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起李唐賞賜的旗鼓,孫萬榮帶著幾萬契丹大軍攻下營州後,在遼東勢如破竹,很快又殺到了崇州城。
三日後,崇州城裡的鮮血已經流成了河。
主將許欽寂的橫刀斷了,不是被砍斷的,是砍人砍斷的。他身後原本跟著七十親兵,現在只剩三個,還都帶著傷。一個少了只耳朵,血把半邊肩膀浸得透亮;一個腿上挨了一槊,拄著斷矛才能勉強站直;最後一個是個少年,不過十七八歲,正用袖子一遍遍擦臉上的血,越擦越花,越花越擦,手抖得像篩糠。
許欽寂把斷刀往地上一拄,喘得像拉風箱,他已經記不清殺了多少個契丹反賊。十個?二十個?手上的繭子磨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滑得握不住刀柄。
許欽寂撕下半幅戰袍,將刀柄和手掌死死纏在一起,纏了五圈,用牙咬緊繩結。
許欽寂自詡唐將世家,他是譙國公許紹曾孫,洛州長史、安陸郡公許力士之子。他門蔭入仕,累遷夔州長史。
此時,他擔任的職務是龍山軍討擊副使。
「將軍,我們撤吧——」少了耳朵的親兵忽然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許家將門之後,世受皇恩,死戰而已!」許欽寂抬起頭。
崇州殘酷的巷戰,巷口湧出密密麻麻的火把,把整條長街照得如同白晝。
契丹人的皮甲在火光下泛著暗沉沉的油光,刀鋒一重接一重,像潮水一樣漫過來。人數多得數不清,腳步聲震得地面的石板都在跳。
許欽寂咧嘴笑了一下。他想起臨行前,母親在洛陽城門口拉著他的袖子說「活著回來」,他笑著說「遼東的契丹人連馬鞍都配不齊,怕什麼」。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如今母親墳頭的草,怕是已經長到腰那麼高了。
「弟兄們。」他吐出一口血沫,聲音嘶啞得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咱們是大唐的兵。唐兵可以死,不能跪。」
身後三個親兵沒有回答。但他們都站直了。
契丹人衝上來的時候,許欽寂看見那個十七歲的少年沖在最前面。
十七歲的少年沒有刀,手裡攥著一桿斷了半截的長矛,嘴裡發出野獸一樣的嚎叫。他衝出去三步,胸口就被三支箭釘穿了。少年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箭杆,像是有些困惑,然後仰面倒了下去,眼睛還睜著。
許欽寂記不得自己又砍了多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只是一炷香的工夫。等他被一根套馬索勒住脖子從地上拖起來的時候,兩條腿已經站不住了。契丹人把他拖過街道,他的後背擦過碎石、斷箭、屍體,擦過他麾下那些年輕士兵早已冷透的臉。
有人把他架起來,掰著他的腦袋,強迫他仰起臉。
馬背上坐著一個男人。玄色大氅,鐵質護心鏡,臉瘦長,顴骨高聳,目光淡得像冬天的遼河水,看不見一絲溫度。孫萬榮。
這個名字,許欽寂在遼東軍報上見過無數次,今日終於見到了活人。
許欽寂看著他,忽然笑了。他滿嘴都是血,牙齒紅得瘮人,但他在笑。那笑容里沒有恐懼,沒有求饒,只有一種已經燒盡了所有退路之後才會有的瘋狂和輕蔑。
孫萬榮沒有笑。他甚至沒有憤怒,只是微微偏了偏頭,像在看一隻已經斷了腿還在齜牙的狼。
然後他揮了揮手,更多的契丹大軍攻城,許欽寂兵敗被俘。
二十天後,安東城下,朔風卷著沙礫打在臉上,生疼。
許欽寂被推到陣前的時候,兩條腿已經快站不住了。他在囚營里被關了七天,每天只有一碗餿水般的稀粥吊著命,身上的傷沒人管,凝固的血把破爛的戰袍粘在皮肉上,稍微一動就扯開傷口,滲出新的血來。但他把腰杆挺得筆直。
契丹人給他換了一身乾淨袍子。不為別的,就為了讓城頭上的人看清楚——這是你們的許將軍,他還活著。
孫萬榮沒有親自來。來的是他帳下的一員悍將,騎一匹棗紅馬,用馬鞭指著許欽寂的後腦勺,對城頭喊話。聲音被風扯得斷斷續續,但意思很清楚——許欽寂在我們手裡。城裡的守軍聽著,你們的主帥都降了,你們還守著這座孤城做什麼?現在開門,既往不咎。若是不開,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喊完了,他用馬鞭戳了戳許欽寂的肩胛骨:「該你了。」
許欽寂沒有回頭。他抬起頭,望向安東城頭。
城頭上站滿了人,守軍將士盔歪甲斜,臉上帶著連日守城熬出來的灰敗,但都死死握著兵器,沒有一個人退後半步。人群正中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安東都護裴玄珪。
老裴瘦了,顴骨都凸出來了,眼圈烏青,顯然也是幾天幾夜沒合眼。他正扶著城垛,拼命探出身子往下看,想看清城下這個被推到陣前的人到底是不是許欽寂。
兩人的目光隔著漫天的沙塵撞在一起。
裴玄珪的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但許欽寂看懂了那個口型——欽寂。
許欽寂忽然覺得鼻子一酸。他和裴玄珪在襄平城搭檔過三年,一個主軍,一個主政,吵過架,拍過桌子,也一起喝過酒、巡過營,在城頭上頂著刀子一樣的北風罵過洛陽城裡那些老爺。此刻他就站在城下,身後是契丹人的彎刀,眼前是浴血堅守的老兄弟。他只要說出那句話——「開門吧」——也許就能活命。
但他許欽寂,不是那種人。
身後馬背上的契丹悍將何阿小等得不耐煩,又拿馬鞭抽了他一下:「啞巴了?快說話!勸降!」
許欽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涼風灌進肺里,冷得像刀割。他把這口氣在胸腔里憋了三個呼吸,然後猛地吐出來。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石在鐵板上碾過,但每一個字都像鐵釘一樣,釘進了城頭上每一個守軍將士的耳朵里,釘進了這座孤城最後的骨血里——
「契丹狂賊天殃,滅在朝夕!」
第一句喊出來的時候,他感覺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但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身後的契丹大將何阿小反應過來,彎刀出鞘,刀背狠狠砸在他的後背上,他踉蹌了一步,險些栽倒,但硬是撐住了,接著喊出第二句——
「公但謹守勵兵,以全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