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嗯。
馮遠政沒說話,只是用手指輕輕點著膝蓋。
目光落在江郁臉上,像是在重新審視這個自己最有天分的學生。
補充了一句,「不過,萬事留一線,手段可以硬,但姿態不必做絕。」
「我明白,老師,分寸感很重要,我們一直會注意的。」
江郁認真應下,這可不由他們初星一家說的算了。
就他知道的,其它幾個大花旦加雙冰,就沒哪個是置身事外的,都加入了這場痛打落水狗的狂歡。
要不然張子怡也不會在國外陪自己富豪男友陪的好好的,年初二就飛回來了。
梁丹尼見馮遠政表了態,便不再擔心。
心思立刻又活絡起來。
她上下打量著江郁,越看越覺得他,和去年那個總是沉靜得有些過分的樣子,有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
以前的他,像一塊精心雕琢卻封在冰層下的玉。
溫潤有光,卻總隔著一層寒意,待人接物禮貌周全,也帶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除了和張子男起衝突那天,有些反常的跟她聊了些心裡話。
她還沒見過他這麼生動的樣子,整個眉眼都是舒展的。
梁丹尼細細打量著,坐姿依然挺拔,但肩膀的線條似乎鬆弛了些,眉眼間的沉鬱之氣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清亮、更平和的神采。
甚至,在他偶爾低頭思索或傾聽時,嘴角會不自覺帶上一點柔軟的弧度。
「老馮,」梁丹尼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馮遠政,壓低聲音,但足以讓江郁聽到。
「你有沒有覺得,咱們小郁今年,有點不太一樣了?」
馮遠政正端起茶杯,聞言,目光也落在江郁臉上,仔細端詳了片刻。
他比梁丹尼看得更透些。
江郁的天賦和努力他一直看在眼裡,這孩子心性太定,也把自己繃得太緊。
像一張拉滿的弓,雖然指向明確,力量內蘊,卻少了幾分年輕人該有的彈性和鮮活氣o
而此刻,這張弓的弦似乎又鬆了一些,不是鬆懈,而是一種更從容、更舒展的狀態。
尤其剛才談論針對張子怡的時候,他眼中除了慣有的冷靜,似平還多了一些少年人的
鋒芒,這在他身上還是挺罕見的。
「嗯,是有點不同。」
馮遠政放下茶杯,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溫和與洞察。
「以前來,像帶著一肩的風雪,雖然撣乾淨了,寒氣還在骨子裡,今天嘛,」
他頓了頓,眼中泛起笑意,「像是風雪天裡趕路的人,終於到了個有爐火的屋檐下,身上暖和了,眉眼也跟著活泛了。」
看吧,要不然說馮遠政頭上比較重要的頭銜一直是「文藝工作者」呢。
這比喻,能是個普通藝人能想到的嘛。
江郁聽得微微一怔,耳根不由自主開始發熱。
梁丹尼可沒他那麼含蓄,她猛的一拍手,笑道。
「對對對,就是這麼個感覺,暖和了,活泛了!」
她湊近江郁,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好奇和慈愛。
「小郁啊,跟師母說實話,是不是遇見什麼暖心窩子的人了?把你這塊美玉焙熱乎了?」
「師母————」
江郁無奈,臉上那點強裝的鎮定有些掛不住,只能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試圖掩飾。
這動作落在梁丹尼眼裡,那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這孩子,一看就不太會撒謊,一被說中心事就這模樣。
「好啦好啦,師母不逗你了。」
梁丹尼見好就收,臉上笑意未減,語氣放得更柔和。
「知道你臉皮薄,不過啊,小郁,看到你這樣,師母是真高興。」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江郁有些瘦削的肩膀。
「你今年也才大一下學期吧?正是最好的年紀,就該多接觸接觸同齡人,交交朋友,別總把自己關片場和家裡,生活里除了戲,也該有點別的顏色,別的滋味。」
江郁心頭一暖,方才的窘迫也散了大半,他抬眼看向師母,認真點頭。
「我明白的,師母,謝謝您。」
馮遠政在一旁看著,也微微頷首,再追問下去反而不好。
年輕人自有年輕人的節奏和空間。
「行了,你們爺倆繼續聊著,我去廚房看看,晚上咱們簡單吃點。」
梁丹尼站起身,理了理衣角,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轉身進了廚房。
客廳里剩下師徒二人,話題又轉回了過年前話劇行業的一些動態和表演理論的探討。
晚飯說是說簡單,梁丹尼還是做滿了一桌。
江郁苦著臉看著面前疊成小山的菜,有些哭笑不得。
「師母,我再能吃也吃不下這麼多啊,您把我當豬餵呢?」
「貧嘴,找打是吧?」梁丹尼嗔怪的瞪他一眼。
「剛剛是誰說要增加體重的?不多吃點怎麼行?我跟你說,這雞可是我好不容易托人去鄉下買的,散養的土雞,你不吃,還指望我們老兩口吃光啊?」
梁丹尼一個離開家這麼多年的粵省人,老廣的做派還是沒丟。
「是是是,我吃,我努力吃。」
江郁眼見推辭不過,只好拿起筷子埋頭乾飯。
梁丹尼的手藝確實不錯,白切雞做的相當地道,調的蒜汁蘸料還照顧了他的口味,加了些小米辣。
馮遠政談完正事話就不多了,時不時給他夾兩筷子菜。
梁丹尼眼角彎彎的笑著,氣氛溫馨融洽。
一頓飯差不多吃了將近一個小時。
飯後,江郁都不敢坐著,陪馮遠政喝了好幾杯消食茶,才感覺胃裡面好受一點,看看時間不早了,便起身告辭。
梁丹尼又給他裝了好幾個京城的點心匣子,讓他帶回去當零嘴。
「老師,師母,外面冷,快回屋吧,我到家給你們發信息。」
江郁穿好大衣,提著點心匣子,朝送到門口的兩口子揮揮手,轉身走進冬夜清冷的空氣里。
自己開著車回了家,弄好茶水、換好一身家居服後,攤開劇本。
晚上再調整一下,明天帶去公司那邊差不多應該就能定最終稿了。
他拿起筆,腦海里迴響著馮遠政那句「像是風雪天裡趕路的人,終於到了個有爐火的屋檐下。」
這句話,像投入心湖的石子,雖然漣漪已漸漸平復,但那被觸動的感覺還在。
他放下筆,拿起手機,點開簡訊,找到那個名字。
想了想,手指在鍵盤上敲擊,「有沒有好好吃飯?」
點擊發送。
然後將手機放在劇本旁邊,重新拿起筆,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台詞上,試圖找回一點狀態。
回復來得比想像中更快。
大概只過了兩三分鐘,手機「叮」了一聲。
江郁立刻放下筆,拿過手機。
「剛吃完,陪我外婆看電視呢,你呢?去馮老師家吃好吃的了?」
他嘴角微揚,「是的,師母做了白切雞,還有滿滿一大桌菜,我都吃撐了。」
「江大編劇現在身份不一樣了嘛,現在都不用自己動手了是吧?」
江郁看著屏幕上的文字,指尖在鍵盤上懸停片刻,忽然起了反擊的心思。
「師母給我裝了好幾盒點心,沉甸甸的,夠吃好些天。」
他慢慢打字,發送後又補了一句,「可惜某位師姐不在京城,不然倒是可以幫忙分擔一點。」
這次回復來得更快。
「你這是炫耀還是遺憾?點心匣子————是稻香村那種嗎?我外婆可喜歡裡邊的棗泥酥了。」
緊接著又來一條,「所以,江大編劇是在邀請嗎?」
江郁忍不住低笑,肩膀放鬆,靠進沙發椅里。
「可以這麼理解,不過前提是,師姐有好好吃飯。」
「喂!你是不是又忘了該叫我什麼了?!!!」
好幾個感嘆號,字裡行間仿佛能看見對方跳腳的模樣。
「江郁,你可別逼我翻舊帳哦。」
江郁眼底掠過一絲清淺的笑意,指尖在冰涼的屏幕上輕點。
「好的,茜茜,家裡人身體還好吧?」
發送。
然後,指尖頓了頓。
窗外是沉沉的冬夜,屋內是暖黃的燈光和隱隱的茶香。
目光落在「茜茜」那兩個字上,心裡某個角落微微一動,又敲下一行字。
比剛才那句詢問更自然,也更直接的流露出了期待。
「什麼時候回京城呢?」
發完這兩條,他沒再等回復,將手機放在旁邊,給自己重新倒了杯熱茶。
目光重新落在攤開的劇本上,手機屏幕很快又亮了。
「外公外婆身體好著呢,剛還跟我搶遙控器!」
「至於什麼時候回去嘛————本大小姐行程很滿的好不好?要排檔期的,還是......某個大木頭想我了?」
劉一菲窩在沙發上,咬著嘴唇,努力不讓自己樂出聲。
這木頭最近表現還不錯,都知道主動來問她的行程了。
江郁的目光在最後那句定格。
「咳————」他喉間一哽,被口中未來得及咽下的溫熱茶水嗆了一下,輕微的咳嗽聲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趕緊放下茶杯,抽了張紙巾擦拭嘴角,耳根不受控制的開始發熱。
他拿起手機,指尖懸在屏幕上,一時竟忽然有些無措。
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打出一行字。
「沒有,只是順口一問。」
「師母給的點心太多,要不要給你留?」
打好了,刪掉。
太生硬,太刻意,像在拼命劃清界限。
他又打,「行程滿也別餓著自己。」停了停,加了一句,「京城最近天氣不錯。」
打完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這都哪兒跟哪兒。
指尖在刪除鍵上猶豫。
最終,他指尖的動作停了下來。
對話框裡變得空空如也,只剩光標在起點安靜閃爍。
他垂下眼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然後,江郁抬起手指,在乾淨的空格里,鄭重而緩慢,敲下了一個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