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半島是中國的一個州嗎?
安東成猛地回頭。
不遠處的一條巷子口,阿姆被三個穿著肥大T恤的黑人圍在中間。
「把錢交出來,白皮小子!」
「我看到了,剛才那個亞洲人給了你一大筆錢!」
阿姆像是個瘋子一樣,死死護著自己的口袋,用身體去撞那幾個黑人。
「那是給我女兒的錢!滾開!!」
「砰!」
一記重拳狠狠砸在阿姆的臉上。
他被打得踉蹌倒地,但雙手依然死死捂著口袋。
那是他女兒的奶粉錢。
那是他的命。
「白皮鬼,找死!」
兩個黑人一擁而上,拳腳像雨點一樣落下,另一個黑人則是直接掰開了阿姆的手,將
錢從口袋裡掏了出來。
「不、不;不要拿;那是給我女兒的錢!」阿姆發出歇斯底里的哀嚎。
安東成瞳孔一縮,一邊朝那邊跑一邊大聲喊。
「嘿!stop,我要報警了!」
那幾個黑人本來就是求財,聽到「報警」兩個字,又搶到了錢,轉身飛快地消失在夜色中。
等安東成跑過去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阿姆癱坐在泥濘中。
吉他被扔在幾米外,他的嘴角被剛才那一拳打破了,血順著下巴滴在髒兮兮的帽衫上。
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痛。
他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幾個黑人消失的方向。
那是給金的錢。
那是給他女兒買奶粉的錢。
那是海莉的救命錢啊————
阿姆絕望了。
絕望到要瘋了。
「啊!!!」
他突然發出一聲不像人類的嚎叫,拳頭狠狠砸向了地面。
一下。
兩下。
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又用腦袋去撞牆,砰砰直響。
「我是個廢物!!」
「我就是個廢物!!」
「連這點錢都保護不了!!」
「對不起————海莉————對不起————」
安東成一把衝過去,拽住他。
「停下!馬歇爾!停下!」
阿姆雙眼通紅,完全沒了理智,只是掙扎著大喊。
「那是海莉的錢————那是給她買奶粉的錢啊————」
「給我聽著!」
安東成雙手用力按住他的肩膀,大聲吼道。
「這不是你的錯!聽著!這不是你的錯!」
阿姆被這一嗓子吼住了。
他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幾秒後,他猛地崩潰,孩子般的嚎啕大哭起來,鼻涕、眼淚和血混在一起,滿臉狼藉。
安東成沒有鬆手,任由他發泄,哭了個夠。
十幾分鐘後。
兩人並排坐在了一排台階上。
阿姆的衣服全濕了,身子還在無法受控地顫抖著。
安東成的手裡拿著那把有些裂痕的吉他,撥了幾下琴弦。
還好,還能彈。
他再一次彈起了那首《FiYou》。
"Whenyoutryyourbest, butyoudon「tsucceed..
(當你竭盡全力,卻依然失敗————)
"When you get what you want, but not what you need...
(當你得到了想要的,卻不是你真正需要的————)
雨已經停了,少年的側臉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格外柔和,輪廓分明。
他的嗓音則是乾淨又溫柔,伴著歌詞,如溫泉如月光,溫柔清涼地撫過每一處無形的傷口。
「Lightswillguideyouhome..
(光芒會指引你回家————)
"And ignite your bones...
(點燃你的骸骨————)
"And I will try to fi. you..."
(而我會嘗試治癒你————)
那股瀰漫在阿姆全身的那種暴戾和自我毀滅的情緒,終於一點點散了。
他停止了顫抖,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被壓扁的劣質香菸,遞給安東成,沙啞著問:「要嗎?」
安東成停下彈奏,抽了一根出來,夾在指間,但並沒有讓阿姆點燃。
阿姆自己點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龐顯得有些模糊。
「你家人在底特律,為什麼你會一個人跑來洛杉磯,還在街頭賣藝?」安東成轉動著指間的煙,很溫和地問道,「能說嗎?」
阿姆低著頭,看著從頭頂投出去的黑乎乎的影子。
「這裡月底有個大型的說唱比賽,我過來參加,再順便看看有沒有唱片公司願意要
我。」
他的語氣平平板板地說,「白天我在街上唱歌,晚上去那些地下俱樂部,找Battle的機會,希望能在這期間混口飯吃。」
「但是————」
他又吸了一口,吐出一個煙圈。
「大部分俱樂部看到我是個白人,直接就把我轟出來了。」
阿姆模仿著那些人的語氣,嘴角露出一絲自嘲。
「滾回家去吧,小白臉」,「說唱是我們黑人的東西,不是你該玩兒的」。
「因為,現在的說唱圈,是黑人的天下。」
「沒有會說Rap的白人,從來都沒有,一個都沒有過。所以在他們看來,白人就不可能有rap的天賦。」
安東成安靜地聽著,眼神平靜。
這就是90年代末的美國說唱圈,黑人才是歧視鏈的頂端,一個不是黑皮膚的rapper,那就是原罪。
阿姆沉默片刻,彈了下菸灰。
「嗯————去年我自己出了一張專輯,可是只賣了1000張。」
他滿懷希望的將所有積蓄都投入到了那張專輯裡,但結果讓他備受打擊。
「只有我的兄弟Proof支持我,連我這次來洛杉磯的路費,都是找他借的。」
「如果在比賽里得了一等獎,就有一千美元,哪怕二等獎也有五百塊,這樣我就能把錢還給Proof,剩下的————還能給金和海莉買點東西。」
說到女友和女兒,阿姆灰暗的目光終於明亮了一點,語氣中也透出了幾分溫柔。
他想起了金。
還有在他的心中,全世界加在一起都比不上的女兒海莉。
那個小小的,軟軟的,會對著他咯咯笑的天使。
每次看到她的笑容,他的心似平也跟著融化了,就覺得這操蛋的人生好像也不是那麼一無是處。
她是上帝派來拯救他這條爛命的唯一理由。
可他媽的,他卻連讓她吃飽穿暖都做不到。
盯著菸頭上忽明忽暗的火光,阿姆繼續說了下去。
「還有,我也不光是為了錢。」
「我想證明自己。」
「我想讓那些嘲笑我的人閉嘴。」
「我想告訴他們,白人也可以說rap。
「而且————如果能在比賽里拿到獎,說不定會有某個唱片公司的人願意簽下我呢?」
說到這裡,菸頭從他的手指間落在了地上。
阿姆捂著臉,眼淚順著指縫流下來。
「可我就是個廢物!」
「為了來這裡,我辭掉了在餐廳做廚師的工作。」
「金氣瘋了,和我大吵了一架,但她還是讓我來了。」
「她真的很好————從13歲開始她就和我在一起了,十年了————」
「結果呢?」
「她和海莉在家餓肚子,在等著我能幫上她們,我他媽卻連五百塊都保不住!」
「fuck!我就是個混蛋!廢物!人渣!」
那種作為一個男人,一個父親,卻無能為力的挫敗感,像刀一樣扎在他的心臟上。
阿姆突然抬起手,對著自己的臉狠狠就是一巴掌。
「啪!」
安東成嚇了一跳,趕緊抓住他的手腕,「你冷靜點!別打自己啊!」
他真沒想到,這個未來在舞台上懟天懟地懟空氣的說唱之神。
現在卻在街頭為了被搶走的五百美金,一邊痛哭一邊抽自己的嘴巴子。
阿姆甩開他,還想再來一下。
但這時,安東成從錢包里拿出了最後的五張富蘭克林,全部塞進了他的手裡。
「沒了就沒了,這些你拿去。」
阿姆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搖頭:「不,我不能「先欠著,以後一起還。」安東成打斷他:「五百你要是能還得起,一千肯定也還得起。我不急著用錢,你可以慢慢來。」
頓了頓,他補上一句。
「你女兒的奶粉和尿布,可還在等著你。」
阿姆愣住了,他看著手裡的錢,又看看眼前這個萍水相逢的亞洲少年。
除了Proof之外,這是第一個在他落魄時沒有踩上一腳,反而拉了他一把的人。
他手抖得厲害,但終於還是接過了錢,眼淚也掉得更凶了。
「趕緊去匯錢吧。」安東成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姆站起來:「你等我!」
他大步跑向附近的一家超市。
那家店門口掛著「WesternUnion「的標誌西聯匯款,90年代在美國最常用的匯款方式,它們是和各種超市、加油站服務,所以可以提供服務到晚上九點只要在這邊將錢交給網點,填寫一份表格,支付現金,就能獲得一個取款號碼。
然後,再打電話把號碼告訴收錢的人,對方就可以憑號碼去附近的西聯匯款的網點領到錢。
安東成在外面等著,將那根沒點燃的香菸扔進了垃圾桶。
這波啊,這波是天使投資人本尊了。
十幾分鐘後,阿姆出來了。
他的神情輕鬆了許多,甚至帶著點笑容。
「搞定了,金說她馬上就去領。」
「你現在身上沒錢了吧?」安東成又口袋裡剩下的十幾美元零錢全掏了出來,「拿著,萬一能應個急。」
阿姆這次沒有推辭。
反正債多不壓身,欠五百和欠一千對他來說沒區別。
他接過錢,鄭重地揣好。
同時在心裡默默發誓。
這筆錢,哪怕是去干最髒最累的活,哪怕是賣血,他也會加倍還給安東成。
「安,你再等我一下。」
阿姆想到什麼,再次跑向超市。
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張皺皺巴巴的紙片和一截鉛筆。
「你的名字怎麼拼?還有電話,等我有錢了,第一時間打給你。」
安東成接過紙筆,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和一個格式與美國完全不同的電話號碼,然後遞給了他。
「我不是美國人,是從半島來的,過段時間我就會回去。這個是我在半島的手機號碼。」
「半島?那是什麼地方?」阿姆愣住,「中國的一個州嗎?」
安東成:「————」
美國人民的地理知識,還是一如既往的穩定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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