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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三章 紅顏相伴好作詩

2026-09-30 12:08:54 作者: 書六

  喬知之清晰地記得,儀鳳四年的上元夜,洛陽洛水之畔,流光溢彩,笙歌徹夜,「二聖」出宮,與民同樂。

  他也乘著皇家的燈船,於一片喧囂繁華中,目光偶然捕捉到鄰舟舷邊那個憑欄獨立的身影——窈娘。她並未濃妝艷飾,只一襲素衣,彈著古琴,側影在璀璨燈影下顯得格外清冷孤寂。

  就在她抬眸望向漫天焰火的那一瞬,眼波流轉,似曹子建筆下的洛水女神出世,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灼若芙蕖出淥波,舉止間蘊藏著無盡的溫柔。

  就那麼一眼,喬知之心頭彷佛被最纖細卻最堅韌的絲線猛地纏繞住,再也無法掙脫,一眼萬年,一往情深!

  可惜,大唐實行嚴格的良賤不婚制度,婢女、歌女屬於賤民階層,官員則為良民,兩者之間存在嚴格的婚姻限制。《唐律疏議》規定「良賤既殊,何宜配合」,若良人娶賤人為妻妾者,杖一百,離之。

  即便後來得知窈娘是樂籍歌姬,即便家族門第如山、禮法如牢,喬知之無法明媒正娶將窈娘迎入喬家,他也毅然耗盡積蓄,為她贖身,安置為貼身愛婢。自此之後,任憑家中父母如何施壓,如何引薦名門閨秀,他皆一笑置之,再不言婚娶之事。終日只與窈娘相伴,讀書、品畫、聽曲……將她視作唯一的異性知心人。

  好兄弟陳子昂那時也很年輕,曾拍著他的肩膀,半是調侃半是感慨:「知之兄,你這可是一見紅顏誤修行啊!」

  喬知之只是淡然一笑,答道:「若能得此紅顏相伴,誤了那清冷修行,又有何妨?」

  喬知之貴為皇親,卻礙於門第之見,無法給她名分,竟至於年近不惑,未曾婚娶。此刻他讓窈娘奏琴,既是轉移話題,緩解氣氛,也是借這清越琴聲,撫慰摯友陳子昂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

  微風吹起窈娘白紗裙的衣角,她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纖纖玉指輕撫琴弦。清泠如泉的琴音,再次在指尖流淌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思,試圖洗去空氣中的焦慮。

  悅耳的琴聲中,眾人也稍稍醒了一點酒。

  這座耗費巨資、由陳子昂的弟弟陳子澤親自設計督造的上柱國府,外面看不過尋常官邸,內里卻大有乾坤——仿的是會稽山陰蘭亭遺韻!茂林修竹,青翠欲滴;假山嶙峋,堆疊有致;更有清流引泉,蜿蜒而下,形成一道精巧的「流觴曲水」。

  眾人列坐其次,羽觴隨水漂流,停在誰面前,誰便須飲酒賦詩。短暫的安寧,降臨在洛陽清化坊的這座宅子裡,眾人仰可觀宇宙浩渺,俯可察品類繁盛,遊目騁懷,極盡視聽之娛。

  琴音暫歇,羽觴悠悠。喬知之為沖淡方才不快的陰霾,又指著水榭亭壁上那幅栩栩如生的飛鶴圖,朗聲道:「諸位,鶴唳九天,清越脫俗,乃高潔之徵。今日雅集,不妨以此為題,即興賦詩,直抒胸臆,如何?」

  陳子昂點頭道:「知之兄所言極是。我輩離鄉萬里,宦海浮沉,志氣何嘗不似這欲翔九天的飛鶴?正當借詩言志!」

  話音甫落,宮中習藝館學士宋之問便當仁不讓地開口。才思敏捷的他略一沉吟,清朗的嗓音便迴蕩在竹影水聲間:

  粉壁圖仙鶴,昂藏真氣多。

  騫飛竟不去,當是戀恩波。

  詩句工整,平仄合矩,意象鮮明。這詩才情是有的,但字裡行間那股子對主子「恩波」的諂媚與自得,一看就是宮廷馬屁拍多了,幾乎要溢位來。現場只有協律郎沈佺期叫了一聲「好」,

  宋之問自鳴得意,旁人聽來卻未必沒有一絲微妙的諷意。

  羽觴流轉。輪到陳子昂了。他望著壁上孤高的鶴影,心裡想起了塞外的朋友,那一年他在長安灞橋親自送他上戰場,有一個十年之約,此刻物是人非,心中百感交集。喬知之輕聲催促:「子昂兄?」

  陳子昂提筆蘸墨,在素箋上緩緩寫下《詠主人壁上畫鶴》:

  古壁仙人畫,丹青尚有文。

  獨舞紛如雪,孤飛曖似雲。

  

  自矜彩色重,寧憶故池群?

  江海聯翩翼,長鳴誰復聞!

  筆鋒蒼勁,帶著一股孤憤之氣。畫中仙鶴色彩斑斕,獨自起舞如雪紛飛,孤身翱翔似雲縹緲。它矜誇於自身的華美,可曾還記得昔日的同伴?又有誰能真正聽見、真正理解?這哪裡是詠鶴,分明是陳子昂對自身諫官身份、對朝廷言路壅塞、對朋友魏大在塞外奮戰境遇的深沉喟嘆!一股孤寂悲涼之意,瀰漫於字裡行間。

  眾人默然品味,皆能感受到詩中蘊含的沉重。


  協律郎沈佺期見狀,連忙笑著打圓場:「二位兄台詩作,志向高遠,沈某佩服。只是在下胸中,並無此等鴻鵠之志,就不寫鶴了。」精通音律的他,目光輕輕掠過亭中正在撫琴的窈娘。她妝容得體,神情專注,眉宇間透著一股淡淡的優雅,宛如一幅動人的畫卷。沈佺期看向喬知之,笑道:「我素來以七律見長,今日便獻上一首古意詩,聊贈喬補闕與窈娘姑娘吧,祝兩位比翼齊飛,白頭偕老!」

  眾人洗耳恭聽,他清了清嗓子,抑揚頓挫地吟誦道:

  盧家少婦鬱金堂,海燕雙棲玳瑁梁。

  九月寒砧催木葉,十年征戍憶遼陽。

  白狼河北音書斷,丹鳳城南秋夜長。




  此詩一出,滿座皆驚!字字珠璣,句句含情。表面上寫的是閨怨,但「遼陽」「白狼河」這些地名,卻像一根根尖刺,精準地扎在了陳子昂和喬知之的心上。因突厥仆固部叛亂,他們兩人十年前曾一起出征塞外,深入西北三千里,詩中的場景感同身受,彷佛又回到金戈鐵馬冰河入夢殺敵報國建功立業的青年時光。

  「好!絕妙!」喬知之第一個擊節讚嘆,「佺期兄此作,情真意切,格律精嚴,深得七律精髓!當浮一大白!」眾人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紛紛由衷叫好。喬知之望向窈娘,窈娘也正含情脈脈地回望,眼波流轉間,情意與憂思交織。沈佺期這首詩,無疑是今日雅集最耀眼的光芒,卻也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了陳子昂內心更深處的不安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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