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先出去。」宋佑壓低聲音。
江薏點了下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動作很利索。
她走到門邊,拿出那把小巧的黃銅鑰匙,插進鎖孔。
「咔噠。」
一聲輕響,鎖芯彈開。
門一拉開,姜米露就站在門口,直直地杵在那兒。
她的目光越過開門的江薏,死死地釘在宋佑身上。
「你不是上廁所?」她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但每個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安靜的空氣里。
宋佑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若無其事地走出來,站到江薏旁邊。
「出來正好看見她,就順便幫她找本書。」他下巴朝著江薏的房間方向點了點。
江薏很默契地舉起手裡的《飄》,書頁因為翻動而微微卷著邊。
「放亂了,找了半天。」她的聲音清清冷冷的,
姜米露沒說話。
她的視線從宋佑的臉,移到江薏手裡的書,最後,落在了那扇還插著鑰匙的房門上。
屋子裡的氣氛,瞬間又凝固了。
姜米露的嘴唇動了動,那個最關鍵的問題,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就在這時,院門的方向傳來秦芳溫和的聲音。
「喲,都站在這兒幹嘛呢?我買了熱乎的酥餅,快來吃!」
秦芳提著一個牛皮紙袋走進來,滿臉是笑。
好像完全沒察覺到這三個年輕人之間古怪的對峙。
她熱情地拉過姜米露的手,把紙袋往她面前一遞,一股香甜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
「米露快嘗嘗,剛出爐的,脆著呢。」
姜米露所有的話,都被這股突如其來的熱情和甜香,堵回了喉嚨里。
她看著秦芳真誠的笑臉,再看看旁邊已經恢復常態的宋佑和江薏。
心裡的那股氣,不上不下地懸著,最後只能泄了。
她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女兒挺直的背影上,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這丫頭,膽子是越來越大了,也不知道隨了誰。
午後,宋佑和姜米露告別離開。
走出江家院子,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宋佑覺得渾身都透著一股舒坦勁兒,那本破筆記本的事總算落停,還白得一個新詞條,這買賣划算。
姜米露跟在旁邊,低著頭,拿腳尖一下下地踢著路上的小石子。
「你們在屋裡待那麼久。」她的聲音悶悶的。
「其實我們在討論文學,高深著呢,你聽不懂。」宋佑隨口就來。
「哼。」姜米露不踢石子了,拿眼睛斜他,「你?討論文學?騙誰呢。」
那雙眼睛清澈見底,帶著點不信。
宋佑心裡虛了一下,面上卻一本正經:「你沒見縣一中的名師都誇我作文寫得好?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姜米露撇了撇嘴,不過回頭想來,兩人出來的時候看起來是沒什麼異樣。
只是她又想到那天自己在河灘被騙的樣子,胸口悶悶的。
「那你們怎麼臉都是紅的。」
「熱的,房間裡太熱了。」宋佑用手擋著太陽。
宋佑突然感覺到腰部傳來一陣劇痛。
「你當我傻?」姜米露鬆開捏住的肉,把宋佑甩在身後。
屋裡,江薏看著兩人走遠的背影,才轉身回了自己房間,關上了門。
屋子重新安靜下來。她坐到書桌前,目光落在那個粉色的鐵皮餅乾盒上。
她輕輕打開盒蓋。
裡面,什麼都沒有。
她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笑容。
「怎麼會讓你這麼容易拿走。」她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輕聲說。
這個秘密,現在歸她了。
...
過了幾天,夏天的暑氣徹底籠罩了上灣村。
宋佑正在院子外看書,王木匠的婆娘王嬸一陣風似的跑了進來,手裡揚著一封信。
「宋佑!你舅的信!」聲音洪亮,透著一股子興奮。
自從鎮上那回事之後,王嬸的態度就徹底變了。
現在看宋佑,怎麼看怎麼覺得是村里未來的能人。
宋佑心中一喜,放下書,接過了信。
王嬸沒走,站在旁邊用手扇著風,眼睛裡全是好奇:「肯定是你舅報喜來了,聽說那天你舅那架勢,跟電影裡演的一樣!」
宋佑拆開信封,信紙上字不多,乾脆利落。
農機廠的李廠長聽說了拖拉機的事,對他很賞識,同意讓他去廠里當暑假工。
前提是,必須由林國棟做保人親自帶著,而且不能耽誤開學。
「去廠里啦!」王嬸眼尖,瞟到了信上的內容,嗓門更高了,「我就說!我跟我們家老王說,宋佑這娃不是一般人,有真本事!以後村里誰敢嚼你舌根,我第一個不答應!」
「謝了,王嬸。」
宋佑把信疊好,心裡落了底。第一步,穩了。
去縣城的前一晚,小屋裡的空氣有些沉。
林蘭在昏黃的燈泡下縫補衣服,宋佑坐在對面的小板凳上,沒說話。
他心裡把要說的話過了好幾遍,準備好迎接一場暴風雨。
他從兜里掏出一沓錢,在桌上攤開。錢有零有整,皺巴巴的,還帶著一股汗味和機油味。
四十一塊五毛。
「媽。」他嗓子有點干,「我掙的。」
他把錢往林蘭那邊推了推。
林蘭手裡的針線停了。
她沒看錢,只是慢慢抬起頭,眼睛看著他。
預想中的爆發沒有來。她的臉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反常。
她看了他很久,把錢又推了回來。
「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嗎?」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宋佑看不懂的情緒。
宋佑整個人都僵住了。腦子裡準備好的那些說辭,瞬間散得一乾二淨。
林蘭的眼眶慢慢紅了。「有天你和米露去鎮上……我不放心,怕你跟人胡鬧。」
她停了一下,聲音有些抖。
「我就跟到鎮上去了。」
宋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站在街對面的大槐樹後面,」她的話很慢,像是在他腦子裡畫畫,「我看見你了,就坐在一個小馬紮上,旁邊放個工具箱,有模有樣的。」
「我看見有人拿壞東西給你,看見你拆開,滿手都是黑油。太陽那麼毒,你後背的衣服都濕透了。」
「後來……我看見人家給了你兩毛錢。你先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才接過去,然後看著那錢,笑了。」
「那一刻,」林蘭的聲音有些哽咽,「我就站在那兒,心裡……又酸,又覺得……漲得滿滿的。」
「我原來以為你就是個沒長大的孩子,淨知道瞎混。」林蘭用手背抹了把臉,「可我看見你不是。你長大了,知道替這個家分擔了。」
這幾句話,比任何打罵都讓宋佑難受。
他感覺喉嚨里堵著一團棉花。
他以為自己把所有辛苦都藏得很好,沒想到,母親一直在暗處看著。
他深吸一口氣,感覺肺里火辣辣的。
「媽,我不是小孩了。」他看著母親,眼睛也發燙,「爸不在了,我就是這個家的男人。我不能讓你跟我,總指望舅舅,指望別人。」
「我這手藝是真的。收音機、電風扇,連拖拉機發動機我都能修,我能自己養活自己。」
林蘭聽著,全是欣慰和驕傲。
她抓住宋佑的手,把那把錢死死塞回他手裡,掌心粗糙又溫暖。
「拿著。去縣城哪都要花錢。」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媽就一個要求,不管你幹什麼,不能把學習落下。你的本事在書里,不止在那些零件里。」
她的手勁很大。「只要你覺得自個兒做的是對的,就放手去做。天塌下來,有媽給你頂著。」
一股暖流從手心傳遍全身,把他從上輩子帶來的那點孤單,徹底融化了。
屋裡的沉悶一掃而空。
林蘭終於笑了,帶著點打趣:「你真當媽是傻子?家裡的油鹽火柴,這麼多天就沒見少,你以為是自己長出來的?」
宋佑的臉一下就紅了,他撓了撓頭,「我就是……想讓你省點心。」
「我知道。」林蘭的笑變得溫柔。
他把舅舅安排他去農機廠打工的事說了。
「什麼?」林蘭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你舅舅亂來!你是個學生,怎麼能去廠里幹活?」
「就十來天,媽。當學徒,這是機會,能學真本事。」宋佑耐心解釋。
林蘭還是猶豫:「那你住哪?你舅家地方小,還有王婉……你外公外婆家,他們……」
她沒說下去,但宋佑明白。
外公外婆一直不待見媽,更不會歡迎他。
「我這麼大個人了,總有辦法。」宋佑說得很有底氣,「實在不行,我就睡廠里車間,夏天又不冷。」
「你舅要是連個睡覺的地方都安排不好,我非去縣裡找他算帳!」林蘭護犢子的勁頭上來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宋佑就背上了簡單的布包。
林蘭給他裝了身換洗衣裳,又塞了幾個煮雞蛋。
門口,姜米露在那兒等著。
她奶奶還沒從劉家坳回來,說好的米糕,終究是沒吃上。
「你這就走了?」她眼睛紅紅的。
「就去辦點事。」宋佑想讓氣氛輕鬆點。
「你騙人。」她抽了下鼻子,聲音里全是委屈,「說好等米糕的。」
她眼角下那顆小小的淚痣,好像也跟著顫了顫。
「我肯定回來。」宋佑保證,「開學的時候,我回來接你。」
「怎麼接?」
「開個三輪車回來接。能拉人,還能裝行李的那種。」他說的很肯定。
姜米露的眼睛亮了一下,難過被一點期待沖淡了。「真的?」
「真的。」
宋佑伸出手,像小時候一樣,揉了揉她的頭髮。她的頭髮很軟。
「回吧。好好學習,別等我回來,你功課落下了。」
他沒等她回答。
轉過身,把布包往肩上正了正,朝著通往鎮上的土路走去。
身後,姜米露站在村口,一直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