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加長林肯在機場高速上平穩滑行。
車廂內安靜得能聽見真皮座椅細微的摩擦聲。
這是一個與外界徹底隔絕的密室。
秦放扮演著合格的助理。
安靜地坐在角落。
眼觀鼻鼻觀心。
他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坐在對面的姜嵐,用食指和中指夾著一杯溫水。
指甲修剪得圓潤精緻,塗著低調的裸色。
她率先打破了沉默。
「老爺子的身體,拖不了一個月了。」
她的聲音很平。
像是在陳述著市場分析報告。
儼然聽不出半點親人將逝的悲傷。
「這次叫你回來,就是要讓你來收拾殘局的。」
「這是老爺子能為你做的最後一步。」
「把你硬塞進這個漩渦中心。」
姜晚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沒說話。
姜嵐將水杯放在小桌板上。
發出輕微的「噠」的一聲。
「小晚,你別以為這是什麼好差事。」
「姜氏集團這艘船。」
「看著大其實早就被蛀空了。」
「有些地方,眼看著爛得都快掉渣了。」
她伸出手指,在空氣中點了點。
「你二叔姜河,盤踞海外能源部十幾年。」
「那地方早就被他經營得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裡面從副總到清潔工,十個里有八個是他的人。」
「剩下一個是他的親戚。」
「去年你想空降一個財務總監過去,結果呢?」
「人家不到月就被人用『做假帳』的由頭給踢了出來。」
「到現在還在接受內部調查。」
「這事你沒忘吧?」
秦放豎著耳朵聽。
他的內心掀起波瀾。
好傢夥,宮斗劇直接上演了。
姜嵐的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繼續剖析著。
「你三叔姜山,看著是笑面虎,管著集團內務,不管錢不管項目,好像沒什麼實權。」
「可他那個人事部,就是只八爪魚,觸手伸得到處都是。」
「集團里副總監級別以上的任命。」
「哪個不得從他手上過一道?」
「他給你的人穿個小鞋。」
「拖你三個月流程。」
「你一個幾百億的項目就可能直接黃了。」
「至於你那幾個堂哥堂弟,姜興、姜成他們。」
「一個個都是地頭蛇,盤踞在各個有點油水的核心部門。」
「平時看著不起眼,關鍵時刻聯合起來給你下絆子,夠你喝一壺的。」
秦放聽得眼皮直跳。
這哪是公司啊。
這簡直就是個鬥獸場。
一個管錢袋子,一個管人事章。
這不就是古代的戶部尚書和吏部尚書嗎?
這幫豪門玩得還挺復古。
我一個只想搞錢退休的鹹魚。
怎麼就混進《權力的遊戲》劇組了?
不過……
秦放心裡的小算盤開始飛速轉動。
姜晚如果能一直留在京城兜這個爛攤子。
豈不是意味著自己可以提前解脫。
回濱海過自己的小日子了?
這個好!
這個可以有!
但轉念一想,不對啊。
姜晚這個任務的完成度才百分之三十。
獎勵的大頭還在後頭呢!現在讓她走了,自己豈不是虧大了?
不行,絕對不行!
秦放瞬間產生了一種緊迫感。
看來在京城的這段時間,必須加大「治療」力度。
爭取早日把這個瘋批客戶的認可度刷滿。
姜嵐看著自己這個渾身是刺的侄女。
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卻閃過一絲欣賞。
「小晚,你該知道,小姑從來都是站在你這邊的。」
秦放眼皮一抬,來了。
只聽姜嵐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
「但光靠我一個人,人微言輕。」
「我手底下那幾個董事。」
「都是些見風使舵的老狐狸。」
「沒點實打實的好處,他們是不會輕易站隊的。」
她頓了頓,終於圖窮匕見。
「海外的奢侈品和藝術品投資部。」
「當初是你外婆帶過來的嫁妝,後來被你二叔姜河。」
「以『統一管理海外業務』的名義拿了過去。」
「現在,也該物歸原主了。」
姜嵐的眼睛。
直直地盯著姜晚。
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把它拿回來,交給我。」
「我保證董事會上,敢阻攔你的董事。」
「會少上一半以上。」
秦放內心瘋狂吐槽。
好傢夥,原來她不是輔助。
是想分裝備的隊友!這胃口可真不小。
然而,姜晚卻像是沒聽見她的話。
目光落在了姜嵐脖頸的那串珍珠項鍊上。
「小姑,你這串珍珠很襯你。」她的聲音很輕。
姜嵐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但很快恢復如常。
「眼光不錯,上個月剛從南洋拍回來的。」
「別想岔開話題。」
姜晚笑了,那笑容很淡。
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
「我沒岔開話題,我只是在想。」
「再貴重的項鍊,也得有脖子才能戴。」
她的目光從項鍊上移開,重新落回姜嵐的臉上。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車廂內的溫度驟降幾分。
「海外部那個攤子,現在就是個馬蜂窩,二叔在裡面經營了十幾年。」
「小姑,你現在伸手進去,就不怕被蜇得滿頭是包嗎?」
姜嵐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回絕。
而是赤裸裸的警告。
姜晚卻仿佛沒看見。
她身體微微前傾,湊近了些。
聲音壓得更低,帶著獨屬於她的,瘋狂又清醒的邏輯。
「還是想看我把二叔三叔他們……」
「一個個被我親自從那艘破船上踹下去?」
「等我把船上的垃圾都清理乾淨了。」
「別說一個部門,就是讓你當船長。」
「又有什麼不可以?」
「畢竟……」
她拖長了尾音。
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將姜嵐之前的話原封不動地奉還。
「我們是自家人,不是嗎?」
秦放聽得頭皮發麻。
同樣的話,從姜嵐嘴裡說是「交易」。
從姜晚嘴裡說出來,就是「威脅」和「畫餅」。
這瘋批,不僅會發瘋,還他媽的是個頂級PUA大師!
姜嵐徹底沉默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美得驚心動魄。
也瘋得驚心動魄的侄女。
感覺自己有些看不透她。
姜嵐身體微微放鬆,話鋒一轉。
帶上了幾分八卦的笑意。
「說點開心的。」
「蕭家那小子,蕭北辰。」
「前幾天還跟我打聽你的航班。」
「你這次回來,他恐怕天天都要來老宅門口站崗了。」
她看著姜晚,眼神里多了幾分調侃。
「要我說,你這脾氣也就他受得了。」
「如果有蕭家在背後給你撐著。」
「你二叔三叔他們想動你。」
「也得掂量掂量。」
「內部全是石頭,啃不動。」
「有時候,就得從外面借個錘子來砸。」
姜嵐的目光變得深遠。
「京城這潭水,不止我們姜家。」
「蕭家在醫療科技領域這幾年風生水起,老爺子很看好。」
「還有主攻智能領域的秦家,證券金融圈的葉家……」
「強強聯合,才是破局的最好辦法。」
秦放心裡又是一動。
蕭家?醫療科技?
姜晚終於收回瞭望向窗外的視線。
她看著自己的小姑,語氣依舊是那副清冷的樣子。
「我的事,我自己會處理。」
她對這種政治聯姻毫無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