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見結束後,劉徹便迫不及待地將他與張騫留下來談話。
蘇伐提投其所好,專講西域的奇聞異事,以及匈奴在西域的種種惡行。
並直言河西走廊的重要性,只有控制河西,才能進而控制西域。
這直接迎合了劉徹開疆拓土的雄心。
劉徹很是高興,聊天結束後,又賞賜給他一輛華麗的車駕以及數名美婢。
眼見蘇伐提能言會道,深得劉徹喜愛。
這讓韓嫣產生了強烈的危機感,經常出言反駁,看向他的眼神,也充滿了敵意。
蘇伐提見狀,只是搖頭嘆息。
韓嫣自小與劉徹一起長大,現在真以為自己能和皇帝稱兄道弟了。
他的悲劇早已註定。
此後月余,蘇伐提都沒有片刻清閒。
今天是劉徹召見,明天是太皇太后竇氏,後天是皇太后王氏,還有數不清的王侯權貴。
應酬根本停不下來。
那些西域故事,他翻來覆去講了幾十遍,直講得自己都煩了,只得稱病拒而不見。
一個半月後,貴人們的新鮮勁兒終於過去了,蘇伐提才得以脫身,忙活自己的事。
與幾名美婢度過了幾日慵懶愜意的時光後,他開始籌划起正事來。
蘇伐提深知,想要名垂青史,除了自身的文武功績外,還得和史官打好關係。
此時的太史令,是司馬遷的父親司馬談。
因為職務的原因,二人曾見過幾面。
蘇伐提以仰慕華夏歷史為由,備上薄禮,親自登門拜訪。
對於這位愛學習的異邦王子,司馬談自然欣然接納。
幾日後,蘇伐提順利見到了年僅六歲的司馬遷。
他眼神清澈,此刻正好奇打量著這位異邦王子。
蘇伐提蹲下身,笑著掏出一小包葡萄乾,遞給司馬遷。
司馬談見狀,連忙制止。
「王子,這可使不得!葡萄乾連宮中貴人都難得,他一個黃口小兒,怎配享用如此貴重之物?」
「太史公言重了,這葡萄在西域到處都是,沒那麼貴重,以後等上林苑的葡萄宮建成,大家就不新奇了。」
蘇伐提將司馬遷拉到身邊,把葡萄乾硬塞到他的手裡。
司馬遷好奇地嘗了兩粒,臉上頓時出現了驚喜的笑容。
「味道如何?」
「甜!好吃!」
司馬談嚴厲地呵斥道:「還不快向王子道謝。」
「遷謝過王子。」
蘇伐提捏著他的臉。「不必謝我,你只要以後還記得我就行。」
司馬遷點著頭。
而後,他乖巧地倒出葡萄乾,分給父親司馬談。
司馬談拒絕後,他只吃了幾粒,接著便將剩下的全部倒回袋子,揣入懷中。
蘇伐提問道:「你這是打算留下來慢慢吃?」
司馬遷仰起頭,認真回答。「這葡萄乾太過珍貴,我得留給祖母、母親,還有家鄉的親人品嘗。」
蘇伐提一時有些驚訝。
司馬遷懷葡萄乾?
這故事不比陸績懷橘的含金量高?
就是字數太多,念起來不怎麼順口。
這個司馬家的事情辦成後,蘇伐提又去拜訪了另一位司馬——司馬相如。
司馬相如可謂命運多舛。
年少時,他通過捐錢成為了漢景帝身邊的武騎常侍。
但劉啟並不喜歡辭賦,司馬相如始終不得重用,於是他轉投梁王劉武,深受賞識,被奉為座上賓。
劉武死後,司馬相如心灰意冷,回到了蜀郡老家,此時他家道中落,正處於人生的至暗時刻。
後來結識才女卓文君,演繹了一段千古佳話。
劉徹登基後,偶然看到《子虛賦》,於是徵兆司馬相如回京,予以重用。
蹉跎半生,司馬相如終於實現了自己年少時,不乘赤車駟馬,不過汝下的抱負。
蘇伐提的目的很簡單,想要一篇司馬相如親筆所寫的辭賦,以備不時之需。
而司馬相如果然文采斐然,蘇伐提只是簡單地講了講鹽澤與樓蘭城的模樣,他便寫出了一篇《樓蘭賦》,將鹽澤描繪得宛如世外仙境,令人心馳神往。
蘇伐提十分滿意,就是可惜卓文君尚在蜀郡,沒法一睹才女的風采。
與兩位司馬的事情忙完後,蘇伐提便去了上林苑,查看葡萄宮的修建進展。
張騫這些時日都在負責督管此事,兩人各忙各的,幾乎沒機會見面。
簡單地敘舊後,張騫便又忙起正事來。
蘇伐提站在一旁觀望,目光掃過那些官員,忽然心念一動,他們都是將作大匠府屬官吏,那宋川...
他向旁邊一名小吏詢問道:「你們府屬,有沒有一位姓宋的官員?」
「姓宋的?」
這問題十分突兀,但他還是指向前方,回答道:「那位便是,宋廣漢宋工師,其父任左校令。」
蘇伐提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一名年輕男子在往返於工匠之間。
舊人重逢,蘇伐提不免有些激動,但此時可不能暴露,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緩步來到宋廣漢面前。
宋廣漢見蘇伐提來到自己面前,略一行禮。
「不知王子有何見教?。」
「我打算在館邸里,建一座涼亭。」
「額...王子的意思是讓我們來修?」
「對。」
宋廣漢面露難色。「這...此事需依規章上報,待批覆後方可派人,我們...」
蘇伐提佯裝不悅。「怎麼?你們不願替本王子修?」
「當然不是,只是制度如此,我不敢逾越。」
「你可是叫宋廣漢?」
「正是。」
「好,本王子記住你了。」
當日,蘇伐提便以此為由,到宮裡向劉徹告狀,他自然是向著蘇伐提,批駁宋廣漢有失大漢待客之道。
次日,在上面的壓力下,年已四旬的宋川,帶著宋廣漢親自登門致歉。
十年後,蘇伐提再次見到了宋川。
他努力地壓抑著情緒,沒讓人看出異常。
「你們都出去吧,我要與宋校令單獨商議建亭的細節。」
「此事錯皆在我,王子若是要罰,就罰我吧!」
宋廣漢十分不滿,明明是蘇伐提不講道理,現在卻要他們來道歉。
他自己認錯倒是無所謂,但絕不能累及父親。
「出去!」
宋川低喝著,然後將宋廣漢直接推出房間,並關上房門。
現在屋內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犬子年少無知,昨日多有冒犯。」宋川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木盒。「這裡有一枚金餅,還望王子笑納。」
蘇伐提憋著笑。「你當了這麼多年左校令,只能拿出一枚金餅?」
「這...還請王子見諒。」
蘇伐提也不再戲弄他,直接上前摟住了他的肩膀。
「阿川,快十年過去了,你怎麼還沒升官啊?」
聽到這熟悉的語氣,宋川頓時瞪大雙眼。
他望著蘇伐提,先是驚愕,接著是喜悅。
這些年宋川除了喜歡去五帝壇外,還喜歡坐在家門口,觀察往來的行人。
他常常幻想一個路人徑直朝自己走來,並親切地稱呼他為阿川。
一次次地期望,一次次地落空。
當事情真的發生時,他一時情難自已,激動地落下淚來。
「薛...薛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