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振邦緩緩睜開眼。
他沒有讓護工幫忙。
而是自己伸出乾瘦的手。
拿起手機,按下了接聽鍵。
「爺爺,晚上好呀!」
電話那頭傳來活力四射的少女音。
安柒玥的音量大得像是開了免提。
「爺爺,我跟你說個巨好玩的事兒!」
病床上的姜振邦。
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
竟奇蹟般地浮現出一絲極其罕見的寵溺笑容。
連聲音里的沙啞都沖淡了幾分。
「瘋丫頭,又在外面野到幾點?」
「你媽要是知道你這個點還沒回家,非得扒了你的皮。」
「我這是在執行秘密任務,拯救世界!」
「再說了,我媽才不管我呢。」
電話那頭的安柒玥振振有詞。
「倒是你,爺爺,這麼晚還不睡。」
「是不是又是因為那些個叔叔伯伯們。」
「在您面前嘮叨個沒完,深怕分不到家產?」
「咳咳咳!」
站著的姜山和姜河同時重重地咳嗽了一聲,臉色鐵青。
這瘋丫頭!說話還是這麼口無遮攔!
姜興等小輩更是低著頭。
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吐槽。
「又是這個安柒玥,真是陰魂不散。」
「爺爺就吃她這一套,一個姜晚還不夠,又來一個更瘋的。」
「誰讓她是小姑的女兒呢,咱們姜家第三代。」
「就出了這麼一個不務正業的奇葩……」
「『毒苗』這誰不稀奇?」
姜振邦像是沒聽見兒子們的咳嗽。
也沒看見孫子們的白眼。
靠在床頭,饒有興致地和電話那頭的孫女鬥嘴。
「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活幾天?」
「再不幫小滿把路鋪好,等我兩腿一蹬。」
「她還不被你那幾個叔叔和堂哥生吞活剝了。」
「得了吧,我表姐那戰鬥力,誰吞誰還不一定呢。」
安柒玥不屑地哼了一聲。
隨即又興奮起來。
「不說這個了,老爺子。」
「我跟你講講我昨晚的英雄事跡!」
緊接著,安柒玥便用她那特有的。
充滿誇張和戲劇性的方式。
繪聲繪色地講述起昨晚在外灘發生的一切。
從她騎著心愛的粉色摩托,偶遇一個「帥得人神共憤」的小哥哥。
到為了「十個火箭」的報酬。
上演濱海外灘版的生死時速,一路狂飆救人。
再到巷子裡發現屍體,被警察團團圍住。
最後,是那場驚心動魄的人質劫持案。
「你是沒看見啊,爺爺!」
「那個叫秦放的小哥哥。」
「簡直就是天神下凡,戰神附體!」
「他一個人,面對拿著刀的綁匪,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氣場,那膽識,三言兩語就把綁匪說得快要跪地懺悔了!」
「最後更是『砰』的一腳。」
「直接把那麼大一個成年人踹飛了五米遠!」
「跟拍電影似的!太帥了!我當場就想求籤名!」
姜振邦聽著孫女天花亂墜的吹噓。
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
只當是個有趣的睡前故事。
年輕人嘛,總喜歡誇大其詞。
什麼兵王戰神,不過是小姑娘的英雄情結罷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又犯花痴了……」
姜振邦笑著打斷她。
「回頭我讓人查查,要是身家清白。」
「就讓他給你當保鏢,省得你天天在外面瘋。」
「保鏢?那可不行,太屈才了!」
安柒玥立刻反駁,然後話鋒一轉。
語氣裡帶著幾分八卦的神秘。
「而且啊,最精彩的還在後頭呢!」
「就在我準備衝上去要他微信的時候,你猜誰來了?」
「我那個表姐,姜晚!」
「開著紅色的法拉利,漂移甩尾。」
「『唰』一下就停在人群里,跟女主角一樣!」
「然後她二話不說,直接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那個帥哥給搶走了!」
安柒玥說到這裡,語氣里滿是遺憾和一絲絲的嫉妒。
而病床上,姜振邦臉上的笑容。
在聽到「姜晚」這個名字時。
他的表情有瞬間的凝固。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
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詫異。
房間裡所有豎著耳朵偷聽的人。
也都齊齊變了臉色。
姜晚?
這又是怎麼回事?
怎麼會和姜晚扯上關係?
電話那頭的安柒玥還在喋喋不休。
「你說我姐也真是的,下手也太快了!」
「我想跟她打招呼,她竟然不理我。」
「而且連個話都不給我留……餵?」
「老爺子?你還在聽嗎?」
姜振邦眼中的詫異迅速被一抹深思取代。
他恢復了平日裡波瀾不驚的語氣。
「你表姐那性子,看上的東西。」
「什麼時候讓別人碰過?」
電話那頭的安柒玥一愣。
隨即反應過來。
語氣里滿是恍然大悟「哦」一聲。
「行了,這兩天玩夠了就早點滾回來。」
「收到!我得趕緊去剪視頻了,掛了啊!」
再聊了兩句後,他掛斷了電話。
他將手機重新放回床頭櫃。
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我累了。」
他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姜山和姜河立刻會意,躬身行禮。
「是,父親,您好好休息。」
說完,便帶著身後三個還處于震驚中的孩子們。
以及其他旁系的親戚。
恭恭敬敬地退出了房間。
護工聞靜上前,為他掖了掖被角。
偌大的房間,再次恢復了寧靜,只剩下檀香和藥草混合的味道。
良久,姜振邦睜開眼。
看了一眼窗外那棵在夜色中靜立的老槐樹。
對身旁的聞靜淡淡說了一句。
「看來,小滿在濱海。」
「結交了新朋友。」
他的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
聞靜正在修剪一盆君子蘭的枯葉。
輕聲回應道:「柒玥小姐的朋友圈總是很熱鬧。」
她巧妙地將話題歸於方才那通電話的主人。
而不是那個令人好奇的「新朋友」。
這是她的本分。
姜振邦渾濁的眼珠動了動。
嘴角竟泛起一絲笑意,只是那笑意不達眼底。
「你啊,就是太懂事了。」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牆上老式掛鐘的秒針。
在「滴答滴答」地走著,不疾不徐。
「去查查。」
聞靜的身體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隨即放鬆下來,恭敬地應道。
「是,老爺。」
姜振邦這才滿意地閉上眼睛,揮了揮手。
聞靜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黑暗中,枯瘦的手指在被面上輕輕敲擊著。
一下,又一下,極有規律。
還天神下凡?
姜振邦在心裡嗤笑一聲。
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什麼神。
只有攥著別人命運的人,和被別人攥著命運的棋子。
他只是有些好奇,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年輕人。
能讓他那個性子執拗瘋狂的孫女。
表現出如此不同尋常的一面。
希望……
不要是第二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