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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六章 陳子昂的激憤

2026-09-30 12:08:59 作者: 書六

  盧藏用這番融合儒道的「三階九境」論,條理清晰,氣度儼然,將宋之問那套依託《大雲經》的武周神學批駁得有些黯然。

  宋之問本來就有點結巴,此一時語塞:「誰說佛道是鏡花水月、空中樓閣,現世之中,也有很多佛跡……」

  「行了,你這歪理邪說不就是魏王武承嗣和梁王武三思之流極力在造的神跡嗎?明堂、通天宮、天樞、九鼎……哪一個是神跡?哪一個不是民脂民膏堆積起來的?盧某聽說武三思為了造九方巨大的銅鼎,把前線的軍器都熔化了,洛陽和長安每家每戶的銅鏡都要上交,這種人造的神跡,能說明什麼?老百姓會相信嗎?」盧藏用反駁道。

  宋之問未曾料到,盧藏用常年隱居深山,卻對世間之事了如指掌,一時竟無言以對。

  杜審言聽得微微頷首,顯是贊同盧藏用的務實精神;沈佺期若有所思;少年張九齡眼中則閃爍著領悟的光芒。

  一直沉默的上柱國陳子昂,此時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喝多了幾杯,酒液辛辣,卻壓不住他這些年心頭的沉重與激憤,也不吐不快:「佛佑?天命?道法?子昂愚鈍,參不透這些玄機!」他霍然抬頭,目光如炬,彷佛要穿透神都的繁華,看到北疆和西域的血與火。

  「我久在邊塞,我只知道,前方浴血奮戰、保衛家國的將士,他們的血,不能白流!黎民百姓的疾苦,為政者,不能視而不見,必須把老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

  上柱國陳子昂頓了頓,話語中帶著一種近乎悲愴的力量:「儒士所求,非為虛無縹緲之佛國,亦非道家餐霞飲露之仙境!它聚焦於現實人格的錘鍊與升華!從懵懂庸人,到明辨是非、堅守道德底線計程車人;從修身齊家、仁愛為本的君子,到德化四方、立人達人的賢人;直至最終達到天人合一、『從心所欲不逾矩』的聖人!這是何等清晰而艱難的進階之路?這才是真正的『大同』根基!真正的太平盛世,不是靠彌勒降世、樹上生衣。真正的詩歌,不是宮廷華美空洞的靡靡之音,是靠將抱負寫在大地上,寫進百姓的衣食溫飽里,寫進戍邊將士的忠誠熱血中!」

  陳子昂的聲音激昂起來,帶著蜀中鄉野賦予他的質樸與力量:「宦海沉浮,入得朝堂,方知……」他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冷笑,「這神都新氣象,竟是看臉,看姓氏,看諂媚!美姿容者,武姓子弟,溜須拍馬,可平步青雲,出將入相。不看風骨,不看功勞,不看才華,而如我等,縱有拳拳報國之心,有經世濟民之策,嘔心瀝血寫成文章,卻被束之高閣……」他目光轉向喬知之,滿是無奈與自嘲。

  喬知之會意,嘆息一聲,語氣滿是無力:「梁王和魏王眼中,只有那通天宮和祥瑞,只有那『九州鼎』的吉兆,只有那爭儲當太子的算計!誰會在意這等安邦定國的邊策?誰會在意那千里之外的烽火狼煙和將士鮮血與性命?」

  「是啊,沒有貞觀盛世,你們也報國無門!就像子澤,精於工巧技藝,於射洪老家製作水車、提取精鹽,賺取了家中大半財富。到了尚方監,志在改良軍械,營造民生工程。可到頭來,一身本事,盡數耗在了何處?」陳子昂抬手指向遠處通天宮那金光刺目的穹頂,「耗在了堆砌這溝通天地的『塗金鐵鳳』之上!耗在了鑄造那象徵九州的巨鼎之上!耗在了營造佛跡的幻夢之上!」坐在角落、一直沉默寡言的陳子澤,這位尚方監監作,此刻正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邊緣,彷佛那杯壁上有他關心的機栝結構。

  一直對辯論缺乏興趣的杜審言,也突然開口了,語氣竟帶著少有的請教之意:「子澤賢侄,你既親身參與這通天宮監造,老夫倒有一問。都說此宮上應天象,下合地理,暗藏玄機。那五方殿堂(青陽、明堂、總章、玄堂、中央太室)對應金木水火土五行,天子依時令居其位布其政,當真能上應天心,下安黎庶?」他並非真信這些,更多是出於對宏大建築本身蘊含的秩序與象徵的好奇,抑或想考較一下這位以「奇技」聞名的陳子澤。

  眾人的目光投向陳子澤。這位不善言辭的工科天才,在談論他熟悉的領域時,眼中瞬間煥發出專注而自信的光芒。他放下酒杯,不疾不徐,條分縷析:

  「杜麟台所詢,正是通天宮營造之核心。其設計非為奇觀,實為構建一套完整的天地象徵體系:十圍巨柱,貫穿上下,是為『通天』之梯,溝通人神。時空經緯:台基寬三百六十尺,合乾坤之策,象徵一年三百六十日,周而復始。每面三階,周匝十二階,象徵一日十二時辰,流轉不息;每階二十五級,象徵凡人至聖凡二十五等階,修行之路。五方五行:第一層四殿分居四方,象徵春夏秋冬四季輪轉;太室總領全域性,象徵『土』居中調和四時。五方(東、南、中、西、北)對應五季(春、夏、季夏、秋、冬)、五色(青、赤、黃、白、黑)、五行(木、火、土、金、水),進而關聯五方天帝與輔佐之神。天子於不同時節居於相應方位的殿堂,著對應服色,行對應政令,理論上確能體現『天人感應』,以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微觀時空:中層十二面,象徵一日十二時辰;上層二十四面,象徵一年二十四節氣。時間流轉,盡在其中。」


  陳子澤的解說,精準、清晰、毫無玄虛,將通天宮那繁複無比、充滿神秘主義色彩的設計,拆解成一套邏輯嚴密的象徵系統。眾人聽得暗自驚嘆。

  這哪裡是什麼「奇技淫巧」?這分明是融匯了天文、曆法、數學、工程學與哲學思辨的曠世傑作!

  

  陳子澤之才,於工於理,堪稱國士!

  然而,驚嘆之餘,一股更深的悲哀卻在席間瀰漫開來。如此驚才絕艷,如此巧奪天工,耗費了無數民脂民膏,最終卻只為堆砌一座證明「天命在周」的巨大圖騰。它溝通的,究竟是「天心」,還是武皇的虛榮?它安定的,究竟是「黎庶」,還是皇宮龍椅上不安的權欲?

  其實不僅僅是通天宮,近年來,武皇武則天在東都洛陽大興土木,致力於將這座城市打造為宏偉壯麗的神都,處處想壓李唐的長安一頭。無論是規模宏大的宮殿建築,還是排水的小型工程,陳子澤幾乎都參與設計和施工。

  面對眾人的工程問題,陳子澤侃侃而談。他對洛陽城中的每一處新建築、每一條地道、每一處暗渠的情況都了如指掌,甚至連它們的具體位置、走向以及建造時的用料和用途,他都能娓娓道來。

  陳子昂看著弟弟那因專注而發光的側臉,心中百味雜陳。通天宮越是精妙絕倫,就越映襯出他們這些「不夠俊美」的「實幹者」報國無門的悲涼。儒家的修齊治平,道家的率性自然,佛家的彌勒救世,在這座金碧輝煌的象徵物面前,似乎都成了蒼白無力的註腳。

  而更荒誕與殘酷的現實,還在後面,來自營州前線魏大的血書和「沙土充糧」,讓現場的琴音不知何時已變得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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