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真的到了要道別的時候嗎?
周芷若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他的動作,星光均勻地灑在她身上,給她那單薄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清冷而柔和的光暈。
她的表情平靜無波,仿佛一潭深水,但那雙垂在身側,不經意間握起的拳頭,卻在微微發顫,泄露出了內心深藏的緊張,與那一絲孤注一擲的忐忑。
一切準備就緒,那台沉重的發電機被陸知遙穩穩放在了山坳口之前的空地上,連接線已經仔細接好,裸露的銅質線頭在黯淡星光下反射著微弱的金屬光澤,僅僅用絕緣膠布做了最簡單的包裹處理。
陸知遙直起身,習慣性的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他最後看了一眼身旁的周芷若,又將目光投向那片始終沉寂如墳墓的幽暗山坳,聲音因長時間的沉默和夜風的吹拂而有些沙啞。
「準備好了嗎?」
周芷若點了點頭,沒有看他,她的視線仿佛已經穿透了眼前的現實,落向了某個虛無的彼方。
她邁開步子,走到發電機旁,緩緩蹲下身,伸出了右手。
那指尖在冰冷潮濕的空氣中,不易察覺地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即,便以一種驚人的穩定,朝著那裸露的、象徵著未知與巨大風險的線頭探去。
陸知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渾身的血液似乎都沖向了頭頂,在耳中形成低沉的
轟鳴。
他緊緊盯著她的手,盯著她沉靜如水的側臉輪廓,仿佛要將這決定性的一幕,深深鐫刻進腦海里。
周芷若的手,終於穩穩地,握住了那截冰涼的線頭。
「滋滋————」
一道清晰可聞的電流竄動聲立刻響起,在這死寂的山頂夜色中顯得格外刺耳。
她的眉頭瞬間微微蹙起,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仿佛在適應那突如其來,陌生的能量衝擊,但她的手,卻沒有鬆開。
一秒,兩秒,三秒————
整個山頂除了發動機的轟鳴聲與那持續不斷的電流嗡鳴聲,再沒有任何異樣發生,沒有預料中的狂風,沒有詭譎的濃霧,也沒有任何與空間有關的波動。
周芷若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些,那緊蹙並非源於觸電帶來的生理痛苦,而是源於一種更深沉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失望。
她自然不可能就此放棄,略一停頓後,她放開了線頭,緊接著,又再次堅定地握緊。
「滋滋————」
電流聲再次響起,規律而單調,仿佛在嘲笑她徒勞的努力。
陸知遙見狀,一直懸在喉嚨口的那口氣,終於能暗暗松出一些。
如此看來,時空入口的出現與觸電這種方式,似乎並無關聯,這個有些危險且折磨人的方法,大概率可以被排除了。
他那口氣還沒完全吐出,懸著的心剛要落回實處,甚至已經微微張口,想要出聲叫她停下這無謂的嘗試。
「嗚————」
可就在這一剎那,異變陡生!
一陣狂風,毫無任何徵兆地從山坳那最深最黑暗的幽邃之處,猛然席捲而出!
這風來得如此突兀,如此暴烈,完全不同於之前任何一次溫吞而和緩的山間夜風。
它帶著一種近乎咆哮,能撕裂耳膜的尖銳呼嘯,仿佛一頭沉睡了無數歲月的蠻荒巨獸在瞬間甦醒、暴怒。
從狹窄山坳的深處瞬間成形,以橫掃千軍、摧枯拉朽之勢,朝著整個山頂平台狂暴撲來!
枯死的灌木與樹枝被吹得瘋狂搖擺、抽打,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斷裂聲響。
地上堆積了不知多少年的厚厚落葉,被這狂暴無序的氣流成片捲起,形成一個個混亂的小型漩渦,在空中胡亂飛舞、碰撞,又簌簌落下。
就連那頂搭得頗為牢固的帳篷,也被吹得劇烈晃動,篷布瘋狂鼓盪,發出「撲啦啦」的激烈聲響,繫緊的防風繩繃得筆直,仿佛下一刻就要不堪重負地斷裂。
周芷若的手僵在半空,她和陸知遙同時驚愕地抬起頭,被這撲面而來的狂風吹得幾平睜不開眼睛,卻仍舊竭力眯著眼,逆著風勢,死死望向那風暴的源頭。
只見山坳入口處,一片乳白色的、濃得化不開的厚重霧氣,正從虛無的空氣中憑空生成,如同沸滾的漿液,洶湧漫出!
霧氣劇烈地翻滾著,瀰漫著,迅速吞噬著本就稀薄的星光,以一種遮天蔽地般的姿態急速擴散、膨脹。
而更令兩人心跳驟停、呼吸窒住的,是在那翻騰不休的詭異霧海中心,一點幽藍色的、微弱卻清晰無比的光芒,正隨著霧氣的涌動而忽明忽滅地閃爍著!
那光芒的質感如此奇異,不像人間任何已知的燈火。
它幽深、清冷,帶著一種非物質的虛幻感,更像是透過動盪不安的水面,窺見的遙遠星空的倒影,又或是深埋於地脈深處的古老神火,偶然向這平凡人間泄露的一抹驚鴻。
「真的————出現了?」
陸知遙有些失神地喃喃自語,聲音出口的瞬間,便被狂暴的風聲撕扯得破碎不堪。
巨大的震驚與難以置信如同冰水混合著火焰,淹沒了他,讓他幾乎忘記了該如何呼吸。
周芷若猛地放開了緊握的線頭,豁然站起身,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住那片翻滾的迷霧,以及迷霧中心那點誘人而神秘的幽藍光芒。
她的瞳孔因極度的震驚,和驟然從心底噴涌而出近乎灼熱的希望,而急劇收縮。
她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原本努力維持的平靜面具在這一刻瞬間破碎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窒息般的激動,與深重的不敢置信。
成功了?
時空的入口,真的以這種方式被激發了?
難道冥冥之中,當真————天不絕人之路,在她近平絕望的漫長等待之後,終於為她顯露出這一線渺茫的生機?
狂風愈演愈烈,吹得兩人衣袂獵獵作響,長發狂舞,他們必須用盡全身力氣穩住下盤,才能避免被這突如其來的暴風推倒。
陸知遙更是伸出雙手抱住了旁邊的一顆大樹,才堪堪穩住身形。
但他們的目光,卻如同被最堅韌的絲線牽引,貪婪地鎖定了那片迷霧與幽光。
陸知遙目光一瞥周芷若,心中惆悵,真的到了要道別的時候嗎?
可是,很多事,他都還沒來得及做,一切,都已經來不及————
但幸好,這次帶了不少書籍,免得讓周芷若空著雙手回去。
而與此同時,他也做好了準備將那本小說里,與周芷若有關的事跡,一一道出。
但陸知遙沒有急著開口,準備等等再說,不見兔子不撒鷹。
周芷若心中那被壓抑、冰封到極致的希望,如同被強行按壓到極限後驟然釋放的彈簧,以無法想像的速度和力量,猛烈地衝上了頂峰,燒得她指尖發燙,血液奔流。
這陣狂風與駭人異象,持續了大約十秒鐘。
就在周芷若眼中閃過一抹決絕光芒,體內真氣流轉,準備不顧一切飛身沖向那片迷霧的剎那。
毫無任何徵兆地,風,驟然停了。
停得如此乾脆,如此徹底,仿佛剛才那場暴烈的喧囂與怒吼,僅僅是一場投入深邃古潭中的石子所激起的漣漪,轉瞬之間,便已徹底平復,了無痕跡。
漫天飛舞的落葉與塵土簌簌落下,重新雜亂地鋪滿冰冷的地面,瘋狂搖擺的樹枝漸漸恢復了靜止,只剩下細微的、心有餘悸般的顫抖。
而那翻騰洶湧、仿佛擁有生命的乳白色厚重迷霧,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瞬間抹去。
迅速變淡、稀釋、消散,僅僅幾秒鐘內,便消弭於無形,仿佛從未存在過。
霧中心那點誘人而神秘的幽藍光芒,也隨之徹底熄滅,沉入永恆的黑暗,仿佛從未在這片寂寥的星空下閃爍過。
山頂,重新陷入一片深沉的、萬籟俱寂的死寂。
只有星光,依舊冷漠而均勻地灑落,清冷地照耀著空蕩蕩的、毫無變化的嶙峋山坳口,與前方那片平坦的空地。
剛才那一切,狂暴的風,詭譎的霧,幽藍的光,都消失得乾乾淨淨,沒有留下哪怕一絲一毫的痕跡。
溫度、氣流、光影,乃至空氣中微妙的氣氛,一切都恢復了原狀,與嘗試之前別無二致。
仿佛那只是兩人在極度緊張、疲憊和熾烈期盼的共同作用下,於這荒僻山巔,產生的一場逼真到可怕,卻又短暫而殘酷的集體幻覺。
從狂喜的巔峰,到冰冷絕望的谷底,不過短短十幾秒。
時間快得讓周芷若根本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有效的行動,甚至沒來得及讓那驟然燃起
的希望之火,在心裡多停留、溫暖哪怕一刻。
周芷若臉上那剛剛湧上的激動紅暈與驟然點亮的神采,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茫然,在清冽的星光映照下,幾乎透明。
她仍然維持著站立的姿勢,眼睛還直直地望著那片此刻空無一物的山坳入口。
但眼神里所有因希望而燃起的光芒,已經徹底熄滅了,只剩下巨大的空洞,與一種茫然不知所措的冰冷。
仿佛靈魂在剛才那十幾秒里被驟然抽離,此刻仍未歸位,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輕輕晃了一下。
仿佛全身的力氣、所有支撐著她的精神,都在那十幾秒的希望燃燒中被徹底抽空、榨乾。
陸知遙張著嘴,也還沒從剛才那番翻天覆地般的劇變中完全回過神來,心臟像坐了一趟徹底失控的、直上直下的過山車,此刻重重摔回原地,留下沉悶而持久的鈍痛。
他下意識地掃視那空曠如昔、仿佛亘古不變的山坳,又轉頭看向身邊臉色蒼白如紙、
仿佛瞬間被抽去所有生氣的周芷若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無力和深切的悲哀,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
空歡喜一場?
不,這對於周芷若而言,遠比簡單的空歡喜更加殘忍千萬倍。
這是給了你觸摸到希望邊緣的可能,讓你真真切切、近在咫尺地看到了那扇門扉開啟時泄露出的一線微光。
然後,再當著你的面,毫不留情地、徹底地將它碾碎、關閉,連一絲可供憑弔的痕跡都不曾留下。
「沒————沒了?」
陸知遙輕聲開口,嗓音乾澀沙啞,像是在向這片沉默的夜空確認一個荒誕的事實。
又像是在替身邊那個沉默得令人心慌的身影,說出那個彼此都已心知肚明的、殘酷至極的答案。
周芷若沒有回答。
她極其緩慢地地低下頭,看向自己還虛懸在半空、指尖似乎殘留著細微麻感的右手。
然後,她身形一動,如同離弦之箭般飛身而起,帶起一陣急促的風聲,徑直衝向那空蕩蕩的山坳口。
她伸出手,徒勞地在空氣中揮動、感知,甚至調動起體內精純的內力去探查、去共鳴。
然而,什麼都沒有。
空氣中沒有任何詭異的能量波動殘留,空間穩固如常,周芷若也沒有被任何未知的力量拉扯、帶走。
仿佛一切猜測,本就不可能存在,僅僅只是他們天真的幻想。
她只是像個最普通的迷路者,茫然地站在山坳入口,面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純粹的黑暗。
「不可能!」
她聲音極低地吐出三個字,帶著一種罕見的、近平倉皇的顫抖,她僵硬地搖了搖頭,視線遲緩而沉重地移動。
那台發電機仍在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嗡鳴,那截剛剛脫離她掌握的裸露線頭,在星光下沉默著,仿佛一個無言的諷刺。
仿佛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一切,與它無關,與她的嘗試無關,那僅僅是一次毫無意義,偶然的山間天氣現象。
與時空,與歸途,與她數百年來刻骨銘心的守望與追尋,毫無關聯。
希望燃起時有多熾烈、多灼人,此刻熄滅得就有多徹底、多冰冷。
那股從心底最深處蔓延開來的寒意,比這山頂最凜冽的夜風還要刺骨百倍,凍結血液,凝固呼吸,連思維仿佛都要被凍僵。
即便,冷靜下來細想,周芷若自身也無法確定,剛才那片短暫湧現的迷霧與幽光,是否就與記憶中那片能跨越時空的迷霧有確鑿的關聯。
或許只是極度巧合下的自然異象,也或許————是這片冷漠天地,給予她這個「異數」
某種她無法理解的殘酷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