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中午,車間裡瀰漫著一股焦灼的等待。
李文博找到宋佑時,他正和牛師傅蹲在工具機邊,拿卡尺比對著一個新打磨的零件。
「宋佑,你過來一下。」
宋佑放下卡尺,跟著李文博走到車間角落。
「今天中午,你就待在牛師傅他們後面,多看,少說。」李文博的聲音很低,「特別是,不要在談判里出頭。」
宋佑看著他,這位年輕的廠長眼裡,除了疲憊,還有一種決絕。
「我明白。」宋佑點頭。
他本來也沒打算站到台前。
自己現在鋒芒太露的話,不是好事。
李文博見他答應得乾脆,眼神里多了些別的東西,他拍了拍宋佑的肩膀。
「我會讓所有人知道你的天賦,不要多想。」
……
武田和田繼業準時到了。
李文博沒在辦公室,而是直接把他們領進了充滿機油味和金屬噪音的一號車間。
「李廠長,在這裡談,是不是有些……」田繼業皺著眉,用手帕捂了捂鼻子。
「讓工人們也聽聽。」李文博的表情很平靜,「這台機器,關係到他們每個人的飯碗。」
武田沒在意,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穿著油污工裝、眼神麻木的工人,臉上那謙恭的笑容沒有變化。
在他眼裡,這些人,和機器的零件沒有區別。
田繼業從公文包里拿出兩份合同,遞給李文博。
「李廠長,這是購買二手設備的合同,十五萬。您看……」
宋佑站在牛師傅身後,伸長脖子,把合同上的條款看了個大概。一份標準的格式合同,價格寫得清清楚楚。
李文博接過合同,只看了一眼,就重重嘆了口氣。
「十五萬……」他苦笑著搖頭,「田先生,武田先生,我們廠現在連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哪裡湊得出這筆錢。」
武田通過田繼業的翻譯,臉上露出遺憾的神情。
「李廠長,我很同情貴廠的處境。但公司的規定就是這樣,這個價格已經是最低的了。」
他的語氣彬彬有禮,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
「如果貴廠暫時有困難,我們可以等。等您考慮清楚了,我再過來。」
這話一出,就是把李文博往絕路上逼。
「老三,武田先生也是為你好。」他湊近李文博,壓低聲音,「你忘了?還有另一條路。」
他意有所指地問:「那件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車間裡很安靜,所有工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看著他們的廠長。
宋佑看到,李文博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他閉上眼,臉上全是掙扎。
過了很久,李文博才睜開眼,聲音沙啞。
「好,我答應。」
他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我得先跟我叔叔交代好家裡的事。」
「明智的選擇!」武田的臉上,終於有了真實的笑意。
他讚許地看著李文博,仿佛在欣賞一件即將到手的珍貴藏品。
「我也看到了工人們的困難。」武田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為了表示我的誠意,也為了我們未來的合作,這台設備,我可以再給一些優惠。」
他示意田繼業拿出另一份合同。
「看在李廠長未來要加入我們公司的份上,這台機器,九萬。」
李文博接過那份新合同,看著上面的數字,手指捏得發白。
九萬。
這個數字,正好卡在農機廠能承受的極限上。
付了這筆錢,廠子未來一年都得勒緊褲腰帶,工人的工資都成問題。
這個日本人,那天在廠里轉悠,怕是早就把廠里的家底給摸清了。
「武田先生。」李文博抬起頭,「這個優惠,不夠。」
田繼業的臉色沉了下來:「老三,你不要得寸進尺!」
「機器是在我們廠里壞的,但損壞的原因,並不是我們的操作失誤。」李文博不理他,直視著武田。
「我希望,武田先生能把您的專業判斷過程,以及這台機器核心單元損壞的原因,作為補充條款,寫進合同里,給予我們應得的優惠。」
既然對方已經退步,那就有繼續談下去的可能。
「這不可能!」田繼業立刻拒絕。
武田卻攔住了他,他饒有興致地看著李文博,思考片刻,竟然點了頭。
「有道理。」他通過翻譯說,「李廠長做事嚴謹,我很欣賞。未來我們在日本共事,也需要這種精神。」
他讓田繼業當場修改合同。
宋佑在後面看得清楚,那份補充條款上,用黑色的鋼筆字,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
「經日方專家武田弘一檢測,該設備核心控制單元發生不可逆物理損壞,故障原因非廠方操作不當導致。」
李文博拿過修改好的合同,仔細看了一遍。
「沒問題了。」他說,「武田先生,您先簽字吧。」
武田沒有猶豫,拿起筆,在落款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武田弘一。
李文博接過筆,也準備簽字。
他的筆尖,懸在紙上。
車間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文博的筆尖,在紙上落下,寫下了一個字。
「李」
然後,他停下了。
他抬起頭,看著武田弘一,臉上是一種疑惑的表情。
「武田先生,有個問題。」
「我們廠里的師傅,對這台機器的故障,有不一樣的判斷。」
武田弘一的臉上,那副謙和的笑容僵住了。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李廠長,你在開玩笑嗎?」
「沒有。」李文博把那份簽好一半的合同,推到一邊。
「我們認為,機器的核心控制單元沒有問題。」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車間,「出問題的,是液壓泵的溢流閥和復位彈簧。」
武田弘一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胡說八道!」田繼業第一個跳了起來,「你們這些工人懂什麼!武田先生是日本頂尖的專家!」
李文博沒理他,只是平靜地看著武田。
「武田先生,您在診斷報告裡提到,驅動模塊的IGBT功率管發生了栓鎖效應。」
「可據我所知,我們這台E2P-500,是八六年的型號,它的控制單元,根本就沒有使用IGBT元器件。」
武田弘一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中國小廠的廠長,居然懂這個。
「那……那是我口誤。」他很快鎮定下來,強行解釋,「各種型號太多,我記混了。但結論是一樣的,核心單元損壞了。」
「是嗎?」李文博笑了笑,「牛師傅。」
牛師傅從人群里站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油乎乎的零件。
「武田專家,這是我們從機器里拆下來的溢流閥活塞。」牛師傅把零件舉到他面前,「您看這上面的劃痕,還有這根斷掉的彈簧。」
武田弘一的視線落在那個零件上,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一個零件的損壞,說明不了什麼。」他嘴硬道,「這不能推翻我的結論。」
「那這個呢?」李文博又說。
李文博帶著他們走到一個蓋板面前。
「這是我們根據您診斷的核心單元位置,找到的蓋板位置。」李文博指著那塊嶄新的蓋板,「我們發現,固定這塊蓋板的螺絲,一顆都沒有被擰動的痕跡。」
「武田先生,您是怎麼在不打開蓋板的情況下,檢測內部電路的?」
武田弘一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文博步步緊逼。
「還是說,您根本就沒檢查過?」
整個車間,鴉雀無聲。
所有工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樣,扎在那個日本人身上。
「夠了!」武田弘一突然用日語低吼一聲,臉上再也沒有半分謙恭,只剩下惱羞成怒的猙獰。
他指著李文博,又指著周圍的工人,情緒激動地說著什麼。
「武田先生說……」田繼業的臉色慘白,結結巴巴地翻譯,「他說你們這是在侮辱一位專家!是在挑戰日本重工業的權威!」
「權威?」李文博冷笑一聲。
他不再廢話,轉身對牛師傅一揮手。
「牛師傅,讓他們看看,咱們的判斷,到底對不對。」
牛師傅挺直了腰杆,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大步走到那台機器前。
他深吸一口氣,合上了電閘。
「嗡——」
沉寂的機器,指示燈一盞盞亮起。
衝壓臂緩緩抬升。
然後,猛地落下!
「哐!」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整個車間地面都為之一顫。
成了!
機器動了!
武田弘一的眼睛瞪得滾圓,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退了一步。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衝壓臂完成了第一個循環,再次抬起,落下。
「哐!」
就在所有工人準備歡呼的瞬間。
「咔嚓!」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從機器內部傳出。
衝壓臂無力地垂下,再次歸於死寂。
但李文博的臉上,卻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他走到臉色煞白的武田弘一面前,拿起那份簽好他名字的合同。
「武田先生,雖然只動了兩下,但這足以證明,機器的核心控制單元,沒有壞。」
「壞的,是你的診斷。」
「還有你的信譽,這可是證據確鑿的商業欺詐。」
武田弘一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死死地盯著那台機器,又看看李文博,最後,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
「我承認,是我的判斷失誤。」他用日語艱難地說,「貴公司的維修人員,會在三天內到達,免費為貴廠修復機器。」
目的被戳穿,再糾纏下去,這件事一旦傳回日本...
不,不用傳回日本,傳到這邊的分部,他的職業生涯就完了。
公司里想要上位的不止他一個,自己不能粘上這個污點。
李文博贏了。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崩潰的尖叫聲,劃破了車間的沉寂。
「不可能!這不可能!」
田繼業像是瘋了一樣,他撥開人群,死死地盯著那台機器。
「日本技術天下第一。」
他的信仰,他的前途,他在日本的一切,都建立在這個基礎上。
現在,這個基礎,被一群他看不起的中國工人,用最直接的方式,砸得粉碎。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瘋狂掃視,最後,衝上前抓住李文博。
「誰,是誰告訴你的?你不可能懂這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