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絕對的死寂中失去了刻度。
沒有日出日落。沒有星辰的流轉。
距離羅伯特·基里曼下達那道瘋狂的「人力拆解」指令,已經過去了整整八個月。
在這二百四十多個標準泰拉日裡,上萬艘帝國戰列艦猶如一群冰冷的鐵棺材,靜靜懸停在那座龐大無匹的「不諧之網」終端引擎周圍。主推進器徹底熄火,只有微弱的姿態控制噴口偶爾噴出一股稀薄的白煙,維持著艦隊不被周遭的微小引力潮汐扯散。
沒有震天動地的炮火對轟。
戰爭的形態,退化成了人類歷史上最枯燥、最殘忍的重體力剝削。
終端引擎表面。
暗銀色的黑石外殼上,密密麻麻地趴著數以十萬計的凡人奴工與火星機仆。他們就像是一群附著在巨獸骨骼上的白蟻,用著最原始的高頻切割鋸、熱熔焊槍甚至是沉重的精金撬棍,一點一點地剝離這台惡魔造物的外層裝甲。
卡斯特老兵掛在一根粗大的防墜鎖鏈上。
他身上的防化服早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高濃度的亞空間輻射與防凍液混合在一起,在面罩外側結成了一層厚厚的黃色污垢。他只能每隔十幾分鐘,用戴著厚重手套的手背用力蹭開一條狹窄的縫隙,才能勉強看清手中的切割作業點。
他的雙手已經失去了所有的知覺。
零下幾十度的深寒順著切割鋸的把手傳導進骨髓。兩根手指在三個月前的作業中被凍死脫落,隨隊藥劑師只是用強效止血劑噴了一下,便讓他繼續回到工作崗位。
呲啦————
藍白色的等離子火舌舔舐著一塊長達十米的黃銅齒輪邊緣。
卡斯特咬緊牙關,將全身的重量壓在切割槍上。齒輪的材質中混雜著亞空間惡魔的骨粉,堅硬無比,火舌燒了足足半個小時,才勉強切開一道兩寸深的豁口。
身旁不遠處,一名推著廢料車的卡迪亞新兵突然動作一僵。
那名新兵沒有發出任何呼救。他在真空中鬆開了把手,身軀猶如一截失去水分的枯木,向後緩緩倒去。抗輻射服的維生指示燈變成了黯淡的紅色。
高強度的亞空間輻射終於徹底摧毀了他的細胞造血功能。
卡斯特沒有停下手裡的切割槍,甚至沒有轉頭多看一眼。
他知道,五分鐘後,巡邏的工程機仆就會滑動履帶過來,用冰冷的機械鉗夾碎那具屍體的頭盔,把屍體塞進焚化爐,然後換一個滿臉麻木的替補者填上這個工位。
這八個月里,死在引擎外殼上的凡人勞工,已經超過了三百萬人。
他們沒有死在混沌星際戰士的爆彈下,也沒有死在惡魔的利爪前。他們是硬生生地被這片宇宙的嚴寒、輻射以及永無止境的重體力勞動活活熬幹了鮮血。
遠征軍的大炮沒有響,但底艙焚屍爐里的火光卻一秒鐘都沒有熄滅過。
……
【馬庫拉格之耀號 - 核心戰略指揮大廳】
冷。
一種從骨髓深處散發出來的陰冷,死死盤踞在寬廣的艦橋內。
全息戰術沙盤的光芒被調到了最暗。為了節省反應堆的等離子燃料,大廳內的空氣循環系統只維持在最低生命保障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防腐香料味,混合著揮之不去的鐵鏽與陳舊汗酸味。
羅伯特·基里曼佇立在防爆舷窗前。
命運鎧甲的深藍色烤漆在漫長的靜默中剝落了大半。露出下方坑坑窪窪、布滿焊縫的鈦合金底骨。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穩穩下垂,偶爾因為液壓油的低溫凝結髮出艱澀的滯滯聲。
他站在這裡,看著窗外那座猶如被剝了皮的巨獸般的黑色引擎,已經整整站了六十多個標準時。
大清洗時代的統帥,猶如一尊失去溫度的生鐵雕像。
「大攝政。第七千四百零二號外層裝甲板拆卸完畢。我們已經切斷了這台引擎百分之八十的外部能量循環迴路。」
蓋奇連長捧著一份厚重的數據板,大步跨上指揮台。
老兵的腳步沉重疲憊。那隻機械義眼轉動遲緩,齒輪間卡滿了灰白色的粉塵。這八個月的監工與防線警戒,將原鑄星際戰士的精力也榨取到了極限。
「但推進速度正在斷崖式下跌。」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龐大的機械軀體從陰影中滑行而出。十幾條數據纜線死死接入主控台,紅色的電子眼中透出冷酷的數據流光。
「這台造物的核心區域,被瓦什托爾設置了多重亞空間邏輯鎖。我們的切割機觸碰到內層結構時,會引發強烈的現實常數畸變。前線工兵營的傷亡率在過去七十二小時內翻了一倍。繼續強拆,引發的能量反噬同樣會順著量子糾纏迴路,波及泰拉的黃金王座。」
基里曼沒有轉頭。冰藍色的眸子死死盯著那座龐大的機械。
「找到它的能量傳輸中樞了嗎。」
帝國攝政王的聲音沙啞乾澀,猶如兩塊生鏽的鐵板在互相刮擦。
「找到了。」考爾的機械觸手在沙盤上投射出一幅深入引擎腹地的複雜三維結構圖。「在引擎的正中央,存在一個直徑兩公里的球形內腔。所有的黑石管線和惡魔血管都匯聚在那裡。那是它連接網道缺口、傳輸能量的『心臟』。」
「只要能進入那個內腔,手動切斷那裡的主控閥門,這台引擎就會徹底變成一堆毫無威脅的廢鐵。」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握著極光金長矛,從大廳一側的黑暗中踏出。
「但那裡絕對是一個死亡陷阱。」
科爾昆的面容冷峻如刀。這漫長的八個月對峙,讓這位高傲的泰拉守衛者也沾染了暗面的陰鬱氣息。
「阿巴頓敢把這東西扔在這裡,他肯定在心臟位置留下了防備。我們現在連開炮都不敢,如果派原鑄戰士進去,一旦觸發自毀機制,後果一樣不堪設想。」
「所以我去。」
基里曼轉過身,深藍色的披風在污濁的微風中僵硬地擺動。
他拔出腰間的帝皇之劍。沒有點燃金火,只是將那寬闊的劍身平舉在胸前。
「大軍留在這裡繼續拆解外圍。我帶著第一連的精銳進去。」
「大人!」蓋奇連長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駭。「您不能孤身犯險!您是這支軍隊的靈魂,一旦您在那個狹窄的內腔里遭到伏擊……」
「這支大軍現在的靈魂,是底艙里那些凍死的凡人奴工。」
基里曼冷硬地打斷了老兵的勸阻。
大清洗時代的統帥,步步走下指揮高台。龐大巍峨的身軀散發出一種碾碎一切教條與安危顧慮的絕對暴戾。
「我把幾百萬人的命當成銼刀,去一點點磨平這頭怪物的骨頭。我看著他們每天死三千個,連一塊墓碑都不給他們立。」
基里曼那隻粗壯的機械左臂猛地握緊成拳。
「如果到了最後拔刀的時候,我還躲在這防彈玻璃後面看著。那我憑什麼讓他們繼續去死。」
攝政王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的將領,眼神中透著一種令人靈魂戰慄的冷血與坦然。
「——打開通往核心內腔的甬道。」
「——全連隊,不要帶重武器。只帶熱熔炸藥和單分子戰刃。」
基里曼倒提巨劍,大步走向通往底艙的升降井。
「——我去把那顆心臟挖出來。如果我沒有活著出來。」
「——考爾。不用管泰拉的死活。直接引爆所有的戰列艦反應堆,把這片空域連同這台機器一起炸成白地。」
大門轟然關閉。
將統帥那孤絕的背影徹底吞沒。
……
【不諧之網引擎內部 - 核心傳輸甬道】
沒有燈光。
通道的四壁呈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暗紫色。那不是金屬的色澤,而是由無數被壓扁 融合的人類與異形屍體,混合著黃銅齒輪強行澆築而成的褻瀆材質。
極光戰團第一連長奧薩斯走在最前方。深藍色的動力甲在黑暗中悄無聲息。他身後的三百名原鑄終結者,關閉了所有的伺服語音,猶如一群在血管中潛行的深藍鐵鯊。
基里曼走在陣列的正中央。
越往深處走,那股龐大、陰冷、透著萬年絕望的亞空間威壓就越發濃烈。
空氣中沒有氧氣,但卻迴蕩著一陣陣若有若無的低沉誦經聲。
「大攝政。熱源反應異常。」
奧薩斯在內部加密顱骨頻道中匯報。前方是一扇高達百米、雕刻著巨大惡魔符文的黑石大門。
「推開它。」基里曼的指令簡單直接。
三十名原鑄老兵上前,將巨大的動力拳套按在門縫處。兩千匹馬力的伺服電機齊聲轟鳴,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黑石大門向兩側緩慢滑開。
湧入眾人視線的,不是重兵把守的混沌防線,也不是噴吐著烈焰的惡魔鍛爐。
而是一座廣闊、死寂、充滿了一種病態神聖感的宏大陵墓。
球形的巨大內腔中。
沒有重力。
數以十萬計的乾癟屍體,懸浮在這片空腔的中央。他們身上穿著破爛的灰色長袍,頭顱被粗暴地切開,插入了一根根散發著暗紅色光芒的精金軟管。
這些軟管猶如一張龐大的蜘蛛網,將這十萬具屍體死死連結在一起,最終匯聚在內腔正中央的一顆巨大的、跳動著的黑色水晶球上。
「星語者……導航員……」
奧薩斯連長看著那些懸浮的屍體,冰冷的電子音中難得地透出了一絲震撼。
這裡沒有任何一隻混沌惡魔。
瓦什托爾和阿巴頓,用一種最惡毒的方式,打造了這台引擎的心臟。
他們在這片暗面深淵中,俘獲了數十萬名忠誠於帝國的靈能者與星語者。他們沒有殺死這些人,而是用亞空間黑科技,將這些凡人靈能者的大腦活生生地剝離、串聯,做成了一個龐大無匹的「人腦矩陣處理器」。
那顆跳動的黑色水晶球,就是通過不斷榨取這些忠誠者的靈魂,來與遙遠泰拉上的黃金王座產生同頻共振!
「他們還活著。」
考爾的探測數據順著微波傳導進基里曼的視網膜。
「大攝政。這些靈能者的靈魂被鎖死在軀殼裡。他們每一秒鐘都在承受著比剝皮抽筋還要痛苦萬倍的高維灼燒。他們的哀嚎與對神皇的祈禱,被這台機器扭曲成了維持維度通道穩定的絕望燃料。」
這才是阿巴頓留下的終極死局。
沒有爆炸陷阱,沒有伏兵。
擺在基里曼面前的,是十萬個日夜哀嚎、忠誠於帝國、為了神皇奉獻了一生的無辜同胞。
要切斷這台引擎,就必須摧毀中央的黑色水晶。
而摧毀水晶的唯一方式,就是親手斬斷這十萬根連接著他們腦幹的供能管線。
在不觸發王座能量反噬的前提下。
只能用物理手段,一刀一刀地,將這十萬個活著的、正在痛苦祈禱的帝國子民,親手屠殺殆盡。
讓他們的大腦徹底死亡,這台惡毒的機器才會因為失去「生物電池」而停止運轉。
「這是在誅心。」
科爾昆那憤怒的咆哮聲在通訊器里炸響。禁軍統領通過頭盔目鏡看到了這一幕。
「羅伯特!阿巴頓這是在逼你親手殺死十萬名忠誠的帝國子民!一旦你下達屠殺的指令,你和那些嗜血的混沌屠夫還有什麼區別!這支大軍的信仰會徹底崩塌!」
基里曼靜靜地站在大門前。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掃過那十萬具在半空中無意識抽搐的乾癟軀殼。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這些靈魂中透出的忠誠。他們哪怕被折磨成這副模樣,腦海深處殘留的波段依然在呼喚著帝皇的光芒。
這絕不是一道簡單的算術題。
在戰錘的宇宙中,對付惡魔的刀槍好找,但要在信仰與道德的爛泥潭裡保持不瘋,卻比登天還難。
基里曼握緊了帝皇之劍的劍柄。
身後的原鑄戰士們沒有動。他們在等待統帥的決斷。即使是被剝離了部分情感的阿斯塔特,面對這種單方面屠宰同胞的任務,握槍的手指也感到了一絲僵硬。
「區別在於。」
基里曼的聲音,在空曠的陵墓內緩緩響起。
沒有高亢的悲憫,沒有掩飾罪惡的虛偽。
只有大清洗時代統帥那種直面宇宙所有惡毒,卻依然能揮下屠刀的絕對冷血。
「——混沌殺他們,是為了聽他們的慘叫。」
「——我殺他們,是為了讓他們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
帝國攝政王拔出腰間的帝皇之劍。
但這一次,他沒有讓金色的規則之火燃起。
他不需要用神明的光輝去淨化這些同胞。他要用一個統帥最沉重的責任,去替他們背負所有的罪孽。
「——收起爆彈槍。關閉熱熔。」
基里曼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臂,拔出了戰袍下方的一把最普通的、沒有任何能量附魔的精金寬刃匕首。
「——拔出你們的戰鬥短刀。」
基里曼邁開沉重的步伐,走向最近的一具懸浮屍體。
他看著那個被插滿管線、臉龐痛苦扭曲的年輕星語者。
基里曼伸出機械手,輕輕托住那個年輕人的後腦。右手握著匕首,精準而用力地,刺入了他的頸椎中樞。
咔嚓。
乾脆利落。沒有讓對方感受到多餘的痛苦。
那具軀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隨後徹底軟了下來。連接的管線失去了供能,暗淡下去。
帝國攝政王拔出匕首。鮮血順著刀刃滴落在黑石地板上。
他沒有回頭。
「——不用火。不用炮。」
「——用手裡的刀。」
基里曼大步走向下一具軀體,冰冷的聲音在大廳內迴蕩,宣告了一場帝國歷史上最悲壯、也最殘忍的慈悲屠殺。
「——送我們的同胞。」
「——上路。」
三百名深藍色的鋼鐵巨人,默默地拔出了腰間的單分子戰鬥短刀。
他們跟隨著原體的步伐,散開陣型。
在這座沒有光、沒有風的地下陵墓里。大清洗的刀刃,沒有揮向敵人。而是以一種最沉默、最決絕的姿態,劃破了一個個忠誠同胞的喉管。
這是一場長達數小時的無聲葬禮。
每一刀下去,都是在基里曼那本就千瘡百孔的靈魂上,再狠狠割下一塊肉。
但他沒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