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上官婉兒,張若虛默然不作聲,他忽然覺得自己那首詩送到上官婉兒面前,大概也逃不過被「批」的命運,雖然他知道上官婉兒喜歡華麗的宮體詩,他的《春江花月夜》她估計喜歡。
只見賀知章多喝了幾杯,臉膛紅紅的,白鬍子也沾了酒漬。他喝到興頭上,把酒杯往桌上一頓,站起身來,指著洛水對岸那片已經謝了的桃林,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若虛,你們讀上柱國的詩,都說好。可你們有沒有想過——那些邊塞詩是怎麼寫出來的?是怎麼寫出來的?」
席上安靜了,張若虛放下酒杯,看著賀知章,等他開口。上官婉兒的手指,也停了。
賀知章拈著短鬍子,目光越過洛水,落在端門外面那根模糊的天樞輪廓上。天樞在暮色里變成了一個深灰色的影子,上面刻的名字一個也看不清了。春天傍晚的風吹過來,吹得洛水起了細細的波紋,把天樞的倒影揉碎了又拼回去,揉碎了又拼回去。
賀知章的聲音,忽然沉下來了,沉得不像那個以狂放聞名的四明狂客,像一個坐在老槐樹底下說傳奇的老人。
「上柱國心裡有堅守,為國家干實事,但身邊已經缺少志同道合的人。」賀知章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看著不遠處的天樞。
「狄仁傑貶去了彭澤。李昭德貶去了嶺西。連魏大都調去了遙遠的營州!當年和他一起站在朝堂上和戰場上那些干實事報國的人,現在還有幾個能陪他喝酒?還有幾個能聽懂他說的話?現在的詩歌,大多是一些靡靡之音,不敢抒發胸臆。」
上官婉兒臉紅了,聽到這樣的大實話,她所喜愛並主導推動的文風,確實離實幹很遠,她主要喜歡綺錯婉媚的詩文,即辭采華麗、對仗精工、情感婉約、風格柔美,這一文風實際上繼承了其祖父上官儀的風格,多抒寫閨情、離思、宮廷宴遊等題材,情感細膩柔婉。
當然,也不乏「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這樣意境清寂的詩句。
席上沒有人說話,洛水上飄過一片花瓣。是別的什麼花,不是桃花——桃花季已經過了,大概是岸上某棵不知名的樹被風搖下來的。
陳子昂見那花瓣,被水流沖得打著旋,旋了兩圈,很快就漂遠了,消失在越來越暗的水色里。
賀知章端起酒杯,沒有喝,只是舉在手裡看著酒液的顏色。暮色里,酒色變深了,從琥珀色變成了深褐色,像一塊凝固的血。他看了很久,才又開口。
「上柱國這個人——」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嘴唇翕動了兩次,把一些太輕的詞彙咽回去了,把一些太重的詞彙也咽回去了。最後說出來的,是最直白的那一個。
「是大唐的脊樑。我這絕不是吹捧。是大實話。聖人不利己,他是心懷百姓的柱國。」
賀知章把酒杯舉高了一點。手有些抖,酒液在杯里晃了一圈,差點灑出來。像是在敬什麼人,又像是在敬一個看不見的東西。
「文士的脊樑不能彎。彎了,大唐就塌了!」
張若虛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那杯酒。酒面上映著一個詩人的倒影——白衣,黑髮,臉有些模糊。就著那倒影,他忽然明白過來。自己一直想寫的,不是月亮,不是江水,是脊樑。是那種不能被壓彎、不能被收買、不能被遺忘的脊樑。他寫了三年,寫了春江,寫了花月,寫了夜,可他的詩里從來沒有出現過脊樑。那三個字忽然從賀知章嘴裡說出來,像是往他心裡丟了一顆石子,漣漪一圈一圈地漾開,停不下來。
上官婉兒還是沒有說話。她只是把放在酒杯杯沿上的手指收了回去,收進了袖子裡。這個動作很輕,輕到沒有人注意到。但如果有人注意到,就會看見她的手指在袖子裡是攥著的。攥得很緊,指甲嵌進了掌心。
她聽懂了賀知章的話。不是用耳朵聽懂的,是用另外一些東西聽懂的。
她想起了自己替天后草擬的那幾份詔書。貶狄仁傑去彭澤的那一份,貶李昭德去嶺西的那一份。墨是她研的,筆是她執的,每一個字都是她斟酌過的——天后口授,她潤色,然後蓋上璽印。那些詔書寫得四平八穩,措辭優雅,該引的典故一個不少,該避的忌諱一處不犯。她一直覺得自己寫得很好。今天她坐在洛水邊上,聽著賀知章說那些被貶走的人的名字,忽然覺得自己寫的每一個字都硌得慌。
上官婉兒抬起頭,看了陳子昂一眼。
陳子昂坐在那裡,沒有接賀知章的話。他端著那盞已經涼了的茶,望著洛水對岸的天樞。
皇宮上方的暮色越來越濃,天樞的輪廓越來越淡,快要和天色融為一體了。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碎葉城牆上的一塊夯土——風吹日曬了多少年,看不出任何變化。
上官婉兒看著他的側臉,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那種少女見了英雄的傾慕之情。她在宮裡待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英雄。英雄在她眼裡不稀奇。她動的是另外一種心思——她想讀懂這個人。
她讀過陳子昂的詩。《感遇》詩歌幾十首,她全部讀過,有的還能背。她在宮裡第一次讀到的時候,覺得這個人的詩像一把刀,沒有刀鞘,刀刃直接亮在外面。後來她打聽過這個人——蜀中射洪人,進士出身,上書言事,得罪了不少人,跟著喬知之去遠征突厥。在北疆和安西一待就是十年,從參軍做到大將軍,再到大都護,從鎮國公到上柱國,憑藉的都是扎紮實實的軍功。她替他擬過褒獎的詔書很多,但從來沒有見過他驕傲自滿,彷佛這些是他自己的選擇,保家衛國,開疆拓土,他也並不關心御座上的人是誰,不爭權奪利,也不站隊!
今天她再次見到陳子昂,和想像中不一樣。她原以為一個在西域打了多年仗的人,應該變得粗豪、凌厲,帶著風沙氣。
但陳子昂不是,他現在還能寫詩,雖然少了,胸中豪邁不少!他坐在人群中,很安靜,說話不緊不慢,看每一個人的時候目光穩定,沒有多餘的審視,也沒有刻意的溫和。他像一個見慣了生死的人坐在春日河邊看落花——不是不感動,是已經過了感動的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