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喝得真有點醉了,有的人儀容盡失手舞足蹈,有的癱倒在地呼呼大睡了,現場的空氣一陣沉悶。
上柱國陳子昂靠在亭子的柱子上,也不想說話了,眯著眼睡了一會。恍恍惚惚中,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陳府庭院中略顯凝滯的氣氛。
陳府的老管家陳伯引著一人,急匆匆穿過迴廊,直奔宴席而來。
「稟少爺,營州魏將軍有急信送達!」老管家陳伯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顫抖,音量卻比平日拔高了一倍,如同裂帛般刺破了庭院中殘留的詩酒餘韻。他上前輕輕搖了搖微醺的陳子昂肩頭。
陳子昂在醉夢裡正與盧藏用論及儒道本源,酒意被這突兀的稟報驅散了幾分,臉上的閒適笑容驟然凝固。所有人的談笑戛然而止,目光如被無形的線牽引,瞬間聚焦在陳伯身後那個單膝跪地的身影上。
來人一身風塵,皮甲上凝結著暗褐色的污漬,分不清是塵土還是乾涸的血。他臉上溝壑縱橫,布滿沙塵與疲憊,唯有一雙眼睛,銳利如鷹隼,透著沙場淬鍊出的寒光。此人正是營州別將魏大收養的孤兒,心腹親兵駱十六!
少年駱十六雙手高高捧起一封書信。那信封被汗水反覆浸透,邊緣磨損捲曲,帶著遼東特有的粗糲風沙氣息。上面沒有任何花哨的紋飾,只用濃墨歪歪斜斜地寫著幾個大字:
都護親啟
魏大血書
「血書」二字,觸目驚心,如同兩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每個人的身上!
方才還沉浸在詩酒風雅中的眾人,此刻皆屏住了呼吸,庭院內剎那間一片寂靜。杜審言未盡的狂言卡在喉嚨里,宋之問臉上的矜持化作驚疑,沈佺期捏緊了酒杯,喬知之的眼神瞬間變得如刀鋒般銳利,連盧藏用那超然物外的神情也凝固了,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初涉世事的張九齡更是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鎖住那封彷佛帶著不祥氣息的血書。
陳子昂霍然起身!動作之大,帶翻了身前的酒案,琉璃杯盞叮噹滾落,琥珀色的酒液潑灑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洇開一片深色。陳子昂幾步跨到駱十六面前,一把奪過那封信函!
那紙張有著被汗水和風塵反覆揉搓後的粗糲感,更有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鐵鏽般的腥氣——那是血的味道!混雜著遼東戰場硝煙的氣息!陳子昂深吸一口氣,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撕開火漆封口。
「大都護:營州……恐怕危矣!城下契賊和奚民,雖前日受挫,但我感覺到他們的恨意滔天,非為劫掠,實為復仇!趙都督……唉!其行事酷烈,盡屠城內契丹男女老幼,懸首城樓!更以沙土充賑糧,辱其主母妻女!此非止戈,實乃火上澆油,激其死志!我等盧龍軍將士守城,自當肝腦塗地,死而後已。都護近在神都,或能上達天聽。趙都督輕視契丹,以為癬疥之患。然弟觀此次狼獠凶頑異常……萬望切諫朝廷,速遣將兵增援營州!遲則……遲則遼東幾十萬百姓遭殃,卑職亦恐無再見都護之期矣……五月五日於營州城頭箭雨之下。」
「懸首城樓」「沙土充糧」「辱其主母妻女」……這封信,明顯經過文書官的潤色,字眼帶著冰冷的血腥氣,讓到塞外從過軍的陳子昂遍體生寒,如墜冰窟!
這字字泣血、充滿不祥預感的絕筆,與朝廷收到並傳抄的那份輕描淡寫,甚至帶著邀功意味的營州都督趙文翽「大捷」公文——「臣率盧龍軍將士浴血奮戰,晝夜鏖兵,挫敵凶鋒!陣斬叛賊首級五千餘顆,賊勢已頹,已然潰逃」——形成了何等觸目驚心、荒誕絕倫的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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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紙在上柱國陳子昂手中微微顫抖,他的目光彷佛穿透神都洛陽重重宮闕的琉璃金瓦,越過千山萬水,看到那座被血火籠罩的營州城。一股冰冷的憂懼,如同洛陽五月的地下水,瞬間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駱十六依舊單膝跪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緊緊盯著陳子昂,嘶聲道:「大都護,魏將軍說,營州城……尚在,我們盧龍軍會堅守到最後一個人!但能撐多久不知道……全看朝廷援兵何時到了!」
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方才還談笑風生的眾人,此刻皆面色沉鬱,眼神複雜地望向攥著信紙、沉默不語的陳子昂。
陳子昂將信仔細收好,貼身藏入懷中,彷佛那薄薄幾張紙有千鈞之重。今日本是效仿魏晉風流的作詩推薦後輩的雅事,此刻卻因這封來自營州前線的信,蒙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沉重感。
羽觴依舊在曲水中悠悠流轉,卻再也沒有人拿起酒杯。琴音如訴,卻再也滌不盡空氣中瀰漫的複雜心緒。駱十六帶來的遼東烽煙危機,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在每一位賓客心頭。
「諸位,伯玉尚有俗務纏身,今日便不遠送了。」私宴已近尾聲,陳子昂端起案上玉盞,琥珀色的酒液在搖曳燭光下流轉,映著他眉宇間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座中賓客紛紛起身。杜並卻猛地單膝跪地,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銳氣:「先生!杜並此生,願效先祖杜預公,執三尺青鋒,護家國安寧!懇請先生指點迷津!」
「少年當立大志,做大事!保家衛國,方顯男兒本色。」陳子昂微微頷首,示意管家陳伯取來一卷用青布包裹的古舊劍譜,鄭重塞入杜並手中,「劍術之道,重意不重形,猶如詩文,貴在情真意切,不在辭藻堆砌。此譜你先參詳,改日尋個清靜處,再與你細說和練劍。」
「多謝先生厚賜!」少年杜並眼中迸射出熾熱的光芒。
張九齡亦起身,青衫拂過雕花椅背,帶起一縷清冷的松墨氣息。陳子昂上前,手掌重重落在他略顯單薄的肩頭,目光深邃:「子壽,他日若得機緣,盼望你早日開山劈嶺,修出一條貫通南北的大道,讓嶺南再無閉塞之苦,中原與四海通暢。」
張九齡鄭重頷首,清亮的眼眸中閃爍著磐石般的堅定,轉身融入漸濃的夜色。陳府門外,洛陽城的墨色已徹底浸透街巷,燈籠次第點亮,昏黃的光暈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支離破碎的倒影。
陳子昂凝望著張九齡那在燈火闌珊中漸行漸遠、卻始終挺拔如修竹的背影。恍惚間,時光倒流,十年前,少年魏大的身影也曾這樣消失在他的面前,少年可憶,少年可期,少年可畏,少年之志可敬!自己雖然已到中年,壯志未酬的遺憾如影隨形,但此刻,這份對新世界和未來沉甸甸的期許,似乎已悄然傳遞到新一代的肩頭。
賓客散盡,庭院重歸岑寂,唯余陳子昂與喬知之二人。遠處,天堂那巨大的鎏金寶頂在慘澹月色下泛著冷硬的幽光,宛如一面懸於九天、映照人間魑魅魍魎的詭異銅鏡。
「伯玉,」喬知之的聲音壓得極低,目光如鷹隼般鎖住陳子昂緊攥信箋、指節發白的手,「可是營州……生變了?」
陳子昂未置一詞,只是將那封彷佛重逾千斤的密信遞了過去。喬知之,這位心思縝密如發、膽識過人的老友,是他此刻唯一可託付之人。
喬知之展信速覽,臉色瞬間褪盡血色,變得慘白如紙!「這……」喬知之猛地合上信紙,眉頭擰成死結,「僅憑一封私信,如何撼動趙文翽那鋪天蓋地的捷報?貿然上奏,只怕反被扣上『誣陷邊將、動搖軍心』的罪過?暫時你不宜和梁王武三思結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