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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三章 遼東大亂

2026-09-30 12:09:39 作者: 書六

  契丹人的刀背又一次砸下來,這次砸在許欽寂的後腦勺上,血順著脖子往下淌。眼前的安東城頭開始變得模糊,但許欽寂把最後的力氣全部灌進嗓子裡,撕心裂肺地吼出最後四個字——

  「以全忠節——!!」

  這最後一聲喊得太大太猛,像一頭瀕死的猛虎發出的最後一聲咆哮,震得城頭上的沙塵簌簌往下掉。喊完之後,他兩腿一軟,單膝跪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安東城頭上,一片死寂。

  然後,不知是誰第一個喊了出來——「許將軍!」

  這一聲像是點燃了火藥桶。

  「許將軍!許將軍!許將軍!!」

  城頭上的大唐守軍將士們瘋了一樣吼叫著,戰刀拼命敲打著盾牌,發出山呼海嘯般的金鐵轟鳴。有人哭了,有人紅了眼眶,有人把弓弦拉得咯吱作響,恨不得立刻射光箭壺裡所有的箭,把城下那幫契丹畜生全部釘死在地上。裴玄珪死死攥著城垛,指節捏得發白。他沒有擦臉上的淚,只是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守!死守!!」

  城下的契丹悍將何阿小勃然大怒,抽出彎刀就要砍下去,但旁邊的副將一把攔住了他,低聲說了句什麼。

  殺一個許欽寂容易,但這顆腦袋一旦掉在地上,安東城就變成鐵板一塊了,再想勸降,比登天還難。

  悍將何阿小恨恨地收刀入鞘,對手下吼道:「拖回去,聽候大帥發落!」

  許欽寂被拽起來往回拖的時候,他回頭看了安東城最後一眼。城頭上的喊聲還在繼續,「許將軍」三個字混著刀盾的轟鳴,像是整座城都在怒吼。大軍壓境的契丹鐵騎,在這吼聲面前竟然有了那麼一絲絲騷動。

  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後閉上了眼睛。狂賊天殃,滅在朝夕。老子說完了,剩下的事,交給你們了。

  聽聞此事,契丹主帥孫萬榮大怒,遂害之,許欽寂以身殉國。

  遼東崇州,城破,主將許欽寂殉國,這訊息像是往滾油鍋里澆了一瓢冷水,整個遼東炸了鍋。

  最先動作的是遼東州縣官吏。這些人在武周的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別的本事不好說,算帳的本事是一等一的。營州陷了,崇州也陷了,契丹人打著「李氏」的旗號,兵鋒所向,擋者披靡。洛陽城裡那位女皇的威儀,隔著千山萬水傳到這裡,早已稀薄得像遼東冬日的陽光——看著亮,照在身上一點熱乎氣都沒有。

  於是有人開始算帳了。一邊算,一邊偷偷把印信、戶籍、府庫的冊子收拾齊整。契丹人來了,是交出這些東西,還是帶著這些東西跑?跑又能跑到哪裡去?洛陽那邊會不會派兵來援?來了能不能打贏?

  算到最後,得出的結論出奇地一致。

  幽州以北二十里,一座縣城的主簿半夜敲開了縣令的門。兩人在書房裡嘀咕了半宿,第二天一早,縣令派人牽走了官驛里最好的三匹馬,馬背上馱著兩箱粟米、一捆綢緞,還有一個能言善道的書吏。書吏走的時候揣著一封信,信封上沒寫抬頭,只蓋了一方縣衙的印。

  

  與此同時,各地豪強的塢堡里也在連夜議事。這些人手裡有糧,有私兵,有深溝高壘,有幾十年經營下來的根基。他們不在乎誰坐天下,只在乎誰能讓他們繼續坐穩自己的位置。契丹人勢大,那就先送上糧秣表示「歸順」,等武周的援軍到了,再反正也不遲。反正旗幟一換,誰也分不清昨天掛的是哪一面。

  最底層的百姓反倒最簡單。他們不看旗幟,不看檄文,更不看千里之外洛陽城裡那張龍椅。他們只看糧缸里還剩多少粟米,官倉的征糧隊什麼時候來,賦稅徭役能不能少一點。

  契丹人說「迎還廬陵王」,他們聽不懂;但契丹人說「免三年賦稅」,他們都聽懂了。於是當契丹騎兵呼嘯而過的時候,田壟上的農人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鋤地。城頭的大旗變了顏色,和他們有什麼關係呢?誰來了都要收糧,誰來了都要征夫。




  大祚榮站在一處斷崖之上,腳下是莽莽蒼蒼的白山黑水。他四十歲出頭,身形魁梧,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下頜的舊疤,是當年武周征討靺鞨時留下的。那一仗,靺鞨幾乎被打殘了,部眾離散,營寨焚毀,他帶著殘部在深山裡躲了整整兩年,靠打獵和啃樹皮活了下來。

  從那以後,他就在等。等一個機會。

  如今機會來了。

  大祚榮轉過身,身後是密密麻麻的靺鞨戰士。這些人穿著獸皮縫製的戰襖,手裡握著長矛和彎刀,眼中跳動著和他們的首領一樣的光芒——那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等到釋放時機的饑渴。


  「傳令各部。」大祚榮的聲音不高,但斷崖上的風把它送得很遠,「目標,遼東城。五日之內,我要站在遼東城的城頭上喝酒。」

  靺鞨人衝出山林的那一刻,像是一條沉默太久的冰河突然崩裂。馬蹄踏碎枯枝,刀鋒切開晨霧,成千上萬的戰士沿著河谷呼嘯而下,直奔武周在遼東最後的幾座重鎮之一——遼東城。

  旬月之間,遼東大地上遍地烽煙。

  營州、崇州、遼東城,這些武周朝廷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構築的堡壘,像是被洪水衝垮的堤壩,一段接一段地崩塌。有的城池換了旗幟,有的城池燒成了白地,有的城池大門敞開,守將不知所蹤。幾十萬邊民拖家帶口逃離家園,人流像決堤的河水一樣湧向關內。還有一些人往北逃,逃進突厥人的草原,逃向更遠的外興安嶺和額爾古納河——那些地方至少沒有戰火,至少能活命。

  而在營州城外,李盡忠與孫萬榮的中軍大帳里,繳獲的武周兵甲已經堆成了山。陌刀、明光鎧、強弩、長槊,這些曾經是大唐最驕傲的武備,如今被隨意堆在帳中,刀刃上反射著篝火跳躍的光芒。

  成倉的粟米和麥豆散發著新糧特有的清香,那是武周朝廷從關內運來、準備用於征討契丹的軍糧,此刻盡數成了契丹人的口糧。

  遼東災荒之年,有了糧食,契丹人的營門外,各族部眾絡繹不絕地趕來投奔。饑荒的室韋人、奚人、靺鞨人,甚至還有一些不滿武周統治的漢人流民。

  遼東大亂,時年因為旱災導致大饑荒,造反的少數民族氈帳,像雨後的蘑菇一樣在黑土地和深山老林蔓延,武周守軍從襄平城頭望去,白茫茫一片,望不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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