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保證一定能修好。」宋佑看著李文博的眼睛,聲音很沉穩,「但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
李文博緊繃的臉,終於鬆弛了幾分。
「我就是要你這句話。」李文博的聲音有些沙啞,「你才多大,有這份擔當,就比很多人都強。」
他頓了頓,似乎下定了決心。
「這本筆記,你先拿著看。」
宋佑心裡一動,知道機會來了。他斟酌著用詞,嘗試著開口。
「廠長,我有個不情之請。我想……擁有它一天。」
「擁有?」李文博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對。」宋佑點頭,「我這人有點怪癖,看書的時候,總覺得那書是自己的,才能看得進去,看得透徹。」
這理由聽著有些荒唐,但宋佑的表情卻異常認真。
李文博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不行。」他拒絕得很乾脆,「這是我叔叔的東西,我只是代為保管。我不能把它送人,哪怕只有一天。」
宋佑心裡有些失望,但面上不顯。
李文博見他沒再堅持,語氣緩和了些。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伴你讀,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超順暢 】
「不過,車間二樓有我叔以前的辦公室,一直空著。這兩天,你可以隨時進去看。那裡沒人打擾。」
「謝謝廠長。」宋佑接過那本厚重的筆記,點了點頭。
暫時拿不到,也無所謂。
只要東西在,總有機會。
李文博交代完,便帶著王民強離開了。
宋佑回到那台冰冷的機器旁,幾個老師傅立刻圍了上來,眼神里全是期待和詢問。
「各位師傅,按照李師傅筆記里的記錄,問題應該出在主液壓泵的溢流閥上。」
他指著機器側面一個不起眼的方形蓋板。
「現在,我們把它拆開。」
「這……」一個年紀稍長的師傅搓著手,臉上全是猶豫,「這地方可從來沒動過,萬一……」
「萬一拆壞了,我擔著。」宋佑直接打斷他。
他看向牛師傅和王師傅。
「兩位師傅,你們經驗最豐富,這第一刀,還得靠你們。」
這話給足了兩人面子。
牛師傅的腰杆瞬間挺直了,他從工具箱裡拿起一把碩大的扳手,在手裡掂了掂。
「行!今天就聽你小宋師傅的!」
王師傅也不甘示弱,找來一根加力杆。
「老牛,你力氣大,你先來。」
「我來就我來!」
牛師傅深吸一口氣,將扳手牢牢卡在蓋板最上方的螺栓上。他雙臂肌肉墳起,青筋畢露,猛地一用力。
「嘎——」
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那顆在機油里浸泡多年的螺栓,紋絲不動。
牛師傅的臉憋得通紅。
「他娘的,這小日本的螺絲,還挺倔。」
王師傅在旁邊涼涼地說:「老牛,不行就換人,別把腰閃了。」
「滾蛋!」
牛師傅不信邪,又試了幾次,螺栓還是死死地咬著。
「牛師傅,噴點鬆動劑,等兩分鐘。」宋佑的聲音不大,但很及時。
王師傅的徒弟小向趕緊找來一罐鬆動劑,對著螺栓的縫隙噴了一圈,一股刺鼻的味道散開。
兩分鐘後,牛師傅再次發力。
「咔噠。」
一聲清脆的輕響,螺栓鬆動了。
牛師傅的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
有了第一個,剩下的就快了。
幾個老師傅輪番上陣,半個多小時後,沉重的蓋板終於被撬開。
一股帶著金屬腥氣的熱油味,撲面而來。
蓋板之下,是密密麻麻的油路管道和結構複雜的閥體。
「看著……好像沒什麼問題啊。」一個師傅湊上前,仔細端詳。
「就是跟咱們自己產的衝壓機,樣式不太一樣。」另一個師傅附和。
宋佑上前,用手電照著裡面。
「日本人的設計,喜歡把功能集成化。」他開口解釋,「咱們國產的設計,之前的思路是壞了哪兒換哪兒,所以零件都是獨立的。」
「他們這個,是把好幾個閥體做到了一起,看著整潔,但一個地方出問題,就得整個換。」
牛師傅聽著,點了點頭:「確實不一樣,不過這整體結構看著是完整的,不像有壞的地方。」
宋佑的手電光束,定格在閥體最深處一個被彈簧和活塞包裹的部件上。
「問題就出在這兒,復位彈簧。」
他指著那個地方,「李師傅筆記上說,這個彈簧的設計有缺陷,容易疲勞。我想試試調整一下。」
他剛準備伸手,就被牛師傅一把攔住。
「等等!」牛師傅的表情很嚴肅,「你小子天賦是高,可這手上的功夫,還缺了點你李師傅那股子巧勁。」
他看著宋佑,語氣不容置疑。
「這活兒,我來。」
拆卸內部零件,比拆蓋板要精細得多,也危險得多。
宋佑沒有爭。
他打著手電,湊了上去,光束穩穩地照亮那片狹小的空間。
牛師傅額頭上見了汗,拿著一把特製的卡簧鉗,有些無從下手。
「卡簧鉗,往裡收點,向上提。」宋佑的聲音響起。
牛師傅下意識地照做,卡簧應聲而起。
「換小號內六角,逆時針轉半圈,別用蠻力。」
他的指揮精準,沉穩,沒有半句廢話。
老師傅們起初還有些不適應,但跟著他的指令操作了幾次,發現每一步都恰到好處,心裡那點彆扭,漸漸變成了佩服。
終於,那個比拳頭大不了多少的溢流閥,被完整地取了出來。
宋佑把它放在一塊乾淨的白布上,小心翼翼地分解開。
當最後一顆活塞被取出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活塞的側面,有一道清晰的、不規則的劃痕。
而那根最關鍵的復位彈簧,已經失去了原有的彈性,軟塌塌地縮成一團。
「卡死了……還真是卡死了!」牛師傅喃喃自語,眼睛瞪得像銅鈴。
「這小日本,心真他娘的黑!」王師傅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真相大白。
這根本不是什麼不可逆的物理損壞,就是一個零件的機械故障。
「宋師傅牛啊!」
「我就說嘛!怎麼可能修不好!」
王師傅那個老實徒弟小向,看著宋佑的眼睛裡,全是崇拜的光。
車間裡爆發出壓抑許久的歡呼。
「都別高興得太早。」
宋佑的聲音,讓剛剛還沉浸在喜悅中的眾人,瞬間又冷靜下來。
「這活塞和彈簧,都得重做。」
「做?」王師傅的眉頭擰成了疙瘩,「這可是高壓液壓件,精度要求比頭髮絲還細,稍微有點誤差,裝上去就得漏油。」
「咱們廠的設備,怕是做不出來。」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眾人頭上。
想從日本訂貨,一來一回至少幾個月,訂單早就黃了。
自己做,精度又達不到。
大家的情緒,又從雲端跌回了谷底。
宋佑心裡卻很清楚。
他不需要做一個能用十年的完美替代品。
只需要做一個能頂一會的消耗品。
只要能讓機器重新動起來,哪怕只能維持半分鐘,他們就有了和那個日本人重新談判的籌碼。
證明並不是控制單元出了問題,而是機器的液壓部分有問題。
對武田那種商人來說,沒有什麼比信譽和臉面更重要。
一旦他診斷失誤的事情傳出去,對他個人,甚至對他背後的公司,都是一個污點。
到時候,就有談判的餘地了。
「各位師傅,都別灰心。」宋佑提高了聲音,「材料和工藝的問題,我想想辦法。明天,我把完整的方案拿出來。」
他看著眾人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神,心裡有了底。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先回去休息。牛師傅,麻煩您帶我去一下李師傅的辦公室。」
辦公室就在車間二樓的盡頭,一把鐵鎖,早已鏽跡斑斑。
牛師傅找來鑰匙,費了老大勁才打開門。
一股塵封已久的紙張和霉味撲面而來。
屋裡沒有太多陳設,最顯眼的就是四面牆壁頂天立地的書櫃,裡面塞滿了各種機械和電工類的書籍。
地上還擺著一些拆解開的零件和模型。
這裡,是一個老技術員的整個世界。
宋佑關上門,把外界的嘈雜隔絕在外。
仔細翻找一番,沒有發現其他的詞條。
不過一個人能出現幾個強力詞條,已經是個人物了。
他打開桌上的檯燈,昏黃的光暈灑在那本厚重的筆記上。
就算沒有詞條,光是這本筆記本身,就是一座寶庫。
宋佑靜下心,一頁一頁地翻看起來。
夜色漸深,宋佑才揉著酸澀的眼睛,走出辦公室。
車間裡還亮著幾盞燈,那台被拆開的機器旁,竟然還有幾個老師傅守著,正小聲地討論著什麼。
看見宋佑出來,他們立刻圍了上來。
「宋師傅,怎麼樣了?」
「有思路了。」宋佑點了下頭,「大家早點休息,明天看我的。」
他打了個招呼,離開了工廠。
回到文化家,一推開門,就看見文化正坐在小桌前,呼嚕呼嚕地吃著一碗清湯寡水的麵條。
宋佑二話不說,走過去,一把將文化面前的面碗端了過來。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嶄新的一塊錢,拍在桌上。
「文老師,這是幾天的飯錢。今天晚上不要打擾我。」
說完,他端著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面,頭也不回地鑽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文化愣在原地,手裡還舉著筷子。
他看了看桌上那張一塊錢,又看了看那扇緊閉的房門,腦子裡一片混亂。
女兒的醫藥費還沒湊夠,加上被安排成重點班班主任,他心裡正煩著。
這小子,又在搞什麼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