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滋啦！
刺耳的靜電干擾音在「馬庫拉格之耀」號那寬達百米的艦橋穹頂上來回激盪。
戰列艦正航行在亞空間的深海中。
這裡沒有方向。沒有上下左右的維度概念。翻滾的紫色能量亂流夾雜著數以億萬計的惡魔低語，猶如一雙雙無形的利爪，瘋狂地刮擦著戰艦外圍那層幽藍色的蓋勒力場（Gellar Field）。
在暗面深淵中，基里曼下令強行抽取了混沌要塞的燃料，並將那些沾滿異端符文的戰艦殘骸焊死在帝國艦隊的外殼上。這層「裝甲」在物質宇宙中扛住了阿巴頓的火炮，但在亞空間航行時，卻變成了最致命的催命符。
那些混沌精金上附著的萬年怨念，正在與亞空間的波段產生深層的共鳴。
底艙第六十裝卸甲板。
空氣冷得仿佛能將骨髓凍結。溫度被強行鎖定在零下三十度。
卡斯特老兵裹著滿是機油的防化大衣，用一條生鏽的鐵鏈將自己死死拴在承重柱上。他閉著眼睛，不去看艙壁外側那隱隱透出的暗紅色微光。
「力場波動！四號區域出現現實常數衰減！」
一台懸浮在半空的伺服頭骨發出悽厲的警報聲。
卡斯特猛地睜開眼。
他看到前方不遠處，原本堅硬的精金艙壁上，那些用來修補裂縫的混沌殘骸鐵板，竟然開始像活物一樣蠕動。暗紅色的鏽跡化作粘稠的污血，順著鉚釘的縫隙向下滴落。鋼鐵的表面浮現出一張張痛苦哀嚎的扭曲人臉。
三名負責看守通風管道的凡人水手，在看到那些人臉的千萬分之一秒內，理智被亞空間的混亂邏輯瞬間燒穿。
他們沒有慘叫。
三個人同時轉過身，雙眼翻白，眼角流出黑色的污血。他們拔出腰間的工具短刀，毫不遲疑地刺入了自己的咽喉，用力一拉。
鮮血噴涌而出，灑在那些蠕動的金屬殘骸上。殘骸吸收了活人的鮮血，肉芽增生的速度驟然加快。
卡斯特沒有去救援。他知道被亞空間污染的人已經不能稱之為同胞。
他端起雷射步槍，對準了那三個正在倒下的變異軀體。但在他扣動扳機之前，通道盡頭已經亮起了熾白的等離子火舌。
呼————————！！！！
兩名身披深藍色裝甲的原鑄戰士大步踏入底艙。重型等離子噴火器毫不留情地填滿了整條通道。六千度的高溫火牆將那三具屍體連同牆壁上正在增生的惡魔血肉，在瞬間燒成絕對虛無的白灰。
「清掃殘渣。封閉該甲板。」
原鑄老兵的電子合成音冷硬如鐵，沒有一絲感情波動。
這已經是本次亞空間航行中的第四百起局部污染事件。艦隊就像是一頭披著腐肉的巨獸，在橫渡深淵的過程中，必須不斷地用烈火切除自己身上正在潰爛的膿瘡。
……
【高軌道 - 馬庫拉格之耀號核心戰略指揮大廳】
紅色應急燈光將全息沙盤映照得宛如一口沸騰的血池。
羅伯特·基里曼佇立在指揮台前。
命運鎧甲的深藍色烤漆在漫長的航行中已經失去了所有光澤，表面沉積著一層擦不掉的灰黑死氣。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穩穩按在桌沿，五根鈦合金手指將堅硬的黃銅台面壓出幾道深邃的凹痕。
帝國攝政王的雙眼死死盯著沙盤上那組瘋狂跳動的坐標數據。
「大攝政。蓋勒力場的過載率突破百分之九十。外掛的混沌殘骸正在嚴重侵蝕戰列艦的龍骨結構。底艙的變異感染呈指數級上升。」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臃腫龐大的機械軀體在陰影中滑行。十幾根數據線纜死死接入主控台，紅色的電子眼中透出冷酷的數據流光。
「我們攜帶了太多的異端質量。如果繼續帶著這層外殼航行，大軍無法撐過最後一次躍遷點。我們需要在亞空間內進行結構剝離。」
蓋奇連長雙手握緊戰斧，大步跨上高台。
「大人！在亞空間裡剝離裝甲？這等同於在深海里拆掉潛水艇的外殼！一旦爆炸螺栓損壞了內層氣密門，亞空間風暴會直接倒灌進居住甲板。幾百萬人會在瞬間被惡魔生吞活剝！」
基里曼沒有回頭。
大清洗時代的統帥，從來不會在兩杯毒藥中猶豫不決。他只會端起毒性稍弱的那杯，一口咽進肚子裡。
「留著這層殼，所有人一起死。拆掉它，死一部分人。」
基里曼拔出腰間的短劍。劍鋒在紅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寒意。他將短劍重重插在沙盤上那片代表著艦隊航向的坐標中。
「——傳令全艦隊。」
「——關閉外層居住區與裝卸甲板的所有水密防爆門。切斷那些區域的維生循環。」
攝政王的聲音，猶如一台毫無感情的絞肉機，粉碎了所有關於仁慈的教條。
「——啟動外裝甲爆炸螺栓。」
「——把我們在暗面掛上去的那些廢船殘骸 混沌鋼板 連同那些被污染的反應堆，全部給我從龍骨上炸開。」
「——我們要把這層長滿寄生蟲的老皮，死死地蛻在這個亞空間裡。」
指令下達。沒有任何人敢提出異議。
伴隨著一連串沉悶到足以震碎凡人內臟的連環內爆。
上萬艘帝國戰列艦在狂暴的亞空間洋流中，同時引爆了外層裝甲的固定鉚釘。
那些重達數百萬噸的生鏽鐵板 變異的黃銅撞角 以及掛滿冰霜的廢船殘骸，在爆炸的推力下，轟然脫離了帝國艦隊的艦體。
這些沾滿暗面血腥的龐大垃圾，瞬間被周圍涌動的紫色能量風暴吞沒。隱藏在風暴深處的亞空間惡魔，猶如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群，瘋狂地撲向那些剝落的裝甲板，互相撕咬 啃噬。
而帝國遠征軍，借著這層「血肉誘餌」的掩護，露出下方雖然坑窪不平、但卻純淨無瑕的精金底骨。主引擎爆發出最後一次刺目的熾白尾焰，向著現實宇宙的帷幕薄弱點發起了決死衝鋒。
咔嚓————————！！！！
那是一種連聽覺神經都能直接震碎的恐怖空爆。
現實與虛幻的界限被千萬噸級的龐大質量粗暴地撞碎。
上萬艘深藍色的帝國戰艦，猶如一群在深淵中憋氣到了極限的鐵鯊，帶著漫天飛舞的電火花與冷卻液白霧，轟然衝出了紫紅色的亞空間裂隙。
巨大的空間震盪讓旗艦內部的重力發生器瞬間宕機。基里曼龐大的身軀在失重中紋絲不動，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前方逐漸清晰的星空。
防爆擋板緩緩升起。
沒有暗面那種令人窒息的黃綠色毒雲。沒有無窮無盡的死寂黑石。
在遠征軍的正前方。
一片璀璨 浩瀚 散發著微弱但真實恆星光芒的宇宙星海，毫無遮掩地鋪展在所有人的視網膜上。
而在那片星海的最深處。
星炬（Astronomican）。
神聖泰拉的燈塔。人類帝國在黑暗森林中唯一的導航坐標。
「大攝政。引力常數恢復穩定。蓋勒力場解除。我們……穿過了大裂隙。我們回到了帝國亮面（Sanctus）。」
考爾的電子合成音中，罕見地透出了一絲混雜著靜電的戰慄。
指揮大廳內，幾名年邁的海軍將領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甲板上。他們捂住臉，壓抑不住的哽咽聲在寂靜的艦橋內迴蕩。
他們活著回來了。
把阿巴頓死死釘在了暗面的泥潭裡。用幾百萬人的命，換取了這支殘軍重見天日的資格。
但。
羅伯特·基里曼的臉上，沒有浮現出一絲一毫的遊子歸鄉之情。
帝國攝政王靜靜地看著那道金色的星光。
就在全艦將士沉浸在死裡逃生的狂熱中時。
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悽厲至極 仿佛被抽乾了腦髓般的尖叫，突然從艦橋下方的星語者穹頂中轟然爆發。
那不是歡呼。那是絕對的絕望。
「大攝政！星語者合唱團矩陣發生超載崩潰！」
考爾那幾十根數據觸手在控制台上瘋狂揮舞，紅色的電子眼死死盯著剛剛接入現實宇宙通訊頻段的接收陣列。
「怎麼回事？星炬的光芒明明很穩定！」蓋奇連長握緊戰斧，大步跨上前。
「星炬是穩定的。但……亮面並不安靜。」
考爾將一組龐大 雜亂 充斥著無盡恐慌與毀滅數據的音頻波段，強行投射在全息沙盤的中央。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電磁雜音。
成千上萬個絕望的聲音，猶如一場突如其來的海嘯，直接淹沒了整個指揮大廳。
「……這裡是馬卡里烏斯（Macharius）防線……蟲群……滿天都是蟲子……防空陣地崩潰……請求軌道轟炸我們自己的巢都……不要讓它們吃掉基因庫……」
「……紅海盜劫掠了塔蘭托斯外圍艦隊……總督叛變……他們在用鮮血澆灌大魔的祭壇……泰拉的援軍在哪裡……」
「……內政部切斷了第七軍區的糧食配給……暴民砸開了核武庫……我們在自相殘殺……神皇啊……救救我們……」
這不是一兩顆星球的求救。
這是整整半個帝國亮面，數以萬計的恆星系，在面臨異形入侵 混沌滲透以及官僚內鬥時，發出的集體臨終哀嚎。
暗面雖然被封鎖，但暗面因為基里曼的鐵腕大清洗，至少維持了一種殘酷的戰爭秩序。
而亮面，這片在星炬照耀下、被泰拉高領主議會直接統治的核心疆域。
在失去原體壓陣的這段時間裡，竟然腐爛、崩潰成了一口布滿毒瘡的爛泥缸。
大廳內，那些剛剛還在流淚的海軍將領，此刻渾身冰冷。
他們以為穿過大裂隙，迎接他們的是堅固的要塞與充足的後勤。但他們看到的，是一個比暗面更加臃腫 更加病入膏肓的垂死帝國。
「這就是你拼死拼活想要保住的帝國亮面。」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Maldovar Colquan）站在陰影中，極光金長矛的底端砸在甲板上，發出沉悶的震響。
「泰拉的高領主們在互相傾軋。為了爭奪軍權，他們把前線的艦隊調回太陽星域當看門狗。把那些邊緣的農業世界扔給泰倫蟲族當口糧。」
科爾昆的面容冷峻如刀。
「你在暗面為了擠出一滴燃料，逼著星際戰士去當拾荒者。而泰拉上的那些蛀蟲，卻在用千萬人的命，為他們的政治算盤買單。」
基里曼沒有說話。
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沙盤上那些密密麻麻、正在不斷熄滅的代表帝國防衛軍的綠色光點。
大清洗時代的統帥，緩緩拔出了腰間的短劍。
劍鋒在黯淡的紅光下，折射出一種比真空中絕對零度還要冰冷的極致殺意。
「他們以為大裂隙擋住了阿巴頓，他們就可以安穩地坐在金椅子上分贓了。」
基里曼將短劍重重插在沙盤邊緣，金屬咬合的脆響砸碎了所有人的幻夢。
「——考爾。切斷所有對外求救信號的接收。」
攝政王的指令，冷硬、決絕，透著一股讓在場所有人靈魂發緊的暴戾。
「大攝政？那是我們自己的世界在求救！」蓋奇連長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救不活了。」
基里曼轉過身，龐大巍峨的深藍色身軀散發出碾碎一切教條的威壓。
「這具軀體太胖了。血管里全是毒素。你去救火，只會被那些絕望的難民和愚蠢的總督拖進泥潭。他們會像吸血鬼一樣，吸乾這支遠征軍最後的彈藥和紀律。」
「——全艦隊。保持戰鬥靜默。」
「——不要回復任何求救信號。不要向任何沿途的帝國星港發送降落請求。」
基里曼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臂，猛然指向沙盤最中心，那個散發著刺眼金光的坐標。
神聖泰拉（Holy Terra）。
「——把所有的航線，所有的炮口，全部鎖死在那個坐標上。」
「——這支艦隊不休整了。也不去平叛了。」
基里曼的眼底，燃起了重塑宇宙秩序的瘋狂業火。
「——我們帶著這身在暗面染滿的死屍臭味。」
「——直接把戰列艦 開到高領主議會的頭頂上。」
「——大清洗的刀，砍完了外面的怪物。」
「——現在，該回來刮一刮骨頭上的腐肉了。」
沒有歡呼。沒有仁慈。
這支在暗面地獄中完成了終極蛻變的百萬大軍，猶如一柄淬滿了劇毒與冷血的黑色重劍。
在星炬的光芒照耀下，調轉了那沾滿黑血的撞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