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在蠕動。
這不是亞空間中常見的那些由惡魔惡意凝聚而成的紫紅色風暴。這是一種純粹的 吞噬一切色彩與波段的絕對死寂。
暴風星域（Segmentum Tempestus）北部邊緣 守望站「赫利俄斯」。
這座由挖空的小行星改造而成的監聽前哨站 距離塔西斯超星系群還有整整六百光年的航程。它本該是帝國海軍預警體系中最敏銳的觸角。
現在 它的通訊大廳里舖滿了散發著刺鼻腥臭的屍體。
沒有爆彈炸裂的痕跡 沒有利爪撕裂裝甲的破口。三千名駐防的凡人海軍士兵與兩百名星語者 全部死於自身血管與臟器的超壓崩裂。
監聽站最高指揮官癱倒在冰冷的精金控制台前。他的雙眼暴突 瞳孔中殘留著臨死前那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深淵恐懼。七竅中流出的黑色污血早已經在真空寒流中凍結成冰渣。
在距離監聽站百萬公里外的太空中 沒有一艘泰倫蟲族（Tyranids）的生物艦影。
但那股龐大 宏偉 帶著億萬張深淵巨口瘋狂咀嚼的宏觀意志 已經猶如一場看不見的海嘯 率先拍碎了這片星域的現實維度。
亞空間陰影（Shadow in the Warp）。
利維坦蟲巢艦隊那數以萬億計的神經節點相互勾連 將方圓數千光年內的非物質界強行封鎖 抹平。所有試圖穿透這片星域的靈能通訊 全部被那股純粹的「飢餓」當場生吞。那些試圖發出警告的星語者 他們的靈魂在接觸到那股意志的萬分之一秒內 便被幾億隻無形的甲蟲啃噬殆盡 頭顱在控制椅上接連炸開。
沒有警告傳出。
這顆監聽小行星在靜默中 伴隨著遠方緩緩逼近的生物星雲 淪為了一顆漂浮的無聲冰棺。
……
而在距離這片陰影數十光年外的亞空間狂潮中。
「馬庫拉格之耀」號戰列艦那龐大的艦艏 正頂著前所未有的高維壓力 艱難地向前推擠。
蓋勒力場（Gellar Field）那層幽藍色的光暈 正在發生嚴重的扭曲與頻閃。
這不是惡魔的撞擊。這是一堵看不見的 密度驚人的意志之牆 正在強行阻擋戰艦的航線。
底艙 第七十一號彈藥重鑄甲板。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與高熱金屬冷卻時的焦臭。溫度高達五十五攝氏度。
卡斯特老兵赤裸著上半身 虬結的肌肉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疤與燙傷的水泡。他手裡握著一把沉重的精金鐵鉗 死死夾住一塊燒得通紅的金屬錠 配合著身旁的幾名卡迪亞殘兵 將其推入沉重的模具衝壓機下。
轟！
三噸重的液壓錘轟然落下 巨大的衝量讓腳下的甲板劇烈震顫。
那塊金屬錠被瞬間壓鑄成一枚標準的宏炮實心穿甲彈頭。
卡斯特鬆開鉗子 擦了一把混著煤灰的汗水。他看了一眼那枚還在冒著白煙的彈頭 彈頭尾部隱隱約約殘留著一絲尚未被完全熔平的帝國雙頭鷹浮雕輪廓。
那不是從礦星開採出來的粗鋼。
那是從神聖泰拉高領主議會的大門上 拆下來的純金與精金混合鑄件。
這片底艙里 沒有人去憐惜那些傳承了萬年的神聖古物。幾萬名凡人奴工被鎖在流水線上 瘋狂地將那些從泰拉貴族莊園裡洗劫來的黃金聖像 鑲嵌著寶石的王座 甚至是內政部那些用秘銀打造的沉重書櫃 全部粗暴地扔進高達數千度的等離子熔爐。
融化 過濾 重新澆築。
一切華而不實的奢靡 在這台戰爭機器的腹腔里 被強行剝離了神聖的光環 變成了最冷硬 致命的屠殺消耗品。
「動作快點！三號冷卻池幹了！把那些新送來的廢料填進去！」
督戰機仆揮舞著帶電的皮鞭 在過道里冷漠地巡視。
一群戴著沉重腳鐐 瘦得皮包骨頭的「新奴工」 艱難地拖著裝滿高輻射核廢料的鉛桶 步履蹣跚地走向冷卻池。
他們原本是泰拉內政部的高階文書 或者是某個擁有幾百億資產的世襲男爵。幾天前 他們還在鋪著天鵝絨的餐廳里品嘗著合成孔雀肉。
現在 他們身上只披著一塊破麻布。細嫩的雙手在粗糙的鐵鏈摩擦下早已血肉模糊 傷口在輻射與高溫的感染下化膿發臭。
一名曾經的大主教雙腿發軟 連人帶桶重重摔在滾燙的格柵上。高輻射的廢液灑在他的小腿上 瞬間腐蝕穿透了麻布 燒得皮肉滋滋作響。
他沒有慘叫 因為他的聲帶早就在登艦前被強行割除了。他只能張著漏風的嘴 在甲板上痛苦地翻滾。
機仆滑行上前 沒有任何警告 履帶直接碾過那位大主教的胸腔 將他的肋骨連同內臟一起壓成肉泥。隨後 機械臂夾起那具殘破的屍體 隨手扔進了一旁熊熊燃燒的底火鍋爐。
「三號工位補充損耗。」機仆的電子音毫無起伏。
卡斯特收回冷漠的目光 轉身夾起下一塊燒紅的聖像殘骸。
在暗面打爛了骨頭的遠征大軍 不會同情這些泰拉的吸血鬼。大清洗的戰艦上不養閒人。不能產出炮彈的人 就只能變成驅動大炮的燃料。
……
【馬庫拉格之耀號 - 核心戰略指揮大廳】
紅色應急燈光將全息沙盤映照得宛如一口死血深井。
沉悶的空間震盪順著戰列艦的主龍骨一路傳導 整個艦橋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羅伯特·基里曼穩穩佇立在沙盤正前方。
命運鎧甲的深藍色底漆已經被火星神甫重新拋光 那些在暗面留下的致命裂痕被注入了最高純度的精金液 呈現出一種更加冷硬 肅殺的鐵黑色澤。
他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按在黃銅桌沿 冰藍色的眼眸透過防爆舷窗 死死盯著外面那翻滾不休 呈現出詭異暗灰色的亞空間亂流。
「大攝政。蓋勒力場的能量消耗率超出了設計閾值的四倍。」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臃腫龐大的機械軀體在陰影中懸停 十幾條數據纜線死死接入主控台。大賢者的電子眼裡透出冰冷的數據絕望。
「前方的亞空間洋流完全停滯了。泰倫蟲群的『亞空間陰影』製造了一片橫跨兩千光年的絕對真空帶。我們就像是在凝固的瀝青里強行推船。」
「星語者矩陣已經全線崩潰。過去的四個小時裡 負責引航的三十七名高階導航員因為大腦血管爆裂而陣亡。我們徹底失去了暴風星域的實時坐標。」
大廳內 所有的海軍將領呼吸瞬間停滯。
在亞空間裡失去導航 甚至比面對混沌主力艦隊的炮火還要恐怖。大軍隨時可能在躍出帷幕時 一頭撞進某顆恆星的內核 或者永遠在這片無序的黑暗中漂流 直到燃料耗盡 所有人變成凍屍。
蓋奇連長雙手握緊戰斧 大步跨上指揮台。
「大人！大軍的裝甲厚度無法長時間承受這種級別的摩擦阻力。如果不退出亞空間 我們這上萬艘戰列艦的龍骨會被空間張力生生折斷！」
基里曼沒有回頭。
大清洗時代的統帥 哪怕面對盲航的死局 依然保持著那種將整個星河視為棋局的冷血理智。
「跳出帷幕 就會直接暴露在蟲巢艦隊的視野里。」
帝國攝政王拔出腰間的短劍。劍尖在沙盤上那片代表著塔西斯（Tarsis）超星系群的龐大陰影中心 重重地劃下一道刻痕。
「蟲群依靠感知現實宇宙的生物質量來尋覓獵物。我們在亞空間裡航行 它們的觸角就摸不到我們。」
「如果我們現在跳出去 幾百萬大軍和上萬艘戰艦的質量 會像黑夜裡的探照燈一樣 把方圓百光年內的所有生物星艦全部吸引過來。大軍會被億萬蟲海活活耗死在虛空里。」
基里曼那隻粗壯的機械左臂猛地按在控制台的推進推桿上。
「——不准脫離。」
「——死了三十七個導航員 就把備用艙里的那兩百個全部拖出來 綁在椅子上。給他們注射三倍劑量的抗壓藥劑。十個人一組 燒乾了就換下一組。」
「——盲航也要給我沖。」
殘酷的指令剝離了所有的溫情。為了保持戰略隱蔽性 統帥毫不遲疑地將那些珍貴的變異人當成了用完即棄的火柴。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站在一旁 極光金長矛的底端砸在甲板上 爆出刺耳的轟鳴。
「羅伯特！你這是在閉著眼睛向懸崖衝鋒！就算我們成功摸到了塔西斯星系的前沿 面對那幾百萬艘生物星艦 你連一處可以布置陣地的立足點都沒有！你要拿這支打殘了的艦隊 去跟那種能吞掉整個星區的怪物正面拼刺刀嗎！」
「我從不跟餓死鬼拼刺刀。」
基里曼轉過身 龐大巍峨的深藍色身軀散發出一種碾碎一切教條的絕對威壓。
他抽出插在沙盤上的短劍 走到考爾的控制台前。
「考爾。把那些從泰拉地下金庫里搜刮來的高放射性核廢料 還有你在暗面提取的『神之瘟疫』次級變種毒株 混合進度如何了。」
大賢者的機械觸手飛速敲擊 調出一組呈現出刺眼紫黑色的生化模型。
「大攝政。五千枚『地獄火』級重型旋風魚雷的彈頭已經全部改裝完畢。裡面的毒素濃度 足以在爆炸瞬間 將一顆標準類地行星的大氣層和地下水脈 徹底轉化為不可逆的劇毒酸液池。」
「很好。」
基里曼的眼底 燃起了大清洗時代最純粹的毀滅之火。
他轉頭看向科爾昆 那眼神猶如一座即將噴發的冰冷火山。
「科爾昆。你以為我急著沖向塔西斯 是為了去拯救那些星球嗎。」
攝政王將短劍插回劍鞘 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音在死寂的艦橋內格外刺耳。
「塔西斯星系是暴風星域最肥沃的糧倉。蟲群的本能會驅使它們把所有的主力都集中到那裡進食。」
「我要趕在蟲巢母艦張開嘴之前 把那五千枚帶毒的旋風魚雷 直接塞進塔西斯星系最外圍的那十八顆農業世界和人口巢都的地核里。」
大廳內 所有的海軍將領與星際戰士 倒吸了一口充斥著硝煙味的冷氣。
連蓋奇連長都瞪大了機械義眼 握著戰斧的手指骨節泛白。
「大攝政……那十八顆星球上……至少還有幾千億的帝國平民和駐防的星界軍……」
「我知道。」
基里曼的聲音 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冷酷 決絕 透著一種背負下整個銀河罪孽的絕對堅硬。
「如果要讓蟲子吃飽 這幾千億人遲早是它們的口糧。既然橫豎都是死。」
「——那就讓他們死在我們的炮口下。」
基里曼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臂 猛地指向全息沙盤上那十八顆閃爍著綠色光芒的帝國世界。
「——我要把那十八顆星球 變成十八顆塗滿劇毒的鐵釘。」
「——蟲群撲上去咬的瞬間 就是它們腸穿肚爛的開始。」
「——用我們自己的世界 做成一片劇毒的隔離帶。強行把那頭利維坦龐大的陣型 給我切碎 阻斷在防線之外。」
禁軍護民官科爾昆雙目圓睜 長矛的鋒刃微微顫抖。他看著這位基因原體 仿佛看到了一尊徹底拋棄了神聖與慈悲 純粹為了維持帝國這具殘軀存活 而不惜親手割下自己血肉的恐怖暴君。
「你會遭到萬世的唾罵 羅伯特。歷史會將你定性為比異端還要殘忍的屠夫。」科爾昆咬牙切齒。
「死人不需要看歷史書。」
基里曼轉回身 留給眾人一個巍峨如鐵的深藍色背影。
「——傳令底艙。加快毒性彈頭的裝填速度。把所有的宏炮推上發射軌道。」
「——大軍不休息。」
「——等我們衝出這片陰影 迎接我們的 不是一場保衛戰。」
帝國攝政王拔出腰間的帝皇之劍 金色的規則之火在劍刃上轟然燃起 照亮了他那張沒有半分仁慈的鐵血面龐。
「——是一場搶在怪物進食前。」
「——由我們親手執行的 焦土滅絕。」
伴隨著統帥的指令。
在亞空間的恐怖亂流中 上萬艘傷痕累累的帝國戰艦 猶如一群咬緊牙關的亡命死士。
它們沒有減速 踩著導航員爆裂的腦漿 頂著撕裂裝甲的空間阻力 帶著滿載著劇毒與死亡的炮彈。向著那片註定要化為灰燼的同胞家園 轟然狂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