍了兩下。
「是的 大攝政。它的外殼是由被污染的精金與黑石鍛造而成。能量依靠吸收周圍散落的混沌殘骸來維持。」
「很好。」
基里曼轉過身 大步走向指揮台的最高處。龐大的深藍色身軀散發出一種碾碎一切教條與常理的恐怖威壓。
「——傳令全艦隊。關閉所有火炮的供能。主引擎保持最低限度的軌道維持推力。」
「——把我們所有的工程駁船 所有的機仆 所有的凡人輔軍 還有所有的原鑄戰士。全部給我派出去。」
攝政王的指令 猶如一道炸雷 劈開了大廳內的死寂。
「——不准開槍。不准爆破。」
「——帶上等離子切割鋸 撬棍 甚至是工兵鏟。」
「——像一群白蟻一樣 爬到那台機器的外殼上去。」
「——我要你們 避開它的核心反應堆 把它的外圍裝甲板 把它的供能管道 把它身上一切可以拆卸的零件。一寸一寸地 純靠人力 給我生生拆下來!」
瘋了。
這絕對是戰錘戰爭史上最瘋狂 最荒謬 也最殘酷的一道統帥令。
放棄星際艦隊的絕對火力優勢 讓兩百萬大軍化身成為宇宙拾荒者和拆遷隊。在充斥著亞空間輻射 真空與嚴寒的深空廢墟中 靠著人力去拆解一座體積堪比巢都的宏偉惡魔造物。
「羅伯特!這不可能完成!」科爾昆大聲怒吼 試圖阻止這種瘋狂的消耗。「那台機器周圍布滿了亞空間輻射!凡人靠近它 哪怕穿著防化服 也會在幾天內基因崩潰 變成流膿的怪物!你讓原鑄戰士去當拆卸工 他們的動力甲會在高維侵蝕下生鏽 損壞!你會把這支大軍活活累死 毒死在這塊廢鐵上!」
「如果他們死了 就換下一批。」
基里曼的眼眸中 找不到一絲一毫的憐憫。只有大清洗時代統帥那種將萬物化為耗材的絕對冰冷。
「這台機器是一顆精密的炸彈。我們不能敲碎它 但我們可以把它拆成一堆無法運轉的零件。」
「阿巴頓想用這東西把我們卡在這裡。」
基里曼拔出腰間的短劍 將其重重插入劍鞘。金屬咬合的脆響 在大廳內顯得格外刺耳。
「——那我就在這裡 紮下營盤。」
「——他以為這道題無解。我就用這幾百萬人的血肉和骨頭 當成扳手和螺絲刀 把他這引以為傲的造物 生生大卸八塊。」
「——執行命令。全軍出艙。」
沒有迴旋的餘地。
在基里曼那不容抗拒的統御意志下 龐大的不屈遠征軍 徹底改變了戰爭的形態。
這不是一場幾分鐘就能分出勝負的衝鋒。
這是一場註定要耗費數月 甚至數年 用無數具屍體去填補輻射深淵的宏觀工程絞肉戰。
……
十個標準時後。
深邃黑暗的宇宙真空中 上萬艘帝國戰列艦猶如沉默的巨獸 懸停在那座龐大的黑色引擎周圍。
數以千計的重型工程駁船 帶著微弱的推進火光 猶如一群密集的工蜂 緩緩靠近了那座散發著致命輻射的惡魔造物。
底艙的氣閘門轟然敞開。
卡斯特老兵被注射了一針高濃度的抗輻射藥劑 這種藥劑會嚴重透支他的壽命 但能讓他在接下來的十幾個小時裡 保持清醒。
他沒有帶槍。
他的背上 扛著一台沉重的高頻等離子切割鋸。腰間掛著粗大的精金撬棍。
在他周圍 數萬名凡人輔軍與火星機仆 同樣放下了武器 拿起了沉重的工業工具。
深藍色的原鑄終結者們走在最前面。他們不再是衝鋒陷陣的毀滅者 而是化作了這支拆遷大軍的超級苦力。
龐大的鋼鐵巨人將粗大的牽引鎖鏈死死綁在引擎外圍那些凸起的黃銅管道上 然後憑藉著伺服電機的恐怖拉力 將其一點點拉彎 扯斷。
沒有爆炸。沒有火光。
只有無數切割鋸在精金裝甲上摩擦發出的刺眼白光 與那種令人牙床酸軟的金屬撕裂聲。
卡斯特踩在引擎那冰冷 散發著惡臭的黑色外殼上。
他能感覺到腳下的金屬在微微搏動 仿佛一個活著的惡魔在發出無聲的嘲笑。亞空間的輻射順著戰靴的縫隙向上蔓延 讓他感到一陣陣反胃。
「動作快點!切斷那個閥門!」
排長沙啞的聲音在通訊器里響起。
卡斯特上前 將切割鋸對準了面前一根粗大的冷卻管。
這就是基里曼給他們找的活路。
用一刀一鋸的笨拙 用血肉之軀的消耗 去硬生生瓦解一個連神明都感到棘手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