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盡忠和孫萬榮帶著幾萬飢餓的契丹人殺進城,魏大帶著一千多名盧龍軍拼死抵抗,這是一場殘酷的巷戰,橫刀、陌刀、長槍、長斧、金瓜錘及馬槊、骨朵揮舞,在狹窄的街巷中瘋狂碰撞!
雙方鮮血在冰冷的黑土地上肆意流淌、匯聚成溪,又被烈火的高溫蒸騰起刺鼻的、令人作嘔的血腥霧氣!
這場混戰,戰場上慘烈的嚎叫聲、兵刃撞擊的鏗鏘聲、房屋在烈火中轟然倒塌的巨響、火焰吞噬一切的噼啪爆裂聲……交織成一曲為這座陷落之城、為這個腐朽時代奏響的、悽厲刺耳的末日喪歌!
契丹人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殺不盡,斬不絕。
這一千多條大唐的邊軍漢子,背靠著背,以命換命,從黑夜殺到了白天,從白天殺到了黑夜,掩護著身後源源不斷逃出城去的百姓。他們知道,自己多砍一刀,身後逃難的營州百姓就多一線生機!
漸漸的,燥熱的風,不知何時停了。
營州城,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餘燼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爆裂聲,如同亡魂不甘的低語。
然後,一點冰涼,落在了魏大沾滿血污、凝固著疲憊與悲愴的額頭上。
緊接著,兩點,三點……無數點冰涼,細密、冰冷,紛紛揚揚地從鉛灰色的、低垂的天幕中飄落。
天上久未下的雨,終於下到了乾旱三年的遼東,營州。
帶著一絲溫熱的雨點,劈頭蓋臉地澆落。它們落在燒得焦黑、兀自冒著青煙的梁木上,發出滋滋的輕響;落在遍布街巷、姿態各異的冰冷屍體上,沖刷著凝固的暗紅;落在匯聚成窪、尚未乾涸的黏稠血泊里,稀釋著刺目的猩紅;也落在那面被胡亂插在瓦礫堆上、用血與火潦草塗抹的巨大「周」字殘旗上。
冰冷的雨水無情地覆蓋了旗幟上未乾的血珠,也覆蓋了旗幟下那顆被雨水浸泡得發白、雙目圓睜的猙獰頭顱——趙文翽首級,彷佛這冷漠的天地,正以一場無情的冷雨,試圖洗刷、掩蓋昨夜所有的瘋狂、罪惡與沖天的悲鳴。
魏大帶著那些盧龍軍老兵苦戰一天一夜,一千多名老營邊軍,只剩下三百餘人。
砍殺了一夜,殺死契丹人三千餘人。他們已榨乾了最後一絲氣力,癱倒在泥濘與血污混合的廢墟之中。冰冷的雨水澆在身上,帶走最後一點體溫,也帶走了沸騰的殺意,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麻木與深入骨髓的疲憊。
魏大和駱十六他們用血肉之軀,為這座陷落的城池,也為搖搖欲墜的大唐邊軍,殺出了最後一絲殘存的、近乎悲壯的尊嚴。
已經登上城頭觀戰的孫萬榮膽戰心驚,是恐懼,是慶幸,幸虧魏大他們只有一千人,要是有一萬人,那麼他們估計都得成為刀下鬼。原本想屠城報復的念頭,一下子在腦海里就消失了,因為營州城裡很多老百姓都是邊軍家眷。惹怒了這群瘋子,契丹也難逃滅族之禍。
在倒下前的那一刻,魏大想起了憂國憂民的陳子昂,想起了十多年前在長安的灞橋邊,年少的他對自己說:「長安,我會回來的!」
魏大想起了自己在老家的弟弟妹妹,他們已經長大了,也讀書認字了。
他看著身邊連名字都來不及喊出的兄弟一個個倒下……他看著駱十六,他今年才十六歲,背上的箭頭還滲出血跡,再看看身邊這三百多個癱倒在泥水裡、眼神空洞、同樣有家難回的袍澤,折斷的橫刀,砍出缺口的刀刃……這樣的朝廷……是否……值得為之流盡最後一滴血?
「十六娃,你先走,帶上我們的血書,去洛陽找大都護陳子昂,為我和兄弟們報仇!」魏大下令!
「阿大,阿大……」最後一刻,魏大聽到了這樣的呼喚,不知道這是他自己小時候叫父親的名字,還是駱十六在遠處呼喚他。
「快走,走呀……」魏大拼勁最後一絲力氣,砍向來襲的契丹人的脖子,那留著小辮子的腦袋滾落在雨水裡……
最終,力竭的魏大和盧龍軍老兵,他們被蜂擁而上的上千個契丹人用冰冷的鐵鏈和繩索,纏上了手腳。
黑色的雨越下越大,瓢潑般無情地沖刷著營州的戰場,城裡街巷中肆意橫流的鮮血,被雨水稀釋、裹挾,匯入骯髒的溝渠,最終消失不見。
這瓢潑大雨彷佛天地間一塊巨大的抹布,正試圖抹去昨夜所有的痕跡。
天,終於還是亮了。
鉛灰色的雲層,沉重地低垂著,彷佛也被昨夜那焚城的大火和滔天的殺戮薰染得污濁不堪。
營州城破,殘垣斷壁間,焦黑的木樑還在雨水澆淋下不甘地冒出縷縷青煙。寒風捲起地上的灰燼、未燃盡的紙片和破碎的布帛,在濕漉漉的廢墟間打著陰冷的旋兒。
空氣里,濃得化不開的焦煳味、被雨水浸泡後更加濃烈的血腥味,以及一種更深沉、更絕望的、屬於死亡和廢墟本身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每個倖存者的心頭。
營州城頭,殘陽如血。城門洞開,傷痕累累、甲冑殘破的契丹兵士相互攙扶,沉默地湧入。戰馬的嘶鳴夾雜著壓抑的呻吟,匯成一股沉鬱的哀音,在黃昏的廢墟上空盤旋不去。
點將台前,李盡忠獨立於這片慘澹的暮色里。他頭盔已失,灰白散亂的髮辮被風撕扯著,如同衰敗的枯草。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刻滿了疲憊與不甘的溝壑。
李盡忠緩緩抬起受傷的右臂,將一枚由粗獷獸骨雕琢、鑲嵌著幽綠松石的符印,遞向身旁孫萬榮。
那符印,便是號令契丹八部、凝聚遼東血性的無上權柄。他正式公開交權:「契丹八部在我手裡重生,但復興的擔子,壓在你肩上了。」
接印者,正是孫萬榮。他身形不算魁梧,甚至略顯瘦削,然一身玄鐵鱗甲緊束於身,勾勒出如獵豹般蘊含爆發力的線條。他臉上幾道深淺不一的舊疤,在暮光下如同猙獰的蜈蚣。
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眼窩深陷,瞳仁幽黑冰冷。此刻,他單膝跪地,雙手高舉過頂,穩穩接住那枚沉重的符印:「可汗放心,我們契丹族人的血,不會白流。武周欠下的債,必叫她百倍償還!」
一聲微不可聞的長嘆後,李盡忠佝僂著背脊,身影漸漸融入殘破的城樓陰影之中,彷佛一座即將崩塌的山巒。
孫萬榮起身,霍然轉向校場中殘存的將士:「收起那鐵血鷹旗!」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去府庫請重器——李唐鼓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