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兩手準備
陸知遙也暗暗打算,如果這次時空入口沒有出現,如果周芷若暫時還回不去。
那麼等下山回去之後,他就應該開始考慮做兩手準備。
畢竟,如果留下,她在書里的後續經歷,始終都是一個隱患。
雖然具體如何,眼下他還無法做出判斷。
但基於之前打下的基礎,陸知遙已經可以嘗試著試探試探,以此評估一下她的承受能力與接受程度如何再說?
這些念頭在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一團糾纏的線,理不出清晰的頭緒。
爬山的消耗和緊繃後的放鬆,終於漸漸化為沉沉的困意,從四肢百骸瀰漫上來。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後聽到的,是帳篷外永不停歇的、帶著寒意的風聲。
以及周芷若那極其輕微,幾乎完全融入了風聲中的均勻呼吸聲。
夜太漫長,有些方寸之地已經凝結成了寒霜。
陸知遙是被手機鬧鐘的震動鈴聲喚醒的,連綿的海浪聲與震動通過防潮墊傳來,將他從淺眠中拽出。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帳篷里一片昏暗,只有掛在頂鉤上的手電還亮著,但光線已經
被他睡前調到了最低檔,只勉強勾勒出帳篷內壁的輪廓。
空氣里瀰漫著織物、泥土和淡淡青草混合的氣息。
周芷若依舊坐在她的睡袋上,背靠著帳篷壁,姿勢與幾個小時前幾乎一致。
她微微仰著頭,透過側面的紗網透氣窗,望著外面那片被帳布框住的狹小星空。
星光很亮,落進她清澈的眸子裡,映出一片璀璨。
鬧鐘吵醒了陸知遙,也驚醒了她。
聽到動靜後,她反應極快的將鬧鐘關閉,轉過頭來,卻發現陸知遙已經醒來。
她的眼神清明,不見絲毫睏倦或迷濛,仿佛整整半夜,她都只是這樣安靜地坐著,與星光和風聲為伴,卻隱約黯淡了幾分。
「你可以再多睡一會兒。」
她的聲音比夜風更輕,帶著一貫的平靜。
陸知遙揉了揉有些乾澀的眼睛,撐著胳膊從睡袋裡坐起身,羽絨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o
「睡夠了。」
他看了眼手機,時間已經到了十三號:「這都十二點了。」
山風似平比上半夜更猛烈了些,一陣陣扑打在帳篷的外帳上,發出嘩啦啦的、持續不斷的聲響,像無數隻手在同時拍打著帆布。
帳篷的骨架在風中發出極輕微的「吱嘎」聲,但整體依然穩固。
「外面————」
陸知遙打著冷戰,快速穿上衝鋒衣,清了清有些沙啞的嗓子,問道:「有什麼情況嗎周芷若輕輕搖了搖頭,夜色中,她的輪廓顯得有些模糊,但搖頭的動作很清晰。
「沒有。」
她的語氣平鋪直敘,聽不出太多情緒,可若仔細分辨,或許能捕捉到那最深處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失望,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漾開極微弱的漣漪。
「一直很安靜,只有風聲,和偶爾不知從哪兒傳來的動物叫聲,很遠。」
她說著,俯身從腿邊拿起那部手機,指尖點亮屏幕。
監控軟體的畫面立刻顯現出來,依舊是夜視模式下的黑白世界。
她將手機遞向陸知遙,補充道:「監控畫面我也一直間歇看著,並無任何異狀。」
陸知遙接過尚帶一絲她掌心餘溫的手機,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帳篷里有些刺眼,他眯起眼,仔細看去。
畫面上,那片他們再熟悉不過的空地,在紅外鏡頭的捕捉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灰色。
大青石是一團更濃重的黑影,沉默地蟄伏著。
他們的帳篷在畫面邊緣,是一個規整的三角形凸起,遠處的樹木只剩下模糊搖曳的枝椏影子。
空空蕩蕩,寂靜無聲。
沒有預料中或許會出現的奇異迷霧,沒有扭曲的光影,沒有任何超乎常理的變化。
只有風吹動著畫面角落裡幾莖枯草的影子,微微顫動。
周芷若心中那點從黃昏起就隱隱懸著的期盼,也隨著這過於正常的畫面,無聲地往下沉了沉,落回現實的谷底。
「看來。」
陸知遙將手機放在自己身側的防潮墊上,聲音裡帶上了一點無奈的坦然。
「還得等,或許時辰未到,或許今夜不會有了。你趕緊休息吧,後半夜我來看著,放
心睡,一有情況我馬上叫醒你。」
周芷若這次沒有再推辭,她輕輕「嗯」了一聲,那聲應答輕得像一聲嘆息,很快散在風裡。
她動作有些遲緩地解開衝鋒衣最上面的兩顆扣子,這個簡單的動作,在此刻寂靜的深夜裡,透出一種白日裡不曾顯露的疲憊。
她慢慢滑進屬於自己的那個羽絨睡袋,拉鏈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她調整了一下姿勢,最終選擇背對著陸知遙的方向,面朝著帳篷的內壁,將自己微微蜷縮起來。只留下一個安靜的背影,和散落在睡袋邊緣的烏黑長髮。
帳篷里重新陷入了寂靜,一種比之前更深沉的寂靜。
陸知遙向後靠了靠,將睡袋拉高到腰間,背靠著冰涼的帳篷壁坐直身體。
他拿起保溫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喝了一口後,便打開監控,豎起耳朵,專注地捕捉著帳篷外的每一絲聲響。
風聲是永恆的背景音,其間夾雜著遠處樹林如濤的鳴咽,近處草葉被風颳過的沙沙聲,以及極不知名夜鳥短促的啼叫。
他的目光不時掃向身旁手機屏幕上定格的監控畫面,偶爾還轉動一下攝像頭,不願意錯過任何一個角落。
時間在這樣專注的等待與聆聽中,仿佛被拉長了,每一分鐘都走得緩慢而清晰。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半小時,或許更久。
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悠長呼吸,然後呼吸的節奏逐漸變得均勻、綿長、緩慢。
那是一種陷入沉睡後,身體徹底放鬆下來的呼吸頻率。
心力交瘁之下,周芷若也終於睡了過去。
這讓陸知遙繃了一下的心弦稍稍鬆弛了些許,一股淡淡的安心感瀰漫開來。
但與此同時,他自己的精神卻不敢有絲毫放鬆,反而更加警醒。
他難免也有自己的奢望不假,可若時空入口真的出現,也斷然不會因為自己的私念而耽誤了周芷若。
受人所託,忠人之事!
他輕輕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繼續保持著聆聽和觀察的姿態。
夜色越來越濃重,像化不開的墨。
帳篷側面的紗網窗外,那片方寸大小的星空似平也更加清晰了些。星光冷冽,微弱的光線滲入帳內,在墨綠色的內壁上投下極淡的光暈。
陸知遙望著那片被束縛住的星空,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
後半夜的風,不知何時,似乎悄悄染上了一絲潮潤的水汽,吹在帳篷上,那些「嘩啦」聲里也多了點沉甸甸的意味。
他凝神細聽,除了風聲,仍舊是萬籟俱寂。那片跨越時空的迷霧,今夜,似乎依舊無緣得見。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真切,就如他自身的情緒一般複雜。
陸知遙靠在帳篷壁上,但也幾乎將整個人裹在睡袋中,雙手也縮在裡面,微微低頭看著放在防潮墊上的手機屏幕。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監控畫面里始終是那片熟悉而靜止的黑白世界。
夜越來越深,寒意似乎也更重了。
他裹緊了睡袋的上半部分,又喝了點熱水禦寒。
心裡其實也清楚,時空入口的出現恐怕沒那麼容易,甚至於,究竟會不會出現,也只是個未知數。
但既然來了,總要等夠時間,試過所有可能。
後半夜的時間似乎過得格外緩慢,陸知遙幾次查看手機上的時間,感覺過了很久,可
每次都發現,距離上次才過去了半個小時。
雖然睡了幾個小時,可困意仍舊時不時襲來,他只能強打精神,偶爾輕輕活動一下脖頸和手腳。至於菸癮,既不能在帳篷里抽,也不願意出去頂風作案,便也就忍了下來。
周芷若睡得很安靜,幾乎聽不到呼吸聲。
只有偶爾翻身時,睡袋和防潮墊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
她的側臉在手電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柔和了許多,褪去了白日裡的清冷。
陸知遙看著她的睡顏,心裡那股說不清的複雜情緒又涌了上來。
是希望她找到歸途,還是希望她留下來?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或許兩者都有,所以才如此矛盾。
帳篷之內的男女,各懷心事,同樣複雜。
一夜無事,手機的電量已經見底,陸知遙拿出充電寶,屏幕始終停在監控畫面上。
保溫壺裡的熱水也空了,他想著白天是不是下山一趟,去大爺家加點熱水。別說他沒帶煮水的東西,山上風乾物躁,點火也不安全,動輒便是牢底坐穿。
直到凌晨六點,天邊才開始泛起一絲極淡的灰白。
風漸漸小了,山林間的各種聲音開始甦醒。
早起的鳥兒發出清脆的鳴叫,遠遠近近,此起彼伏。
陸知遙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再次查看監控。
畫面依舊,沒有任何異常。
他輕輕嘆了口氣,心裡明白,這一夜,恐怕是白等了。
但他沒有叫醒周芷若,想讓她多睡一會兒。
直到天色完全放亮,晨曦透過帳篷的紗網,在內部投下朦朧的光影。
周芷若才自然醒來,她睜開眼睛,眼神很快恢復了平日的清明。
「什麼時候了?」
她坐起身,一邊整理睡袋一邊問。
「六點多了。」
陸知遙開口,聲音裡帶著熬夜後的疲憊。
「你睡會兒吧。」
周芷若看向他:「天亮了,迷霧即便出現也不是現在,不用特地看著了。」
陸知遙也沒客氣,他確實困得不行。
鑽進睡袋,幾乎是頭一沾枕頭就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
夢裡光怪陸離,一會兒是山頂迷霧瀰漫,一會兒是便利店的風鈴叮噹作響。
一會兒又是周芷若穿著那身古代衣裙,轉身走入一片迷霧,再也沒有回頭。
等他再次醒來時,已經是上午十點多。
帳篷里很亮,陽光透過外帳的布料,將內部映成一片暖黃。
周芷若正坐在帳篷口,掀開了一點內帳的拉鏈,望著外面。
聽到動靜,她回過頭。
「醒了?」
她的聲音平靜:「我去了山腳下的大爺家,裝滿了熱水。大娘心善,還幫忙做了兩碗
麵條,讓我帶上來吃。」
陸知遙眼睛一亮,這才看到周芷若腳邊除了兩個保溫壺外,還有兩個不屬於他們的保溫盒。
他沒想到,周芷若竟然有這勇氣,跟從前判若兩人。
他坐起身來,感覺腦袋還有些昏沉。
「好。」
簡單洗漱回來,熱騰騰的食物下肚,陸知遙整個人都暖和起來,精神也好了許多。
飯後,陸知遙再次檢查監控。
一夜過去,即便山風很大,監控設備也牢牢的固定在二十米高的樹梢上。
白天的畫面清晰了許多,幾乎可以看到半個山頂的全貌。
楓林光禿,大青石沉默,紫花小溪里殘存的幾朵凋零的紫色小花在晨光中微微搖曳,一切如常。
「看來昨晚沒什麼動靜。」
周芷若點了點頭,臉上情緒不高,並沒開口說什麼。
但陸知遙能感覺到,她平靜的外表下,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別急,這才第一天。」
他試圖寬慰:「我們還有時間,說不定今晚,或者明晚,就會有變化。」
「嗯!」
周芷若輕輕頷首,站起身,走出帳篷。
白天的山頂和夜晚截然不同,陽光明亮,驅散了大部分的寒意。
雖然風依舊冷冽,但站在陽光里,身上還是能感受到暖意。
周芷若走到大青石旁,伸手摸了摸冰涼的石頭表面。
然後又走到紫花小溪邊,蹲下身,看著溪水裡殘存的那幾朵紫色小花。
陸知遙沒有打擾她,在等待的煎熬中,他知道她需要分散注意力,需要空間去整理自己的情緒。
他走到一邊,開始收拾帳篷周圍的雜物。
把垃圾重新打包,檢查了一下防風繩和地釘在經過一夜之後是否牢固,嘴裡也趁機叼了一根煙。
周芷若在溪邊待了很久,直到陽光升得更高,她才慢慢走回來,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靜。
「接下來做什麼?」
「等。」
「我們輪流休息,保存體力。白天也留意著周圍,雖然時空入口更可能出現在夜晚,但萬一白天有異常,我們也不能錯過。」
周芷若點頭,並沒有繼續開口的情緒。
於是,十三號這一天,就在這種平靜而略帶焦灼的等待中度過。
兩人輪流休息,輪流盯著監控畫面和外面的環境,偶爾簡短地聊幾句無關緊要的話。
大多數時候,都是長久的沉默。
直到夜幕再次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