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製作
旅館內,暖黃色的燈光碟機散了外面的嚴寒。
雖然神谷夜丟下那群黑西裝獨自回來的舉動看起來像是臨陣脫逃,但他其實從未想過要真的置身事外。
畢竟,就在不久前的那場授籙儀式上,他可是當著天地神明的面,立下了「護國佑民,安鎮一方」以及「凡遇妖邪詭祟,必當滅跡除形」的宏大誓願。
對於道門中人而言,誓言絕非兒戲。
那是與大道簽訂的契約。
一旦違背,無需外敵動手,那「魂遭五雷轟頂,形神俱滅」的反噬,就足以讓他萬劫不復。
面對「袈裟懸」這種肉體強悍的A級災害,僅憑他現在這點法力和手裡那塊令牌,硬碰硬顯然不是上策。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他之所以急著回來,正是為了趕在那頭怪物抵達之前的這兩個小時裡,完成他手中最關鍵的一件兵器。
那把能承載神霄雷法,號令諸將的法扇。
神谷夜盤腿坐在客房的矮桌前,將那個裝著天桑童子吐出的銀色絲團、那塊漆黑的琵琶碎片,以及背包裡帶來的從淺草寺買來的金粉硃砂,一一擺在了面前。
「呼————」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眼神變得專注而銳利。
「開始吧。」
神谷夜盤腿坐在矮桌前,目光掃過桌上那些散發著微弱靈光的材料。
如果要處理這塊堅硬的神器碎片,僅憑他現在手裡的工具還不夠。
還需要一把能夠雕琢靈材,且不會污染材料靈性的利刃。
他對著一直恭敬候在一旁的新任山神開口了。
「雪枝。」
「是!神谷大人,有什麼吩咐?」雪枝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那雙金色的豎瞳里滿是忠誠。
「去給我找一把刀來。」神谷夜比劃了一下大小,「刻刀或者短刃都可以。」
他頓了頓,那雙漆黑的眸子看著雪枝,特意強調了一個絕對不能違背的條件:「但是記住。」
「我要一把————從未沾染過一絲血氣的,乾淨的刀。」
「是!」
雪枝雖然不明白其中的深意,但面對神谷夜那嚴肅的命令,她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應了一聲,便化作一陣寒風,去尋找符合要求的刀具了。
而在她離開後,神谷夜看著桌上那塊漆黑的琵琶碎片和那團銀色的蠶絲,眼神幽深。
在道門的煉器之道中,對於「工具」的講究,往往比材料本身更為嚴苛。
凡鐵一旦見過血,哪怕只是宰殺過雞鴨魚肉,其刃口之上,便會纏繞上一股揮之不去的殺孽與血煞。
這種煞氣,對於普通的兵器或許是加持,能增添幾分凶戾。
但對於神谷夜即將製作的法扇而言,卻是致命的毒藥。
他要煉製的,是一柄承載【神霄雷法】,號令天地正氣的法器。
雷霆者,乃天地之樞機,至陽至剛,最忌污穢。
若是在雕琢的過程中,讓刀刃上的那一絲血煞之氣侵染了這塊本就神性殘存的琵琶
骨,或者是那團純淨無暇的天蠶絲————
輕則靈性受損,法器品階跌落。
重則陰陽衝突,在日後引雷之時,這柄扇子不僅無法號令雷霆,反而會成為引爆雷火的導火索,讓使用者遭受反噬。
想要承載那煌煌天威,容器本身,必須純淨無垢,不染一絲凡塵殺劫。
就在神谷夜還在心中推演著煉製的每一個細節,靜候雪枝歸來時。
「哇啊啊啊啊啊!!!」
一聲悽厲且破音的慘叫,毫無徵兆地從隔壁的房間猛地炸響,瞬間刺破了旅館夜晚的寧靜!
是佐藤健司的聲音。
神谷夜那雙原本沉靜的漆黑眸子猛地一凝,眉頭瞬間鎖緊。
出事了?
難道是那隻「袈裟懸」提前到了?
還是旅館裡原本的一些妖怪失控了?
他沒有絲毫遲疑,身形一晃,整個人已如離弦之箭般衝到了門口,「嘩啦」一聲用力拉開了房門,朝著隔壁「月見」的房間沖了過去!
「嘩啦!」
「嘩啦!」
幾乎是在神谷夜衝出房門的同一瞬間,隔壁「山櫻」和斜對面「殘雪」的房門也被猛地拉開。
平絢音手裡緊緊捏著一張符紙,一臉的警惕與驚疑。
源紗雪更是直接,她那隻手已經按在了背後的刀柄之上,周身散發著凜冽的寒氣,顯然做好了隨時拔刀斬殺敵人的準備。
三人迅速在昏暗的走廊里匯合,目光齊齊投向了慘叫聲的源頭。
只見在那條通往「月見」房間的走廊地板上。
佐藤健司正癱坐在那裡。
他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憨厚笑容的臉,此刻慘白得像是一張白紙,毫無血色。
他的身體像是篩糠一樣劇烈地顫抖著,甚至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手腳並用地向後蹭著,仿佛想要遠離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佐、佐藤?!」平絢音被他這副樣子嚇了一跳,連忙想上前扶他。
但佐藤健司仿佛根本沒看到他們。
他瞪大著那雙充滿了驚恐的眼睛,顫顫巍巍地抬起了一隻手。
那根手指劇烈地抖動著,指向了他自己那間客房對面敞開的房門深處。
「那————那裡————」
他的牙齒咯咯作響,從喉嚨里擠出了幾個字:「————里————裡面————」
「那————那是怪物啊!!」
佐藤健司顫抖的手指死死地指著那扇敞開的房門,瞳孔因為極度的衝擊而放大,仿佛看到了什麼不可名狀的恐怖畫面。
「我————我剛才想出來拿點零食————」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帶著哭腔:「結、結果一開門————我就看到————」
「三隻————三隻長得像黃鼠狼一樣的傢伙!它們————它們竟然像雜技團一樣疊在一起!疊成了一個塔!」
佐藤健司比劃著名那荒謬的高度,臉上寫滿了世界觀崩塌的恐懼。
「而且————而且它們手裡還拿著刀!拿著狼牙棒!」
「它們————它們把另外兩隻胖乎乎的狸貓逼在牆角!」
「它們在欺負那兩隻狸貓啊!!」
佐藤健司崩潰地抱住了頭,發出了絕望的喊聲:「最恐怖的是————那兩隻狸貓————那兩隻狸貓居然在跪地求饒!!」
「它們————它們在說人話啊!!!」
「說什麼別打了、大哥饒命之類的————」
「鬼啊!這旅館裡絕對有鬼啊!!!」
隨著佐藤健司這番聲淚俱下的控訴落地。
原本緊張得劍拔弩張的走廊里,空氣再次凝固了。
但這一次,不再是因為恐懼。
而是難以言喻的尷尬。
神谷夜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那雙漆黑的眸子微微下垂,磚頭看向了站在自己身旁的平絢音。
源紗雪也默默地轉過頭,那冰冷的視線同樣落在了平絢音的身上。
而被兩人注視著的平絢音,那張可愛的小臉蛋,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慘白變成了通紅,又從通紅變成了鐵青。
她的一隻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一、郎————」
如果不仔細聽,甚至聽不到她從牙縫裡擠出的那個名字。
就在這時,那個敞開的房間裡,傳出了一個尖銳囂張的聲音:「啾!老二老三!動作快點!趁老大和那個恐怖的大哥不在,趕緊把這倆胖子的私房錢搜出來!」
「別裝了!我知道你們狸貓最喜歡藏葉子錢了!快交出來!不然本大爺————」
「砰!!!」
平絢音忍無可忍,她一腳踹向了旁邊的牆壁,發出了比剛才佐藤還要響亮的咆哮:「你們這群丟人現眼的傢伙!!!」
「都給我滾出來!!!」
面對平絢音的怒吼和佐藤健司那幾乎要穿透屋頂的慘叫,神谷夜皺了皺眉。
再讓他這麼喊下去,整間旅館的妖怪都要被驚動了。
他徑直走到了還癱軟在地,一臉驚恐的佐藤健司面前。
「佐————佐藤————」
神谷夜在那顫抖的好友面前蹲下身,那雙漆黑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佐藤那雙因為恐懼而失去焦距的瞳孔。
「看著我。」
神谷夜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這混亂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
佐藤健司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與神谷夜對視。
就在這一瞬間。
嗡。
一股無形的波動,以神谷夜為中心,悄無聲息地擴散開來。
那是他從望月千代那裡獲得的特殊能力。
【心象劇場】。
能夠構築幻境,迷惑人心。
雖然用來對付強大的敵人或許有些勉強,但用來對付佐藤這種精神防線幾平為零的單細胞生物,卻是再合適不過了。
「佐藤。」神谷夜輕聲說道,他的聲音在佐藤的耳中,仿佛變成了這就世界上最安穩的催眠曲,「你太累了。」
「這一切————都只是做夢。」
隨著神谷夜的話語,佐藤健司那原本驚恐萬狀的表情,突然凝固了。
他眼中的恐懼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
緊接著,他的瞳孔開始渙散,眼前的景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陰森恐怖的旅館走廊消失了。那拿著兇器的黃鼠狼和會說話的狸貓也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陽光明媚,熱血沸騰的甲子園球場!
「第四棒!投手!佐藤健司!」
廣播裡傳來了激昂的播報聲。
佐藤健司感覺自己正站在打擊區上,手裡握著球棒,全場的觀眾都在高呼他的名字!
看台上,源紗雪和平絢音正穿著啦啦隊的隊服,在為他拼命加油!
「佐藤君!加油!」
「打爆他們!佐藤!」
「嘿————嘿嘿——
癱坐在走廊地上的佐藤健司,那張慘白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了一個痴漢般幸福的傻笑。
他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動作僵硬卻又充滿了莫名的自信。
他閉著眼睛,雙手虛握,仿佛正握著一根並不存在的球棒,對著空氣做了一個揮棒的動作。
「全————全壘打————」
他口齒不清地嘟囔著,臉上洋溢著夢幻般的快樂。
「好球————再來一球————」
在神谷夜的引導下,佐藤健司就像是一個夢遊的人,帶著那一臉幸福的傻笑,轉過身,搖搖晃晃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甚至還貼心地自己拉上了房門,「嘩啦」一聲,將自己關在了那個充滿了棒球與美少女的美夢之中。
「呼————」
房間內很快傳來了重物倒在榻榻米上的聲音,緊接著便是震耳欲聾的呼嚕聲。
神谷夜站起身,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收回了【心象劇場】的力量。
世界,終於清靜了。
他轉過身,看向了旁邊早已目瞪口呆的平絢音和源紗雪。
「好了。」神谷夜拍了拍手,臉上的表情恢復了平淡。
處理完佐藤這個大麻煩,神谷夜轉過身,看了一眼那個依然還敞開著房門的房間。
裡面隱約還能聽到鐮鼬三兄弟那得意的竊笑聲和狸貓的求饒聲。
他瞥了一眼身旁臉黑得像鍋底一樣的平絢音。
「平同學。」
神谷夜淡淡地開口,指了指那個房間。
「那是你的式神,你自己處理乾淨。」
「別讓它們再跑出來嚇人了。」
「知、知道了!」平絢音咬牙切齒地應了一聲,她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裡燃燒著熊熊的怒火,一邊挽起袖子,一邊氣勢洶洶地朝著那個房間沖了過去。
「一郎!二郎!三郎!你們這三個混蛋!!」
「竟然敢威脅可愛的狸貓!!還要不要臉了!」
「給我滾出來受死!!」
伴隨著平絢音那壓抑的怒吼和隨後房間裡傳來的「啾哇!」慘叫聲,神谷夜不再停留。
他對著一直沉默不語的源紗雪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便轉身推開了自己的房門,走了進去。
房間裡依舊安靜,桌上的材料還保持著他離開時的樣子。
那團銀色的蠶絲、金粉硃砂,還有那塊漆黑的琵琶碎片,都靜靜地散發著微弱的靈光。
神谷夜重新在矮桌前盤腿坐下。
剛才那場鬧劇雖然有些無語,但也算是個小插曲。
現在,終於可以繼續正事了。
就在他剛坐穩沒多久。
「嘩啦。」
身後的房門再次被輕輕拉開。
一股帶著寒意的冷風隨之吹了進來。
神谷夜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誰。
「神谷大人。」
雪枝那恭敬而溫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她邁著輕盈的碎步走了進來,雙手捧著一個長條形的木盒,跪坐在了神谷夜的身旁。
她將木盒輕輕放在桌上,然後緩緩打開。
在那紅色的天鵝絨襯墊上,靜靜地躺著一把通體雪白,仿佛由冰晶雕琢而成的短刀。
刀身雖然不是金屬,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鋒利寒光,且沒有一絲一毫的血煞之氣。
「這是我用山上神社常年不化的冰打磨而成的刀。」
雪枝垂首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忐忑。
「從未沾染過任何生靈的鮮血,只有純淨的冰雪之氣。」
「不知————是否合您的意?」
神谷夜伸出手,指尖觸碰到了那柄通體雪白的冰刀。
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傳來,卻並不傷人,反而透著一股極致的純淨與鋒利。
沒有一絲雜質,沒有一絲血煞。
完美。
這正是他想要的東西,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神谷夜將那柄冰刀拿在手中,輕輕挽了個刀花,感受著那輕盈卻又堅韌的手感。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了跪坐在一旁,正緊張地等待著評價的雪枝。
神谷夜那張向來平靜淡漠的臉上,這一次,露出了一個清晰而真誠的淺笑。
他對著雪枝點了點頭。
「你做得很好。」
他的聲音溫和了下來。
「謝謝你,雪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