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的春天和北方多數地方的一樣,短得像一聲嘆息。人們剛覺察到暖意從衣領鑽進來,它就已經收拾行囊要走了。
作為神都,洛水兩岸綠柳成蔭,但這個季節柳絮瘋了一樣地飄,飄得滿城都是,沾在行人的睫毛上,落進街邊胡人賣畢羅的油鍋里,鋪在清化坊巷口那棵老槐樹下的石板上,白白的一層,像下了一場不合時宜的雪。
上柱國、安西大都護陳子昂回到洛陽述職已經十來天了。
該見的武則天見了。該赴太平公主的宴席赴了。該看的天樞也看了——那根銅柱杵在端門外面,據說高一百零五尺,鑄的是大周萬國頌德天樞,梁王武三思督造的,上面刻滿了文武百官和四夷酋長的名字。
剩下的日子忽然空了出來,空得有些不真實。陳子昂這時正值盛年,在安西打了多年仗,從碎葉到怛羅斯,從馬爾罕兒到大馬士革,每一天都有軍報要批、城防要巡、烽燧要查。東方即白,天不亮就起來,半夜還在牛油燈下看塘報,有時候累得趴在案上睡著了,醒來發現手裡的筆還攥著,筆尖的墨已經把袖子洇黑了一大塊。
那樣的日子,過了很長時間,忽然之間什麼公務都沒有了,陳子昂坐在清化坊的槐樹底下,看著柳絮一片一片落在地上,武則天也沒有急著讓他回安西四鎮的意思,他覺得這日子比守城還難熬。
喬知之在門下省當值,還是左補闕兼著知匭使。早出晚歸,有時候回來得晚了,衣服上都是案牘的墨味,袖口磨得發亮,是常年伏案蹭出來的。他說朝里最近在議河防的事,黃河去年又改道了,淹了汴州三個縣,戶部的帳冊和工部的河圖對不上——戶部說撥了十二萬貫,工部說只收到八萬貫,那四萬貫去哪了?吵了三天還沒吵出結果。
喬知之說,這朝堂,誰都怕出錯!每一件看起來都是實打實的庶務,但又每一件都懸在半空落不了地,像碎葉河上秋天的大霧,看著濃得化不開,伸手一抓,什麼也抓不著,沒人拍板,沒人敢拍板!來俊臣雖然已經被貶黜,但他沒死,不知道哪一天就回洛陽來了。幹事兒就會留下把柄。
「知之兄,有事兒干就好,你還是閒不住呀!」陳子昂聽著喬知之發牢騷,給他講起了碎葉城的水渠工事。那是咸亨年間修的,陳子昂接手的時候已經淤了大半。他從將作監調了圖紙,帶著屯田校尉在碎葉河邊蹲了兩天兩夜。
陳子昂說,安西河邊的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校尉的臉被咬得腫了一圈,他倒是沒事——安西的蚊子不咬他,咬了他也不紅。很多人想要放棄,他堅持幹完,後來水引過來了,麥子就活了。第二年收了三千石,第三年收了五千石,碎葉的糧倉第一次堆滿了。在安西,從拿主意到動手,中間隔的只是他點一下頭的距離,想干都能幹成!
「伯玉,你想得太簡單,在洛陽,一件事從立項到辦成,要走六部、過台閣、經三審,要伺候好尚書省和門下省的每一道關的官員,誰卡一下就能拖半年。」喬知之嘆了一口氣,道:「你還得防著背後得罪的人,一不小心就被彈劾。」
陳子昂聽著聽著,忽然覺得當都護其實比當京官輕鬆——安西的問題是看得見的,洛陽的問題不是。安西的敵人是看得見的,洛陽的敵人不是。
見喬知之心情不好,陳子昂也沒事兒干,他突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寫詩了,突然懷念起在長安的日子,那時候他們還年輕,眼裡有光,胸中有詩,方外十友經常去終南山飲酒作詩,生活何其快意!
「我們不妨在洛陽,辦一場曲水流觴!難得現在洛陽沒有酷吏,社會氛圍還算輕鬆,陛下也說我很久沒寫詩了!文人士子在朝,看看有沒有天賦異稟的人,我大唐文脈,文化璀璨,也需要詩人呀!我來主持,扶持後輩!」
「好主意,我這就去通知我們的故友,杜審言、宋之問他們估計也支援!」喬知之笑道:「最近我太忙了,窈娘最近在家裡也悶得慌,可以彈古琴!」
於是,說干就干,陳子昂立即派人在洛陽和長安廣發征詩帖,征詩友!帖子上說,三月三日上巳佳節,神都洛陽詩壇諸友在洛水邊辦曲水流觴,上柱國陳子昂回了洛陽,主持今年的大會。有意願參加的,無論出身門第,只要有才華和詩文,都可以給上柱國的府上遞拜帖,優秀者除了參加上巳佳節,還可以向朝廷舉薦人才!
這樣的機會,本來就稀缺!陳子昂文武雙全,仰慕陳子昂的人,從洛陽排到長安。
這一下,洛陽文壇和長安詩壇炸裂了,很快有多人遞了帖子,陳子昂一下子忙碌起來。喬知之忙完也會來幫忙,看詩文,給大唐延續文脈,尋找優秀後輩!
有一封帖子是張若虛寫的。紙是普通的白麻紙,字很清秀,筆畫瘦瘦的,像春日裡剛抽出來的柳條。墨色不濃不淡,看得出研墨的時候用了心。
陳子昂拿著張若虛的那張帖子看了很久,因為裡面有一首詩:《春江花月夜》。帖子的邊緣有點潮,大概是遞帖子的人手心出的汗。
上巳節——原來在長安的時候,每年三月三達官顯貴都要在洛水邊擺流觴宴,從無間斷。陳子昂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那時陳子昂剛從蜀地出來不久,初到長安,意氣風發,覺得天下沒有他陳子昂寫不了的詩、辦不成的事。寫詩到處投拜帖。
他從蜀地射洪,東出三峽,北上長安,進入當時的最高學府國子監學習,並參加科舉考試,寫了很多詩。
其中有首詩這樣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