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主收起了笑容,看著陳子昂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袍,看著袖口磨出的毛邊,看著衣襟上那些洗不掉的舊茶漬和汗印,看了很久。她沒有笑,也沒有露出憐憫的神情——她知道陳子昂的意思,沒把這次宴請當正式公務,說明他是以朋友的身份來的。
廳里安靜了片刻,然後,自帶威嚴的太平公主開口了。
「鎮國公這件袍子,比洛陽達官顯貴所有的錦緞都貴,本公主也念舊情,喜歡念舊情的人,有情有義。」她說,聲音忽然輕了下來。不是對滿座賓客說的,是對陳子昂一個人說的。
陳子昂沒有接話,他端起茶碗敬了太平公主一下,茶碗在唇邊停了停,喝了一口。
「今天來的,都是貴客,大家不用客氣。」太平公主提起酒杯,酒杯里是西域來的葡萄酒,宣布開席:「今天的好酒,還要感謝上柱國在西域的經營,洛陽和長安的葡萄美酒,現在多半產自西域。」
不僅酒好,公主的宴席非常豐盛:各種美味佳肴一道一道地端上來,有鯉魚膾,有炙羊肉,有蒸熊掌,有糖澆櫻桃。每一道菜都做得很精緻,盛在銀盤子裡,盤子上還刻著牡丹花紋。色香味俱全。
陳子昂吃著這些菜,想著碎葉吃的饢。碎葉的饢硬,咬一口掉渣,但頂飽。他正在想饢的時候,公主忽然開口了。
「西國公,」她還是用舊習慣叫他——洛陽最新的制書已經封他上柱國,但在太平公主嘴裡,他好像還是那個碎葉守將,「你在安西打了多少仗?」
陳子昂想了想:「大的幾十仗,小的記不清了,幾百場。」
「果然是身經百戰!聽說大食人用了象兵?」
「用了,在大馬士革城下。」
「你是怎麼破的?」
「火牛陣。找了五百頭牛,尾巴上纏了浸了油的麻布,點著了,讓它們沖。大象怕火,見了火牛就調頭跑,踩死了他們自己的大食步兵。」
公主聽著,眼睛裡忽然亮了一下。那光亮得很短暫,一閃就滅了。「五百頭牛,」她又把這個數字念了一遍,「你在哪裡找的?」
「大馬士革周圍的村莊。牧民養的牛。征來用了一天,死了一大半。剩下的還給牧民了。」
「你打仗用牛?死了怎麼辦?」
「臣給了錢。雙倍的。死一頭賠兩頭。」
風情萬種的公主點了點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本公主聽說你在大馬士革開了互市,免商稅三年,商人們搶著去。市舶司一年的稅抵得上全軍半年的軍餉。有這回事嗎?」她明知故問,但問得很認真。不是朝堂上大臣們那種別有用心的質詢,而是像一個管過帳的主母在核實一筆遠途買賣的盈虧。
「有。」
「那你的兵現在還種地?」
「種。屯田的收成,去年光碎葉一鎮就產了五萬石。怛羅斯三萬石,撒馬爾罕兩萬石。大馬士革的棗子不算在糧帳里,但棗子多了也能當糧吃。」他的手在桌上輕輕一攤,「三成兵種地,七成兵打仗。每年輪換。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卒,現在最盼的不是戰功,是輪到屯田——安穩,不用流血,還能立功。」
陳子昂一一如實回答,他似乎沒有任何避諱。
公主放下酒杯,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正色道:「你不向朝廷要糧,還交稅。你知道朝廷里多少人想學你?」
「學不來的。」陳子昂說。
「為什麼?」
「因為要學我,得先把自己的人放出去。」他說,「從碎葉到大馬士革,每一座城都有不一樣的章程。不是一張紙蓋遍所有城,是一座城一座城地談,一件事一件事地定。我讓康那那管怛羅斯,讓巴赫拉姆管撒馬爾罕,讓沙赫巴茲管伊斯法罕。」
公主沉默了一會兒。她喝的酒比吃的菜多,但她沒有醉,眼睛反而更清醒了。她放下酒杯,看著陳子昂。「不是你不能回洛陽。是這裡配不上你——這裡的官袍太厚,厚得彎腰都彎不利索,更騎不了馬。」她淺笑道,「想做點實事的,到了這裡,三轉兩繞就掉進深坑裡爬不上來。李昭德掉了,來俊臣掉了。一個太剛,一個太髒。你是第三種——太乾淨了。」她停了一下,「乾淨得他們找不到比你有功的理由來貶你。」
她的聲音不高,但廳堂里的喧囂忽然降了幾度。燭火晃了一下,不知是被風還是被席間某個人的哆嗦帶動的。
陳子昂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酒液晃晃悠悠地盪開一圈細密的波紋,沒有一滴灑出來。他忽然覺得這個公主跟傳言中不太一樣。傳言中的太平公主是個不擇手段的女人,為了權力可以不眨眼地殺掉任何擋路的人。薛懷義是她殺的,來俊臣是她扳倒的,現在武三思是她的新對手。
但眼前這個太平公主,跟他說話的時候,眼睛裡不是算計,更加成熟。是了解。她不試探他的忠心,不盤問他的軍力,不暗示他站隊。她只是告訴他——她知道他在做什麼,她知道他為什麼不肯回來。
宴席散了的時候,太平公主叫住了他。
「上柱國,」她說,「明天我去見陛下,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陳子昂站住了。他知道這句話的分量。太平公主和梁王武三思正在爭太子之位,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她這時候拉他一起進宮,是要把他推到梁王的對立面。這一步走出去,就再也退不回來了。他若是永遠不站隊,兩邊最終都會把他當成敵人。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反問了一句:「見了陛下,殿下準備說什麼?我剛見過陛下了,還要說什麼呢。」
「說你的委屈。這些年在碎葉、龜茲、大馬士革,你把疆土往西推了幾千里,不是朝堂上幾位大人動動嘴皮子就能算成『功高震主』的。」她笑了笑,把聲音里的力道收了收,「你放心,我帶著你進去,母親就會信你。」
陳子昂沉默了一會兒,想了想,他拱了拱手:「公主相邀,臣不敢辭。」
公主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客氣話,轉身走進帘子後面。珠簾一陣亂響,然後安靜了。
回到清化坊的家,他推開窗子。洛水的槳聲櫓影從坊牆外頭漏進來,隱隱約約,像是有人在遠處敲木魚。他面朝西方站了一會兒,那個方向暫時看不見永珍神宮,也看不到端門——但他知道天樞就在那裡,蟠龍上的銅鈴還在風裡慢慢轉。
陳子昂知道,明天他就要和太平公主一起走進那道宮門。宮門的後面,是另一個戰場。沒有象兵,沒有火牛,沒有橫刀。但兇險,不比大馬士革城下少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