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那個門下省的官員笑著拍裴玄珪的肩,說老裴你太較真了,安東那地方天高皇帝遠,靺鞨人和高句麗殘部小打小鬧成不了氣候,你安安穩穩待幾年就回洛陽升官了,免不了封侯,或者國公。
安東都護裴玄珪沒有反駁,只是在心裡把這句話又默念了一遍。如今九年過去了,他用九年時間證明了自己說對了,也用九年時間看著自己親手築起的一切在契丹人的馬刀下崩塌。
他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是那個從平壤逃出來的老輿圖吏,披著一件親兵給他的破羊皮襖,佝僂著身子走到了裴玄珪身邊。他的腳上裹著親兵給他包紮的乾淨布條,但血水還是滲了出來,在雪地上留下一行暗紅色的斑點。
「都護。」老輿圖吏的聲音顫抖著,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安東都護府——是不是沒了?」
裴玄珪沒有回頭。他望著那片黑暗,沉默了很久,久到老輿圖吏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用一種很輕很慢、像是在對天地山河說話的聲音開了口。
「安東都護府不是一座城。不是平壤,不是遼東城,不是那些被契丹人燒掉的衙門和武庫。安東都護府是大唐在這片土地上紮下的根,是那些還在抵抗的城池,是那些還沒有投降的大唐將士,是那些被契丹人燒了村子也不肯替他們帶路的獵戶和樵夫,是你從壤平爬了十一天送出來的這些輿圖,我已經派人拼死送回洛陽!」
裴玄珪轉過身,看著老輿圖吏那雙被凍得通紅的老眼,拔出裴家祖傳的佩劍,用一種極其篤定的語氣說出了最後一句話,「只要我裴玄珪還站在這裡,還有一口氣,安東都護府就沒有亡!只要大唐還有上柱國陳子昂那樣的軍神,遼東就一定能收復,包括平壤!」
老輿圖吏老郭的眼淚終於滾了下來。他在安東都護府管了十幾年的輿圖檔案,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那些他每天曬、每天補、每天編號歸檔的輿圖,是安東都護府還在的證明。
老郭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個不起眼的老書吏,幹了一輩子雜活,沒有上過戰場,沒有立過戰功,連名字都不會被寫進任何一份奏疏里。但此刻這個站在岩石上望著黑暗的白髮老都護告訴他——跛腿的你從壤平爬了十一天送出來的那些輿圖,就是安東都護府!
裴玄珪沒有再多說什麼。他轉過身重新望著安東都護府的方向,伸手按住腰間橫刀刀柄上那三個繩結。第一個結是在新城被靺鞨人圍困時纏上去的,那時候他帶著兩千步卒死守了二十天,等來了援軍;
第二個結是在柵城追擊契丹游騎時纏上去的,那一仗他斬了契丹的一個千夫長,自己也中了兩箭,左肩的箭疤至今還在陰天隱隱作痛;
第三個結是幾個月前在遼東城收到許欽寂被殺的訊息時纏上去的,那天他把刀抽出來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又慢慢地收回鞘中,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在他提起過許欽寂的名字。
壤平陷落,龐大的安東都護府機構人員被迫內遷——說是內遷,其實是潰退。文書、印信、甲械,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就地焚毀。
火光照亮了壤平的夜空,燒了整整三天三夜,時間是通天萬歲元年,這一年洛陽通天宮剛剛落成,氣勢恢宏,雕樑畫棟,金碧輝煌。這座宮殿是女皇武則天的心血之作,她要用它來向天下人宣告——武周的江山,固若金湯,萬世不移。
然而就在這座金碧輝煌的通天宮殿落成的當年,從遼東射來的三支毒箭,在帝國的版圖上狠狠劃開了三道深可見骨的創口。
第一箭,討武血檄。檄文中歷數武氏罪狀,號召天下李唐舊臣起兵討賊。這支箭射中的是武周最脆弱的地方——名分。
第二箭,惑心毒丸。契丹人散布流言,聲稱只要歸順便免三年賦稅、賜田百畝。這支箭射中的是武周最根本的根基——民心。
第三箭,鯨吞遼東。鐵騎南下,城池易手,疆土淪喪。
三箭齊發,每一箭都淬了毒,每一箭都正中要害。從東北的營州、崇州、壤平城,到孤懸海外的安東都護府最初的治所平壤,三道巨大的裂痕沿著武周的萬里疆域猙獰地延伸開來,像是一張蛛網上突然出現的三道裂口,越撕越大,越裂越深。
李盡忠與孫萬榮。這兩個名字,幾年前還只是武周軍報中一筆帶過的「邊鄙酋首」。洛陽城裡的武氏諸王提起他們時,語氣輕蔑得像是提起自家馬廄里的跳蚤。癬疥之疾,不足為慮。大軍一到,灰飛煙滅。
然而此刻,癬疥之疾已經長成了噬人的凶獸。它匍匐在帝國的東北腹地,磨礪著沾滿鮮血的爪牙,用一雙冰冷的眼睛,死死盯著神都洛陽醉生夢死的虛假盛世!
壞訊息到洛陽的時候,也是個雨天,洛陽也在雨季,電閃雷鳴,下著大雨。
六月的洛陽悶熱得像蒸籠,雨水潑在天津橋石板路上,燙起一層白霧。
通天宮的琉璃瓦被雨水沖刷得鋥亮,在陰沉沉的天光下泛著冷森森的幽光。
洛陽皇城紫薇宮門口值守的武周禁軍士卒盔甲上全是水,一個個站得筆直,臉上的表情卻有些心不在焉——這天氣,誰不想找個屋簷躲躲雨呢。
他們不知道,七天前從遼東出發的送六百里加急軍情快馬,已經在路上跑死了兩匹馬,換了兩匹快馬,馬背上的信使大腿內側磨得血肉模糊,下馬的時候是被人架下來的。
軍報遞進通天宮裡的那一刻,整座通天宮的空氣都凝固了。
李盡忠、孫萬榮造反,攻破營州,殺了營州都督趙文翽,正三品的趙文翽被梟首示眾,首級掛在營州城門口,風吹日曬,已經快認不出原來的模樣。
崇州陷落,守將許欽寂被俘,殉國。
安東都護府失守壤平,遼東城被靺鞨人圍得水泄不通,安東都護裴玄珪死守遼東幾座孤城,孤立無援。
整個遼東,一個旬月之內,幾乎全部易手,但最要命的不是這些。
最讓武則天怒火中燒的是——李盡忠和孫萬榮反叛,打出的旗幟不是契丹人的狼頭旗,而是一面黃底黑字的大纛,上面寫著四個字——迎還廬陵王!