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街上,文化還碰見一個日本人,穿著西裝,到處比比劃劃,嘴裡嘰里咕嚕地說著話,沒人搭理他。
後面才過來一個翻譯,他們才買了一瓶酒回去。
他本來還想跟宋佑說說這件稀罕事,現在看來,是沒機會了。
他嘆了口氣,放下筷子,現在事情一樁接一樁。
他走進廚房,重新煮好麵條倒進一個鋁製飯盒裡,蓋好蓋子。
女兒喜歡吃他做的面。
他走到門口,換上鞋,回頭看了一眼宋佑的房門。
最後,他只是輕輕地帶上門,腳步聲消失在樓道里。
房間裡,宋佑三兩口就把碗裡的麵條扒拉乾淨,連那點清湯也喝得一滴不剩。
胃裡有了東西,腦子也跟著清醒起來。
他把那本厚重的筆記和自己畫的草圖攤在桌上。
【中級機械原理】的知識在腦中飛速運轉。
筆尖在紙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宋佑嘗試結合自己後世的看過的資料,進行優化和改良。
既然材料強度不夠,那就在結構入手。
一個多小時後,一張相對完整的零件圖紙出現在紙上。
他在旁邊用小字標註出材料的強度、韌性等關鍵參數的需求。
放下筆,他看著圖紙,想起武田的表現,心裡卻不踏實。
武田的表現,太刻意了。
如果只是為了賣一台二手設備,沒必要把價格抬得這麼離譜,這不符合一個精明商人的做法。
求財是肯定的,但恐怕不止於此。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買賣,而是商業欺詐。
宋佑的筆尖懸在半空,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是不是廠里有什麼關鍵技術?
他重新抽出一張紙,筆尖再次落下,這次寫下的,則是自己的一些猜測。
「喔——喔喔——」
窗外傳來一陣嘹亮的雞鳴。
宋佑放下筆,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扭頭看向窗外,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誰家在院子裡養雞,還真有生活氣息。
他揉了揉發酸的脖子,看著桌上寫完的成果。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李文博的魄力了。
他輕輕合上那本厚重的筆記。
李師傅的筆記幫助了自己很多,宋佑好奇這老爺子究竟長什麼樣。
等事情了了,得讓李廠長引薦一下,去醫院看看這位素未謀面的李師傅。
宋佑收拾好東西,把圖紙和方案小心地捲起來,塞進布包。
沒有注意到文化不在家,輕手輕腳地離開了家,朝著農機廠的方向快步走去。
天剛蒙蒙亮,車間裡已經有了人影。
牛師傅和王師傅他們,竟然一夜沒走,正圍著那台拆開的機器抽著悶煙,眼圈都是黑的。
「宋師傅來了!」眼尖的小向第一個看見宋佑,激動地喊了一聲。
幾個老師傅立刻扔掉菸頭,圍了上來,眼神里全是血絲和期待。
「怎麼樣?有辦法了?」牛師傅的聲音有些沙啞。
「有。」宋佑把那張技術圖紙攤開在工作檯上。
「這是我根據李師傅的筆記,重新設計的溢流閥活塞和彈簧。」
「牛師傅,王師傅,這圖紙可能還有不完善的地方,麻煩你們幾位經驗豐富的師傅再看看,把它完善到能實際操作的程度。」
「材料方面,儘量找廠里能找到的最好的合金鋼。彈簧一定要多做幾個備用,我們需要測試它的極限。」
牛師傅和王師傅湊上前,仔仔細細地看著圖紙。
「這個倒角處理……絕了!能有效分散壓力!」
「還有這個泄壓槽,設計得太巧妙了!」
兩個鬥了一輩子的老對頭,此刻看著同一張圖紙,眼裡放著同樣的光。
「行!這活兒我們接了!」牛師傅一拍胸脯。
王師傅也點了下頭,回頭就沖自己徒弟喊:「小向,去材料庫,把那塊給省里領導做樣品的鋼材給我領出來!就說我說的,天王老子來了也得給我!」
看著幾個老師傅熱火朝天地投入工作,宋佑心裡有了底。
他拿著另一份方案,徑直走向辦公樓。
李文博辦公室的門開著,他顯然也一夜沒睡,正對著一堆文件發呆。
「廠長。」
李文博抬起頭,看到是宋佑,精神振作了幾分。
宋佑把那份自己的猜測放到他桌上。
「這是我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李文博拿起來,只看了一眼,眉頭就鎖了起來。
「我之前看過一些書,上面寫日本人最擅長在底線上進行拉扯和試探。」宋佑解釋道,「如果我們表現得越急切,他們就越會拿捏我們。」
李文博看得很快,越看,他眼裡的光就越亮。
最後,他把紙往桌上一拍,整個人豁然開朗。
「我明白了!」
宋佑看著他,試探著問:「廠長,我總覺得,武田的目的不只是那十五萬。他是不是……還有別的想法?」
李文博一愣:「你怎麼看?」
「會不會是我們廠有什麼東西,值得他惦記的東西,比如說一些關鍵技術。」宋佑不知道具體情況,只能提醒李文博,「廠長要做好準備,對方這次可能會不達目的不罷休。」
他看著宋佑那雙清澈又深邃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你說的沒錯,不過不是什麼技術,而是我。」他沒有隱瞞昨天的事,只是把田繼業要留在日本的事隱去了。
「我那個同學,想讓我跟他一起去日本留學,武田願意資助。」
宋佑愕然,對方居然為了李文博做到這個地步。
武田看上的,是李文博這個中南工業大學的高材生。
十五萬的二手設備,只是一個籌碼,一個逼李文博走投無路,最終只能跟他走的籌碼。
宋佑清楚,如果李文博帶垮了一個國企,被迫離開前往日本的事不是沒有可能。
而田繼業,就是武田用來撬動李文博的那個支點。
看來,田繼業在武田那裡,分量不輕。
宋佑看著李文博,這位年輕的廠長,此刻在他心裡的分量,又重了幾分。
「我明白了。」宋佑說。
兩人在辦公室里商討了一個上午,把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推敲。
中午,李文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我得去陪那兩位貴客喝幾杯了。」他臉上掛著一種準備奔赴戰場的決絕。
宋佑離開辦公室,回到車間。
幾個老師傅的效率高得驚人,新的活塞和彈簧已經有了雛形。
經過一下午的反覆測試、打磨、淬火。
傍晚時分,第一個成品終於完成了。
在宋佑和其他所有人的注視下,牛師傅親手將新的溢流閥裝回了機器。
「都退後!」
他合上電閘。
「嗡——」
車間裡響起一陣沉悶的電流聲。
那台沉寂了許久的龐然大物,指示燈一個接一個地亮起。
「動了!動了!」
衝壓臂緩緩抬起,然後猛地落下!
「哐!」
一聲巨響,震得整個車間都抖了一下。
成功了!
所有人都歡呼起來。
可這歡呼只持續了不到五秒。
「咔嚓!」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從機器內部傳來。
衝壓臂無力地垂下,整台機器再次陷入死寂。
眾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牛師傅走上前,拆開蓋板。
宋佑看到那根新做的彈簧,已經斷成了兩截。
「只能撐五十秒,就夠一個來回的……」牛師傅的聲音里全是失望。
「夠了。」宋佑的臉上,卻露出了笑容。
夜裡,王民強攙著一個醉醺醺的身影,踉踉蹌蹌地走回了廠區。
一進大門,李文博立刻站直了身子,眼神清明,哪裡還有半分醉意。
「果然,有兩份合同...」
宋佑上前,把測試結果簡單匯報了一遍。
「五十秒。」李文博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心裡徹底有了底。
他知道,武田不是單純求財,而是為了逼自己就範。
宋佑是個天才,還是個未被發掘出來的天才。
雖然宋佑給自己出了主意,但是這種骯髒的生意手段,他不能讓宋佑這樣的天才過早接觸。
一個清白的技術天才,和一個通過欺騙博弈手段成功的天才,起點是不一樣的。
他拍了拍宋佑的肩膀,什麼都沒說。
然後,他轉向王民強,聲音很冷。
「去招待所,請武田先生和田先生明天中午過來。」
「告訴他們,我們廠經過慎重考慮,同意了他們的方案。」
「就說,我要當面和他們簽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