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太陽照常升起
清晨，太陽照常升起。
第一防區的臨時指揮所已經空無一人。
因為整條防線，已經隨著迷霧覆蓋區域的縮小而大幅前壓。
騰出的空地，到處都是臨時搭建的急救帳篷。後勤的支援已經做到極限，一輛輛救護車開出了賽車的速度，從死神手中拼命爭搶著時間。
讓人稍微感到欣慰的好消息，是目前被奪回的區域中，不少建築物都發現了倖存者。
儘管目前只找到了不到三百人，但隨著救援隊孜孜不倦的努力，數量還在緩慢增加。
即便這人數比起犧牲者來說實在是太少，但終究是不幸中的萬幸。
靠韓傑斬開通道後強攻收復的，是這場戰鬥中被奪回的第一個區域。
虛幻的空間碎片被徹底破壞後，被占據的街道顯露出本來的模樣，只不過那些建築也同樣受到了戰鬥的波及，到處都是亟需修復的損傷。
望著那一片片斷壁殘垣，坐在馬紮上讓旁邊護士包紮傷口的莫君鴻，臉色陰沉得快要滴下墨來。
一個穿著灰白風衣的高挑女郎站在他背後，口吻帶著頗為生硬的嘲弄，冷冰冰地說：「從回來就一直黑著臉，也不知道你到底是心疼這一戰的經濟損失人員傷亡，還是在惱火自己實力不濟，對比下來，差距大成這樣？」
莫君鴻也絲毫不掩飾自己口氣中的嫌惡：「華小鳳，我現在只想從你嘴裡聽到，前線急需的儀器，下一批還有多久才能供上。」
華小鳳抱著手肘，不緊不慢地說：「這東西你著急有用嗎？造起來慢，修起來難。鬧了夢境樹的事兒之後，光你們靈安局就擺弄壞多少台了？
「現在我手下連放產假的都被拉回來加班，你還催？要我說你們不如節約點物資消耗，就把人手集中起來，等著韓老師在裡面開路。
「他開一個，你們打一個，無非是多打兩天唄。技不如人，就該服氣。你瞧瞧你，一把年紀了，親自帶隊折騰一夜，結果呢？一比五。」
她伸長脖子看了一眼遠處忽然稀薄起來的霧氣，挑挑眉毛，「嘖，看來馬上就一比六了。」
「要不是你們提供的儀器關鍵時刻出岔子，讓我整隊人在裡面多折騰倆小時，起碼能打成二比六。」莫君鴻看了看包紮好的傷口，拎起外套搭在肩上，拿起無線電問，「都休息的怎麼樣了？韓老師和小孟已經在裡面持續作戰了將近十二個小時，必須有人接替，把他們換下來休息。你把能動的人集合一下，我來帶隊，給你們二十分鐘準備。」
華小鳳繞到他面前，瞪著他說：「莫君鴻，靈安局最高指揮，是個負責帶隊衝鋒的職位嗎？」
莫君鴻板著臉說：「反正不是坐在辦公室里等死的職位，也不是躺在特護病房裡，插著管子領退休金的職位。」
華小鳳的眼裡冒出了淚花：「我不准你去！昨晚上你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的催我給你送儀器，要早知道拿了儀器你自己就進去，我就算把庫存全砸了也不給你！你是覺得我現在老了，當寡婦也無所謂了是吧？」
莫君鴻嘆了口氣，望著她的眼睛說：「如果當年我是你現在希望我變成的樣子，那你已經死在邊境了。」
華小鳳氣得跺腳拍了他一巴掌，結果一不小心拍在包紮的傷口上，急得真掉了兩顆淚珠下來：「我當初就不該耳根子軟，同意把你調到靈安局去！都多少年了，你還是次次讓我擔驚受怕，這樣的日子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
「等沒有妖魔鬼怪在人間肆虐的時候吧。」莫君鴻繞過她，走向前方，叫來勘驗科的頭頭，問了一下此刻的情況。
托韓傑的福，情況遠比預期的樂觀。
地圖上那個紅色的圓，已經被歪七扭八地啃掉了將近四分之一。雖然物資損耗巨大，但人員傷亡在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
唯一讓莫君鴻感到糟心的，就是靈安局在此次應急中的表現。
最早一批到位的三台空間震盪儀，一台交給軍方，兩台靈安局自用。
結果靈安局的兩支偵察小隊，因為全由靈術師組成，日常接受的相關訓練太少，進去就各自陷入苦戰，沒多久就不得不啟用應急方案撤出，兩台儀器也交代在了裡面。
軍方那隊專業偵察兵，倒是順利摸清了區域內的情況，在一個隱蔽的角落啟動儀器，強行打開了空間通道。
依靠那個通道，外面的守軍大舉進攻，和迷夢森林裡的怪物激烈交戰。
遺憾的是準備不足，沒能守住儀器，導致通道關閉，功虧一簣。
在第二批儀器即將送到的時候，韓傑創造的神跡出現了。
他一人一劍，斬出了一個穩定而持久的空間通道，在沒有任何外力支撐的情況下，居然可以延續將近八小時。
而且按照出來的偵察兵報告，裡面最強的怪物還都被他吸引出來集中消滅掉了。
更關鍵的是，通道打開的那一刻，他還用神念送出了真名，和更加詳盡的關於迷夢森林的情報。
於是，大家的職能迅速做出調整。集結的部隊不再負責偵查，而是依靠重型火力，專職清理被順利打開通道的區域。
新到位的四台儀器，靈安局兩台，獨立靈術師兩台，分成四隊同時進場，參考韓傑的步驟，進行區域偵察和先行打擊。
莫君鴻就在那時親自帶了一隊人進去。
因為主要任務變成作戰，四隊進場的靈術師人數都在二十左右，分工明確，物資充裕。
可結果，著實讓莫君鴻有些沮喪。
他帶的這隊人苦戰一夜，總算是以零犧牲的較小代價，拿下了一塊空間碎片。
而靈安局的另一隊人，則非常不幸地進入了一塊極其扭曲詭異的區域，經歷了幾小時的精神折磨後，犧牲掉儀器逃出來的，只剩下七個人。
以區域為戰績，靈安局一整夜下來的貢獻，只有一。
收復的十塊里，韓傑和孟清瞳兩人帶著幾個偵察兵，直接占掉一半。
而那兩隊由事務所精英湊出的人手，其中一隊打下了一塊，另一隊由黃音率領，連戰連捷打下了三塊。
不管是作為靈安局的最高指揮，還是一個資歷極深的靈術師，莫君鴻都非常不甘心。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在鞘里放了太久，就快要徹底生鏽。
他扭頭看向華小鳳，看向他自己人生的鞘，語氣平靜了很多：「別假公濟私在這兒賴著了，趕緊回去幫我再催催下一批儀器。特蘭諾斯調動的保全部隊馬上到了，東西不夠，會很麻煩。」
華小鳳還是很老派的想法，在她心裡，再怎麼有錢的財團，也不過是個商戶。她這會
兒正在任性鬧脾氣，哪裡肯走，當即繃著臉說：「你要非進去不可，那我也去找套戰鬥裝備，陪你一起作死就是。」
「你一個文職研究員，胡鬧什麼？讓你教孩子逗狗都教不明白，進去個屁！少在這兒給我添亂。」
華小鳳哼了一聲，「那我就在這兒等你，看不到你出來，誰也別想讓我走，那些狗屁儀器，誰愛催誰去催。」
「你能不能有點對工作的責任心？」
華小鳳胸膛劇烈起伏，氣沖沖地喊：「我老公都不要命了，我還要個工作幹什麼？我還真指望靈科院那點兒工資養家餬口嗎？」
「你儀器早點兒到位，大家齊心協力，邪魔能快點兒解決。而且你怎麼說的好像我進去就是送死一樣？我現在在你心裡已經這麼沒用了？」
華小鳳略顯心虛地扭開頭，頗為委屈地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覺得，已經有兩個那麼厲害的人在裡面衝鋒陷陣了，你作為指揮官在後方待著不好嗎？我費了那麼大的力氣幫你往上爬，不就是想讓你遇到大事能在後面運籌帷幄嗎？我家裡情況特殊，從小沒有安全感，你又不是不知道。」
莫君鴻的表情軟化了幾分。他抱住華小鳳，拍了拍她的背，「我要出發了，回去等我。別在這兒讓我手下那些小崽子看笑話了。我知道，最近老爺子情況不好，你心裡煩。
不行，你聯繫一下小妹，讓她回去一趟，省得留下什麼遺憾。」
華小鳳瞪他一眼，「你不讓我留下遺憾就行。」
「不說了，再拖延下去，特蘭諾斯和靈學院的人都要到了，我在，還得負責接待。想想就頭大。」他抓起外套往肩上一甩，大步走向了陣地最前沿。
華小鳳在後面氣鼓鼓地瞪著他的背影，繃著臉看著看著，還是忍不住，一扭臉捂著嘴巴哭了。
她其實清楚，莫君鴻為什麼非要親自涉險。
九大鼎區的中心城，其實都有應對大範圍危機的終極手段。
那武器的威力可以平山填海，堪稱天崩地裂，但它不分敵我，威力所到之處，眾生平等。
東鼎最近剛剛出了那麼大的事兒，守鼎人死得不明不白，搞得那些能說得上話的決策者人人自危。在這種情況下，迷夢森林的降臨，如果不小心觸發了誰的應激反應，那最終手段被拿上檯面，並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所以莫君鴻親自帶隊沖了進去。
一來是這樣可以激發士氣，讓大家都更拼命，加快解決事件的速度。
二來，他這個夠資格的決策者置身其中，像是把自己變成了人質，準確無比地逼迫住了最近情緒不算太穩定的華小鳳。
當然，最幸運的是，莫君鴻押中了韓傑這個寶。
在多方專家評估中，迷夢森林的危害等級極大，解決時間至少也需要半個月。
而他們一夜之間打出這樣驚人的戰績。解決掉的，可以說並不僅僅是場面上的危機，還有自從東鼎被襲擊後，就一直暗流涌動的人心。
華小鳳痛痛快快地宣洩了一番心底的情緒後，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裡，抬起手，把婚戒湊到唇邊，激活了其中秘藏的一個靈能通訊頻段。
「前方的情況怎麼樣？戰鬥還順利嗎？」
華小鳳調整了一下情緒，說：「比預想中順利的多，就是空間震盪儀，小型可攜式一直供不上貨。庫里的已經全都提出來維修了，還是不太夠用。先期送過來的這兩批，穩定率都無法保障。有一台出故障的，差點把君鴻折在裡面。」
對面的聲音顯得十分不悅：「那群書呆子，連這種事都做不好了？你親眼看過後，預計這次危機多長時間能解決？」
「三天左右吧。」
「這麼快？」
「我看到也很吃驚，但確實有這麼快。韓傑和孟清瞳這對搭檔的價值遠超咱們的估量。韓傑的實力很強，孟清瞳拿到的真名有很大作用。我建議，即使韓傑最後不同意出任
守鼎人，咱們也應該給予他守鼎人級別的保護待遇。」
對面的聲音顯得有些猶豫：「你確定他可以信任嗎？現在各大區都在出事，九個中心城可能都被滲透得千瘡百孔。他對守鼎人這樣的位置都能猶豫這麼久，很難不讓大家懷疑。」
華小鳳很嚴肅地說：「你應該親眼來看看，聽一聽跟他出擊的偵察兵怎麼說。上一任守鼎人在發生危機的時候，只要對鼎沒有影響，他做過什麼？」
「韓傑的實力，就我目前所見，至少相當於四個君鴻，說曠古爍今空前絕後，不過分吧？一個這種級別的靈術師，從昨天晚上進場之後，一直在迷夢森林裡戰鬥到現在。
「還有那個姓孟的小姑娘，好像根本不懂什麼叫惜身自重，就在裡面陪著她男人打生打死一整夜。我都被他們感染了，剛才差點沒忍住要跟君鴻一起進去。
「如果你關心的是我這一票的最終意見的話，那我選擇相信他倆。我想這應該也是君鴻的意思。」
戒指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簡略地回答：「好，我知道了。」
接著，那邊叮囑說：「戰況如果有什麼變化，及時匯報給我。等事情過去，你再好好勸勸君鴻，你們都不年輕了，不要再像孩子一樣衝動。
「守鼎人的位子，就先暫時空著吧，也許還有人能想到辦法，勸勸韓傑。聽你這麼說，暫時真找不到比他更合適的人選。
「哦，對了，說到這個，過後你得往二院跑幾趟。現在二院的班子身上疑點太多，他倆既然不願意離開那兒，咱們就得想辦法讓那兒更安全一些。
「此外，你還得提前做準備，韓傑這樣的人，咱們不惜一切代價都要留住。我這邊收到消息，正鼎區和皇鼎區好像都對韓傑有了想法，以那邊幾位的行動力，八成人已經在路上了。
「你到二院了解一下情況，擬個方案。要是讓他被搶走，那恐怕是咱們這批人，這輩子最大的失職。」
華小鳳正色回應：「好，我知道了。一會兒方憫帶著援軍過來，我先找她聊聊。」
戒指里的聲音明顯遲疑了一下：「不要跟方憫說得太多，這人的履歷雖然沒問題，但我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她對孟清瞳的影響力太大，是最大的變數。總之，非常時期，一切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