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孤擲一注
一整個白天,兩人都休息得比較好,山頂的陽光透過帳篷的縫隙,在地面投下溫暖的光斑,驅散了熬夜的疲憊,精神狀態也好了許多。
午後,陸知遙望著遠處層疊的山巒,忽然提議道:「今晚我們輪流值班的時間縮短一些吧。」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大青石邊緣的周芷若:「每人三小時,這樣都能保持足夠的清醒,免得錯過什麼。我從九點到十二點,你從十二點到三點,然後我再從三點到六點。」
周芷若沒有異議,只是默然點了點頭,目光依舊落在空蕩蕩的山坳口,仿佛那裡藏著什麼只有她能看見的東西。
夜晚的山頂,似乎比前一晚更冷了些,呼出的氣息瞬間凝成白霧。
冬日的星空依舊璀璨,銀河像一條朦朧的光帶,橫跨漆黑的天幕,今夜的風緩了不少,但那股寒意卻更加刺骨,無聲無息地鑽進衣物的縫隙里。
陸知遙裹著厚厚的衝鋒衣,拉鏈直拉到下巴,他坐在靠近帳篷口的位置,胸膛以下的身子,都埋在蓬鬆的睡袋裡邊。
一邊留意著外面任何細微的動靜,一邊看著手機屏幕上靜止般的黑白監控畫面。
時間依舊過得很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考驗人的耐心。
他偶爾活動一下身體,聽著帳篷外極遠之處傳來的風聲,百無聊賴。
前半夜平安無事,十二點整,周芷若準時接替,她動作很輕,坐起身時只有衣料的悉索聲。
陸知遙把尚帶餘溫的手機遞給她,自己挪到帳篷裡邊,鑽進還留有暖意的睡袋。
他睡得很快,但山野的寂靜和心裡的牽掛,讓他在半夢半醒間,仍舊下意識地側耳傾聽帳篷外的聲音,哪怕只是周芷若調整坐姿的細微聲響。
後半夜,兩人依序輪替,可外面同樣平靜,周芷若所期盼的異象,始終沒有出現。
只有一次,凌晨四點多,監控畫面上,山坳口出現了一團緩緩飄過的稀薄霧氣。
她立刻打起精神,掀開帳篷簾幕,飛身而出,身影在星光下輕盈得像一片落葉。
然而,眼前那團霧氣只是從山坳口悠然飄過,很快就散入楓林深處,消失不見。沒有帶來任何空間波動或溫度變化,僅僅只是冬夜山林里再普通不過的夜霧。
她在清冷的空氣中站立片刻,才輕輕呼出一口氣,那氣息迅速消散,心裡那點剛剛升起的微弱希望,又慢慢沉了下去,墜得心口發悶。
十三號白天,都在等待、觀察與休息中度過,兩人之間的交流變得簡短而必要。
山頂的風景沒有任何變化,陽光,枯樹,沉默的大青石,石縫裡殘存的幾朵怯生生的小花,一切都安靜得令人心焦,時間仿佛在這裡凝固了。
陸知遙能感覺到,周芷若雖然表面上依舊平靜,但眼神里的沉鬱越來越重,像化不開的濃墨。
她望向大青石和那片山坳的次數越來越多,每次看過去,眼神都複雜難明,交織著期盼、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惑。
他當然知道她在想什麼,時間不多了,如果今晚再沒有動靜,明天,就是他們原定計劃的最後一天。
而明天一過午夜,就到了十五號,她也將決定嘗試觸電的方法。
夜幕又一次籠罩山頂,這是第二個等待的夜晚,兩人都清楚,這一夜的重要性,幾乎不言而喻。
前半夜依舊在令人窒息的平靜中度過,除了風聲和偶爾不知從何處響起的短促蟲鳴,沒有任何異常。
監控畫面里,那片黑白的世界始終如一,枯枝、落葉、岩石的輪廓,仿佛一幅定格許久的素描。
半夜周芷若醒來接替時,帳篷里只有手機屏幕幽幽的光照亮她小半張臉。
陸知遙把手機交給她時,能感覺到她指尖傳來的微涼,他忍不住低聲安慰了一句。
「放鬆點,別把自己逼得太累。」
周芷若點了點頭,沒說話,只是接過手機,目光立刻投向屏幕。
陸知遙躺下,閉上了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紛亂如麻。
他聽著帳篷外的動靜,聽著周芷若偶爾極輕地調整坐姿時衣料的摩擦聲,心裡像是壓著一塊石頭,沉甸甸的,讓人透不過氣。
後半夜的時間,在絕對的寂靜中緩慢流淌,粘稠得如同凍結的蜜。
凌晨兩點多,陸知遙隱約聽到周芷若似乎輕輕吸了一口氣,氣息短促而克制。
他立刻睜開眼,在黑暗中望向她的方向,準備起身接替,嘴裡低聲問道:「怎麼了?」
周芷若轉過頭,眼神在手機屏幕反射的昏暗光線中顯得格外亮,如同寒星。
「又有霧。」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絲緊繃。
陸知遙立刻坐起來,湊到她身邊,兩人的肩膀輕輕挨著,一同看向手機屏幕。
監控畫面里,果然有一團比昨晚更濃、更凝聚一些的乳白色霧氣,正從山坳深處緩緩飄出,沿著固定的軌跡,朝著二人的方向移動。
兩人的心都提了起來,屏住呼吸,緊緊盯著屏幕,生怕漏掉任何一個細節。
霧氣慢慢瀰漫開來,像無聲的潮水,覆蓋了一部分空地,使那些黑白影像變得模糊。
但,僅此而已,沒有周芷若那種記憶里仿佛空間被無形之手揉捏的扭曲波動感。
霧氣在空地上停留了大約三四分鐘,然後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著,慢慢消失得無影無蹤。
山頂重新恢復了冰冷的平靜,監控畫面也清晰如初,仿佛剛才那團霧氣,只是一個短暫的、共同的錯覺。
周芷若盯著恢復原狀的屏幕,許久沒有動,陸知遙能看到她側臉的線條緊繃著,下頜收緊,嘴唇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直線。
他知道,那渺茫的希望,正在她眼中一點點破碎、剝落。
「再等等。」
他低聲說,聲音因乾澀而有些沙啞:「還有時間,別慌。」
周芷若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吐出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里所有的鬱結都排空,然後點了點頭。
可那動作里,已經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時間,並非總能孕育希望,有時它只是沉默的劊子手。
後半夜剩下的時間,兩人都未再休息,卻再也沒有遇見任何異常,只有星光隨著時間推移,在天幕上悄然變換著角度。
當東方的天空開始泛起一層朦朧的魚肚白,深藍逐漸稀釋成灰白時。
周芷若伸出手指,關掉了手機屏幕,那點微弱的光源熄滅,帳篷內頓時陷入黎明前最深的昏暗。
她靜靜地坐著,望著帳篷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眼神空茫,沒有焦點,不知道在想什麼,單薄的背影挺得筆直,卻透出一股孤絕的意味。
陸知遙看著她沉靜的側影,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不忍,有擔憂,卻仍舊混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隱秘慶幸。
天,終究還是沒有任何波瀾的亮了。
十四號,正式來臨,是他們計劃中的最後一天。
白天,兩人之間的氣氛明顯更加沉悶,像繃緊到極致的弦,周芷若的話更少了,幾乎到了惜字如金的地步。
大多數時間,她都是獨自坐在那塊冰涼的大青石上,抱著膝蓋,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巒,沉默不語,仿佛一尊失去了色彩的雕像。
即便有了長達三個月的融入,也尋到了來時路,有了根源的歸屬感。
可這一切,仍舊不足以幫助她用來對抗此刻全部的失望。
即便平時,她的彷徨不安因為不願讓擔心她的人擔憂而掩飾得極好。可到了這裡,一切都會原形畢露,無法躲藏。
陸知遙試圖找些輕鬆的話題,說說山下的見聞,或者無關緊要的瑣事,但得到的回應都很簡短。
甚至只是一個眼神,他知道她需要時間和空間去消化那日益沉重的失望與壓力,所以不再刻意打擾。
同時,他心裡也在反覆思考著那個盤旋已久的念頭,如果這次她沒能回去————
等下山之後,他該用什麼方式去試探,從而得到更精準的評估?
直接開口詢問肯定不行,太突兀,也太殘忍,以周芷若的聰敏和警惕,極有可能立刻聯想到什麼,得不償失。
或許可以旁敲側擊,從一些歷史典故、民間新聞入手,慢慢引導話題?
或者,乾脆什麼都不做,只是順其自然?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各種念頭互相衝突,理不出一個清晰穩妥的頭緒。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陽光從東移到西,在山頂投下長長的、不斷變化的影
子。
下午,陸知遙再次蹲下身,仔細檢查了那個小型發電機和柴油,用手指逐一撫過連接線的每一寸,確認絕緣膠布包裹完好,沒有任何破損。
周芷若之前已經親自測試過,這個電壓和電流強度,對她如今的內功底子造不成實質性的傷害,最多是瞬間的麻痹與不適。
但即便如此,想到她要親自用手去觸碰裸露的線頭,嘗試以這種方式去「觸發」可能存在的時空縫隙,陸知遙心裡還是揪得緊緊的,生怕有個萬一。
然而,他知道這不是他能決定和能阻攔的事,這是她的選擇,她的堅持,是她與過往世界之間,最後一條孤注一擲的連線。
夜幕,再一次降臨,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意味。
今晚沒有安排輪流值班,兩人都心知肚明,這是最後一夜,如果午夜之前,時空入口沒有自然出現,周芷若就會走向那個發電機,嘗試觸電。
帳篷里,氣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兩人相對而坐,中間擺著保溫壺和幾樣簡單的食物,但誰都沒有胃口去碰。
「還有三個小時。」
陸知遙看了看手機屏幕上跳動的數字,聲音低沉,打破了令人難堪的寂靜。
周芷若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目光虛虛地落在帳篷一角搖曳的陰影上,沒有聚焦,也沒有接話的意圖。
時間一分一秒地逼近午夜,像無形的鼓點,敲在兩人的心頭。
帳篷外,星光依舊燦爛得冷漠,風似乎完全停了,整個山頂陷入一種死寂的、萬物噤聲的安靜。
連往常夜裡偶爾響起的、不知名小蟲的窸窣聲都消失了,仿佛天地也在屏息等待,等待某個註定到來的結局。
十一點。
十一點半。
十一點五十五分。
陸知遙和周芷若幾乎同時站起身,走出帳篷,站在空曠清冷的平地上。
夜風寒冽,刺得人臉頰生疼,但兩人都無心理會,他們不約而同地望向大青石之後的方向,望向那片在周芷若記憶中來時的山坳口。
陸知遙手中握著的手機,屏幕亮著,監控畫面里,一切如常,沒有任何迷霧滋生,沒有任何光影扭曲。
時間,在驟然加快的心跳聲中,跳到了零點零分。
十一月十五號,到了。
周芷若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轉過身,看向陸知遙,她的眼神在漫天星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卻也格外堅定,剔除了所有猶豫與彷徨,孤擲一注般。
「時間到了。」
陸知遙的心臟猛地一縮,他看著周芷若,喉結滾動了一下,再次確認。
「你————確定要試?」
周芷若點了點頭,沒有絲毫猶豫。
「之前測試過,這個電壓傷不到我,最多只是有些難受罷了。」
她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陸知遙知道,他阻止不了,也沒有任何立場阻止,這是她的選擇,她的堅持,是她跨越數百年時光也無法放下的執念。
他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回答道:「好。」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那個靠在帳篷邊的、裝著發電機的編織袋。
陸知遙蹲下身,雙手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他摸索著解開綑紮得嚴嚴實實的繩子,拿出那台沉甸甸的銀色小型發電機,又提起那罐柴油,來到大青石後面、正對著山坳口的空地,開始仔細檢查線路的連接。
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指尖冰涼,每一個步驟都做得格外仔細,反覆確認,仿佛這樣就能讓時間流逝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否則萬一時空入口當真出現,眼前便是最後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