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上官婉兒仔細想了想這些年在詔書中看到的陳子昂,和眼前的陳子昂一對比,心中生出欣賞之意,又心生羨慕,她忽然覺得自己有很多話想問陳子昂。
上官婉兒想問他在碎葉的夜晚,西域的風沙打在城牆上是什麼聲音。想問他怛羅斯的烽燧在夜裡點起來,能照亮多遠。
上官婉兒想問陳子昂在大馬士革的棗樹林裡,有沒有一個瞬間想起過洛陽的槐花,想問他是怎麼寫出那句詩的——「聖人不利己」——是在什麼樣的夜裡,對著什麼樣的燈火,用什麼樣的心情寫出來的。
上官婉兒心生羨慕,一個人的人生,還能這樣自由自在,擁有這樣廣闊的天地!跟她自己在內宮裡狹小空間天壤之別!
但最終,她什麼都沒問。
上官婉兒心裡清楚她是內舍人。是天后身邊的人。她學到的第一條規矩是,就是不問不該問的話。
天后身邊的人,耳朵和眼睛是天后的,嘴巴也是天后的。她不能問私人的話,不能表露私人的情感。
她今天能出宮來參加這場詩會,已經是天后格外開恩——天后說,你去看看陳子昂,看看他和那群詩人在做什麼,說什麼,看完了,回來告訴我,免得總是有人嚼舌頭。
所以她今天來了,是來「看」的,不是來「說話」的。
那天的宴會很精彩,陳子昂等人很高興,後來喬知之也趕來了。
暮色完全暗了下來。宮女點起了燈籠,兩盞紗燈掛在柳枝上,光線昏黃,把柳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搖搖晃晃的。詩人們還在喝酒,但聲音已經低下來了,大概是都喝到了微醺的程度。賀知章趴在桌上,半邊臉貼著酒杯,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聽不清是詩句還是醉話。
上官婉兒站起身,向陳子昂告辭。
陳子昂起身相送。兩人走到河灣的出口處,洛水的濤聲在夜色里顯得比白天更響。水面上看不見波浪,只能聽見水聲,像是洛水在黑暗中獨自說著什麼。
上官婉兒站住了。她轉過身,看著陳子昂。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臉藏在陰影里,只看得見眼睛裡的兩點微光。
「上柱國,」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水聲蓋住了,「你的詩——」
她停了一下。
「別人說你的詩壓了全唐,我覺得他們說得對。」
這句話張若虛也說過。但上官婉兒說出來的分量不一樣。張若虛是一個布衣詩人,他的話是天分和直覺的判斷。
而上官婉兒是大周的內舍人,她手裡經過的制誥、表章、詩賦,數以千計,她見過全唐最好的文字和最糟的文字。她說「壓了全唐」,不是在夸一個人,是在做一個鑑定,對陳子昂詩歌的意境和人品。
陳子昂沉默了一息,然後拱手:「內舍人過譽。」
上官婉兒沒有回禮。她只是看著他,燈光在她身後晃了晃,她的眼神也晃了晃。那一刻她不像內舍人了,像一個少女想說一句什麼,但被規矩攔住了嘴。
「上柱國,」她最後說,「保重,小心梁王。」
然後她轉身走了。
兩名宮女提著燈籠跟上去,那位無須的老內侍跟在最後。燈籠的光在夜色里漸行漸遠,沿著洛水岸邊的路,往端門的方向去。那一點昏黃的光在黑暗中顯得很小,但很穩,晃都不晃一下。
陳子昂站在河灣出口處,看著那盞燈籠越走越遠,直到消失在端門的方向。
他轉身回到席上。賀知章已經徹底醉了,趴在桌上打起了鼾。
張若虛還在燈下改詩,眉頭皺著,筆尖懸在紙上,已經懸了很久,遲遲沒有落下去。幾個年輕士子圍坐在他旁邊,低聲討論著一個字的平仄。
陳子昂沒有坐回原處。他在柳樹下站了一會兒,望著洛水。夜色里,洛水成了一條黑色的帶子,對岸的桃林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天樞的輪廓還隱隱約約地聳立在那裡——端門外,黑暗中,一根更黑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上官婉兒的眼睛。那兩點在黑暗中微光一樣的眼睛。她說「保重」的時候,聲音里有什麼東西沒有說出來。那東西是什麼,他活了半輩子,大概猜得到。
但他的回答和她的提問一樣,都咽回去了。
而陳子昂此刻正坐在清化坊的槐樹底下。
他沒有去赴宴。他面前攤著一張信紙,墨跡未乾,是給還在安西的舊部寫的信。信上說:碎葉水渠今年春汛前要再疏一次,糧倉的屋頂去年漏了雨,記得修。張四的腿傷到了冬天還會不會疼?如果疼,就讓他回中原,不要在雪地里硬撐。
字跡工整,沒有半點潦草。每一筆都像他在軍報上批的那三個字——「知道了」。乾脆,確定,不需要任何商量。
他知道那些人在洛水邊上說他。
說他,就是在說西域,在說那七千里商路,在說那些被調走的人——去了營州,去了江南,去了嶺西,去了任何一個需要戍卒、需要能吏卻唯獨沒有人在意他們從哪場仗上退下來的地方。他的名字在洛水桃林的宴席上被反覆提起,又反覆咽回去。
上官婉兒聽了一晚上,沒有說一句話,但她的手指在杯沿叩出的節奏,已經把什麼都說了。
只差最後一道火漆,就要被按進洛陽三四月之交的春風裡,按進一個他不屬於的春天。
陳子昂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火漆融化的時候散發出一股松脂的氣味,像碎葉城外那片松林在夏天的味道。他等火漆冷卻,然後用拇指在上面按了一下。沒有印章,只有指紋。
他把信放在桌上,抬起頭,望著頭頂那棵槐樹。槐花已經開始謝了,細碎的花瓣落了一桌,落在信封上,落在他的茶碗裡。
茶是涼的。上官婉兒煮的那盞茶,他喝了第一口,剩下的放在那裡,放到涼了也沒捨得喝完。不是因為茶好,是因為那是今晚唯一一個什麼都沒問、卻什麼都聽懂了的人給他倒的。
遠處洛水方向隱隱傳來笑語聲。是那些詩人在喝酒。春天最後的夜晚,他們還不想散。
陳子昂沒有起身。
他拿起那盞涼透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茶味已經澀了,冷了的越窯青瓷貼在掌心,涼意滲進指紋。
那裡面還刻著他按在火漆上的紋路。
他坐在那裡,聽著那些模糊的笑語聲,像在聽一個遠方的訊息。風從槐樹枝丫間漏下來,把桌上細碎的槐花瓣吹得輕輕晃動,有一瓣落在信封的火漆印上,恰好復住了那枚指紋。
那天晚上,陳子昂叫醒了賀知章,叫到清化坊的私宅:「你不僅寫詩,還想干實事,可以!以後,你就在畢方司的情報處干吧,適當的時候,我會給你安排一個軍曹的職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