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萬榮率軍將崇州也拿下來了,昔日武周嘔心瀝血構築的遼東壁壘,此刻盡數成了契丹人耀武揚威的舞台。
契丹酋首李盡忠和孫萬榮甚至下令,將繳獲的武周旗幟鋪在崇州城門口,讓每一個進出的人踩過去。
孫萬榮站在崇州城頭,朔風呼嘯,吹得他的大氅獵獵作響,他的目光投向東南方向,越過遼東的群山,越過遼河的濁浪,一直望向極遠處那個若隱若現的方向——那裡是安東都護府最初的治所,平壤城。
「傳令。」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刀鋒一樣斬開寒風。
「切斷遼東所有陸路,武周驛站燒掉,信使殺光,山隘和渡口全部封鎖。我要讓平壤城也變成一座孤城,武周連一隻信鴿都飛不出去。」
孫萬榮命令一下,精銳的契丹騎兵便沿著遼西走廊狂飆南下。他們像一把燒紅的刀子切開凝固的油脂,所過之處,武周在遼東的驛站化為灰燼,信使的血染紅了驛道上的黃土。通往朝鮮半島的山隘和渡口被層層封鎖,連獵人走的小徑都設了暗哨,平壤與洛陽之間最後一條聯絡通道被契丹人無情斬斷。
訊息傳到安東都護府新的治所襄平城的時候,安東都護府內一片死寂。
武周的安東都護裴玄珪不在城內。起初,裴玄珪親率數千兵支援崇州,擊敗孫萬榮的部隊,迫使其暫時退兵。
但後來,契丹叛軍在整個遼東勢力越來越大,他的軍隊後勤乏力,有點扛不住了,他也很無奈!
他是在那個沒有月亮的夜裡,考慮死守遼東最後的幾座孤城。
那幾日,遼東夏天的雨季到了,大雨下了整整三天,遼東山道上的泥濘沒到小腿,人走在黑土地上面,每一步都要把腿從沼澤里拔出來,再踩下去,再拔出來,走不了幾里路就能把人的力氣耗得精光,更別說戰馬了。
裴玄珪的中軍大帳,設在遼東城以北一座無名山坳里,背靠一片被雪壓彎了腰的老松林,面朝漲潮的白狼河。
說是中軍大帳,其實就是幾頂破舊的氈帳拼在一起,帳頂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有好幾處裂縫用麻繩胡亂縫著,大雨從縫裡鑽進來,砸在帳中人的臉上,有點生疼。
帳里生著一堆半死不活的火,濕柴燒出來的煙比熱氣多,嗆得人睜不開眼。
帳中擠著幾十個身著破舊戰袍的武周士卒,士氣低落,有的靠在帳壁上打盹,有的蹲在火堆旁用匕首削著箭杆——箭杆是從河灘上砍來的柳條,箭頭是從戰場上撿回來的斷箭重新打磨的,箭羽用的是野鴨毛,飛起來歪歪扭扭,但好歹能射出去。
裴玄珪坐在火堆旁,正在用一塊磨刀石磨他的橫刀。那邊橫刀已經很舊了,刀刃上有好幾個缺口,刀身上的鏽跡怎麼擦都擦不掉。
這把刀跟了他將近十年,從洛陽帶到平壤,從平壤帶到遼東襄平城,砍過高句麗的叛軍,砍過靺鞨的獵頭戰士,也砍過契丹的游騎。刀柄上的纏繩磨斷了三次,每次他都用新的麻繩重新纏好,打上一個結,如今刀柄上已經有了三個結,每一個結背後都是一場惡仗。
裴玄珪磨刀的動作很慢,一下,兩下,三下,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安靜的營帳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不是從軍報上看到契丹叛亂攻陷崇州的訊息,好友許欽寂殉國的訊息他也知道了。
軍報的驛路早已被契丹人的游騎截成了數段——從平壤到遼東城的驛道,要經過大大小小十幾座山隘和渡口,那些山隘和渡口如今全在契丹人的控制之下。
武周沿途驛站被契丹人燒成白地,木樑燒焦了塌在泥水裡,被遼東大地狂風吹得嗚嗚作響,像是唐人的冤魂在哭。
武周信使的屍首掛在路邊的枯樹上,被遼東的烏鴉啄得面目全非,有幾個屍首上的肉已經被啄乾淨了,只剩下一副白森森的骨架掛在樹杈上,在狂風中搖晃,空洞洞的眼眶望著灰濛濛的天。
一位跛腳老卒在安東都護府管了十幾年的輿圖檔案,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平時在都護府衙門裡是最不起眼的一個——每天就是曬曬輿圖,補補被蟲蛀破的邊角,給新繪的輿圖編號歸檔。
一些契丹叛軍從北門湧入襄平,都護府里亂成一團,文書們在院子裡點火焚燒公文,火光照亮了半邊天,紙灰被北風卷著飄滿了整座平壤城。
跛腳老卒沒有跟著別人往南跑——往南是港口,有船可以撤回登州,那是所有人逃命的方向。他一個人摸進了輿相簿房,把架子上最珍貴的那幾十卷輿圖取下來,用油布裹了三層,又從後門的狗洞裡爬了出去。
契丹人和高句麗人的騎兵,從他身後的大街上呼嘯而過,彎刀砍翻了最後一個還在抵抗的武周士卒,鮮血濺在都護府門前的石獅子上,他連頭都沒回。雖然唐軍還在襄平城內組織軍民反抗。
那位老卒沿著衍水江的河岸走了十一天,渴了嚼江邊的蘆葦根——那東西又苦又澀,嚼出來的汁液勉強能潤潤喉嚨;餓了啃隨身帶的生粟米,米粒硬得像石頭,咬在嘴裡嘎嘣嘎嘣響,和牙齒碎掉的聲音混在一起。
他走到裴玄珪面前時,兩隻腳上的靴子早就磨穿了底,腳掌上的血泡和凍瘡混在一起,每走一步就留下一個暗紅色的腳印。
他在中軍大帳門口站住,渾身抖得像篩糠,嘴唇凍得發紫,鬍鬚上結滿了冰碴子。他把那捆用油布裹了三層的輿圖雙手捧給裴玄珪,然後跪在地上,用一種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裴都護,襄平也快守不住了。」
帳中所有人都停住了手裡的動作。削箭杆的不削了,打盹的醒了,蹲在火堆旁烤火計程車卒回過頭來,火光照在他臉上,把那雙瞪大了的眼睛照得通紅。沒有人說話,只有狂風拍打帳簾的聲音和火堆里濕柴噼啪的響聲。
裴玄珪接過輿圖,把跛腳的老卒從地上扶了起來,讓親兵帶他去火堆旁烤火,把衣服烤乾,又讓人端了一碗熱粥過來。整個過程他一言不發,臉色平靜得像遼東漲潮的遼河水面——表面上什麼都看不出來,但江水面下壓著的是奔涌不止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