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天蓋地的惡毒言語,如同污穢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向神谷夜。
但他對此充耳不聞。
那張清秀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淡漠,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自己無關。
他只是維持著那個簡單的法印,用平穩的語調,落下了那道神咒的最後一句真言。
「……中有三真,玄關一竅。」
「……備急兆應,常為我司,衛我身形。」
「急急如律令。」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的瞬間。
嗡!
一道溫和而又威嚴的金色光華,以神谷夜的身體為中心,如同無形的漣漪,轟然掃過整個教室!
那光華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教室里那股令人狂躁的粘稠穢氣,卻在這道金光之下,如同被烈焰灼燒的蛛網,瞬間被滌盪得一乾二淨!
空氣,前所未有的清新。
之前那股深入骨髓的陰冷,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窗外透進來,帶著暖意的陽光。
整個世界,仿佛都在這一刻,恢復了它本該有的顏色。
「……你這個只會裝模作樣的牛郎……呃?」
「閉嘴吧你!你這……是……?」
「我……」
那鋪天蓋地的言語攻擊,戛然而止。
整個教室,陷入了寂靜。
所有學生都停下了咒罵,臉上的憤怒與惡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代之的,是茫然與困惑。
他們面面相覷,看著彼此臉上那還未完全消散的猙獰,又看了看自己那因為過度用力而攥得發白的手指。
我……剛才在做什麼?
我為什麼……會對神谷說出那麼過分的話?我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
那張因為嫉妒而扭曲的臉……真的是我嗎?
一個又一個念頭,浮現在了所有人的腦海里。
那段記憶清晰得可怕,但感覺卻無比陌生,就仿佛是旁觀了一場由自己主演的惡毒戲劇。
那些刻薄的話語,似乎還在嘴裡留下了一股令人作嘔的鐵鏽味。
沉默,籠罩了整個教室。
但這一次,不再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而是風暴過後,那令人窒息的沉寂。
沒有人敢抬頭,沒有人敢與旁人對視,尤其是剛才被自己用惡毒言語攻擊過的好友。
之前還劍拔弩張的同伴,此刻卻像是隔著一道無形的深淵,大家拼命地想要縮回自己的角落,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然而,這場風暴,其實還沒結束。
在教室中央,神谷夜的手,依舊輕輕地搭在源紗雪的肩膀上。
一股精純的先天之炁,正通過他的掌心,源源不斷地渡入少女的體內,幫助她重新加固那瀕臨崩潰的封印。
也就在這時,教室的前門,被人輕輕地拉開了。
離去的古典文學老師,在走廊里冷靜了許久後,終究還是懷著尷尬和為人師表的責任感,走了回來。
他本想為自己剛才的失態道個歉,然後宣布這節課改為自習。
但當他走進教室的瞬間,卻被眼前這詭異的景象給弄得愣住了。
所有學生都低著頭,像一群做錯了事的孩子,氣氛壓抑得可怕。
而那個本該坐在最後一排的神谷夜,此刻卻站在了教室中央,手還搭在新來的轉校生源同學的肩膀上。
這……這是在做什麼?
老師的眉頭皺了起來,不管氣氛有多詭異,這種在課堂上發生過於親密的肢體接觸,他都必須出聲制止。
他清了清嗓子,那一聲輕咳,在這死寂的教室里顯得格外響亮。
然後,他用平和的語氣,開口道:
「神谷同學,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所有學生,都像是被這聲提醒喚醒了一般,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教室的中央。
投向了那個依舊將手搭在轉校生肩膀上的神谷夜。
神谷夜聞言,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平靜地收回了手,對著老師微微頷首,然後便轉身,不緊不慢地,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回了自己最後一排的座位。
而隨著他的離開,教室里那死一般的寂靜,終於被竊竊私語所取代。
但這一次,議論聲中,不再有任何惡意。
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抑制的困惑與探究。
「餵……說起來,我好像有點印象……」一個男生壓低了聲音,對著同桌說道。
「嗯……我也是……剛才我們不是在吵架嗎?吵得好像快要打起來了……然後……然後怎麼樣來著?」
「是神谷……我記得,好像就是神谷同學站起來,走到了那個轉校生那裡之後……」
「……對!就是那個時候!我腦子裡那股火氣,嗡的一下,突然就沒了!」
「真的假的?你也是這麼覺得的?我以為是我的錯覺……我還以為是老師回來我們才停下的……」
「不是,老師是後來才回來的!絕對是神谷同學做了什麼!」
「他……他對那個我們做了什麼?為什麼我們突然就……清醒了?」
一道道不解與探尋的目光,開始在教室後排那個重新坐下,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的少年,和教室中央那個低著頭,讓人看不清表情的轉校生之間,來回移動。
他們隱約想起來了。
是神谷站起來,走到了新同學那裡之後,自己那股不受控制的狂暴情緒,才得以消退的。
然而,外界的一切,源紗雪都充耳不聞。
在神谷夜清除了教室內的穢氣,她終於能將全部的心神,都用來對付那個在她體內肆虐的根源。
她能感覺到,祂正在因失去了外界的養料而變得暴怒、焦躁。
源紗雪調動起體內最後一絲精純的靈力,將祂一點一點地,重新壓回了背後那柄刀身的深處。
「轟」
一聲無聲的巨響在靈魂深處炸開,那股幾乎要將她撕裂的壓力,驟然消失了。
源紗雪的身體一軟,險些從座位上滑落下去。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胸口因為劇烈的喘息而上下起伏。
結束了……
暫時……
而就在她心神疲憊的這一刻,一個戲謔的聲音,在她的腦海深處響了起來。
【這就撐不住了嗎,我的巫女?】
是祂的聲音。
【嘖嘖,你們源氏的血,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居然需要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野狐禪幫忙,才能勉強把我按回去?真是把你們家族的臉都丟光了。】
【不過,那個小子的力量……倒是有趣。】
祂的語氣里,第一次帶上了困惑。
【非神、非佛、非陰陽……這片土地上,什麼時候冒出來這種東西了?】
【算了,不管是哪裡來的蟲子,都改變不了什麼。】
那聲音再次充滿了蔑視。
【你就抱著那根可憐的救命稻草,好好地……再多撐一會兒吧,呵呵……】
源紗雪沒有回應。
她調勻了呼吸,重新凝聚起心神,在自己的意識周圍構築起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將祂的嘲諷,隔絕在外。
做完這一切,她才睜開了那雙疲憊的眼睛。
入眼的,是恢復了平靜的教室,和一張張困惑與探究的臉。
源紗雪無視了這一切。
她的目光,徑直越過了所有同學,落在了教室最後一排,那個已經重新坐回自己位置,正單手托著側臉,望著窗外,仿佛剛才的一切都與自己無關的少年身上。
他,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